十四

    大漠冬天的夜，因为有雪光的反射，十分寒冷却不漆黑一团。走在回新雅的路
上，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在柳叶镇寂静的街上，显得惊天动地。此时此刻，蕊儿
很迷茫，也很矛盾，也很痛苦。司马和商镇长奇迹般闯入她的生活，并且毫不掩饰
他们的意图。这符合蕊儿离开母亲的初衷，是达到目标，最快捷，最有效的途径。
然而，当她渴望的如期而至时，她又有点儿犹豫了。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卑
鄙，很可耻。无论把自己的第一夜给了司马，还是给了商镇长，都是既对不起自己，
又对不起马凯；都是既亵渎了她的初恋真情，又扼杀了自己神圣的爱情。再就是，
蕊儿清晰地知道，这对梁上君子的钱，肯定都是权钱交易下的肮脏钱。如果拿了他
们的钱，他们万一一不留神东窗事发，她蕊儿也有跟着坐牢打头的可能。如果真的
到了那一天，今天的追求，今天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价值？拿青春赌明
天都这么危险，这么困难，可见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容易的事情了。

    话又说回来，如果蕊儿没到山外的县城上高中，如果蕊儿不知道山外的精彩世
界，如果没有失去父爱的愧疚，如果没有小树林里的初吻，如果没有上医大，办医
院的理想，如果蕊儿稀里糊涂，管它是干净的钱，还是肮脏的钱，如果蕊儿是个丑
八怪，如果蕊儿听从了母亲的话，把她的一生和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把她的
青春和爱情一同埋葬在，那个落后愚昧的山沟沟里，做一棵路边小草一样的平常人，
她就没了今天的瞻前顾后，左右为难。可是，问题的关键是，蕊儿偏偏就和这些
“如果”背道而驰。背道而驰了不说，还活得那么清晰，那么妖精。看来，这都是
理想给蕊儿惹的祸啊。

    辩证法告诉蕊儿，一得必有一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所以思前想后，
蕊儿还是决定，拿青春赌明天。纵然这是伦理道德，嗤之以鼻的，纵然这是给祖宗
脸上抹黑的。然而刚刚从痛苦抉择中走出的蕊儿，很快就又掉进了另一种烦恼、痛
苦之中。她躺在温暖如春的房子里，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在极力寻找一种，既能弄到实现理想的钱，又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常在河边走的
司马和镇长真的湿了鞋，而不殃及池鱼的好办法。蕊儿白天找，晚上找，找得头晕
脑胀，找得没精打采，找得饭菜上错了桌，弄得顾客大为光火，弄得老牛出面道了
歉之后，问蕊儿说，是不是病了？蕊儿说，我头痛。老牛拿手试试她的额头，不热，
就说，上去睡一觉就好了。

    蕊儿能找到她想象中的好办法吗？

    三天后，蕊儿来见商镇长。商镇长的脸就笑成了一朵花儿。他拉住蕊儿的嫩手
说，坐坐，拿定主意了？蕊儿点了点头说，镇长说过“我很可爱，但也很稚嫩”的
话吧？商镇长连连点头，嗯了一声。蕊儿又说，镇长还说，“我还没有在当今社会
里游刃有余的能力，我还没有摸到除了开发自身资源以外的挣钱路子”。商镇长没
有想到，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居然引起了蕊儿的注意，并成为这次谈话的开场白。
就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哦，我只是随便说了一句，千万别放到心上。蕊儿忽闪着大
眼说，纵是随便说说，也得感谢你指出了我的致命弱点。所以，我需要镇长的教诲，
帮助和呵护。所以，我乐意满足镇长的心愿。但我有两个条件，望镇长答应。商镇
长扬起手来说，阿，是这样，蕊儿。

    在说出你的条件之前呢，你看你能不能改改口，不要一口一个镇长的，叫的你
我像隔着十万八千里似的。蕊儿笑了，歪着脑袋看着商镇长的脸，说，也是。不过
镇长你看，我叫你什么合适呢？

    镇长想：像爱玲那样叫我老商？像母亲那样叫我泥鳅？像商人那样叫我商总？
叫我老板？似乎都显得太那个。太哪个？嗨，商镇长耸耸肩，为难地摊开双手说，
你说，我听你的。蕊儿思索片刻说，就叫你“阿爹”好了。然后又解释说，在南方，
阿爹是敬语。商镇长说，不错。叫一声我感觉感觉。蕊儿就端了茶杯递到商镇长面
前，嗲了腔叫，啊爹喝水。这一声喊，果然喊得商镇长酥了半截，接了杯子说，好
好，温暖如春，温暖如春啊！现在，说说你的条件吧。

    蕊儿坐回到沙发里，说，这一嘛，我既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养。商镇长说，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阿！蕊儿说，就是说，蕊儿和你的关系，是那种介于老婆和
小蜜、二奶之间的特别关系。商镇长噗嗤一声笑了，说，你可真逗！哪是什么关系？
蕊儿说，情人关系阿。商镇长细细想想，开怀大笑，哈哈哈，把蕊儿拉到膝盖上坐
了说，你这小妖精！那第二个条件呢？我要学着做生意。当然，是在啊爹的一亩三
分地里。无论是茄子、辣子，还是洋芋大白菜，只要能学到东西，只要能挣钱就行。

    商镇长说，还有呢？蕊儿说，还有，还有就是，在不违法违纪，不给啊爹惹麻
烦的情况下挣钱。这话，直叫商镇长的心热了好一阵，拍拍蕊儿的肩，忍不住伸了
一张胡子茬发青的嘴去吻蕊儿。吻了又说，我养得起你。蕊儿说，可我不让你养。
商镇长说，可我愿意养你。蕊儿看着商镇长的眼睛说，非养不可吗？商镇长捏着蕊
儿的鼻子说，是。蕊儿认真地说，那我们现在就分手！撅了小嘴从膝盖上出溜下来
要走。商镇长哪里舍得？陪着笑脸说，好好，不养就不养。

    耍魔术似的拿出一张农行卡，又说，看看，这是你的。蕊儿接了看看，又递回
去，说，还是镇长保管吧。是啊爹。商镇长纠正蕊儿说，是你的你就拿着，搁我这
算什么呀。蕊儿毫不掩饰地说，拿也废纸一片，不拿也一片废纸。到了这会儿，商
镇长才真正领略到，极其聪明伶俐的女孩，是什么样的女孩。心想：既然没能一下
子把你装进金丝笼里，那就慢慢腐蚀你的灵魂吧。于是商镇长就说，我的条件简单
：不管你以前怎样，只要从今以后，你属于我一个人就行。

    蕊儿睁大了眼看着商镇长，说，以前的蕊儿，也没有怎么样！商镇长一震，疑
惑的目光看着蕊儿说，这么说，你还是干净身子。蕊儿忽闪着明亮的眸子，说，是
的，没有一丝儿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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