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真的想知道
亲爱的佩佩:
我收到你的明信片了,澳洲的风景果然很漂亮。像只大贝壳一样,建在海边的就是
雪梨歌剧院吧?将来我存够了钱,你陪我去那里听歌剧表演好吗?去年我姊跟同学去香
港看《歌剧魅影》,跩得三五八万的,我拜托她帮我带一个SWATCH的手表回来,她都不
肯,说什么:“田有没有搞错?我们又不是血拚采购团,乱没气质的。”结果有气质的
她买了一箱子衣服回来,好象摆地摊的,而且你相信吗?她连箱子都是新买的。
找在我们常常去的“漫画王”里写信给你,坐在我们以前的位子,喝着我最喜欢的
奶茶,这里还是一分钟一块钱,写真集分级制,饮料随你喝到死。陈大哥经过的时候问:
“阿敏,你的死党佩佩怎么好久没来了?”还是陈嫂细心,推他走开:“佩佩出国了。
你别惹阿敏伤心。”你看,陈嫂也看出我有多想念你。
班上依然是老样子,因为联考的日子愈来愈近,大家显得比较紧张。我们的班导换
了去年教国文的杨老师,因为她带上一届升学班,创下前所末有的升学率,校长临时把
我们班交给她,做最后冲刺。她怀孕了,可是比以前更瘦,脸绷得更紧。第一天来班上
就绪结实实的训了我们一顿,说了两个半小时,什么纪律啦、荣誉啦、责任心啦……说
到底还不是升学率?
那就直接说升学率就好了嘛,说一堆有的没有的干嘛。后来,教务主任又恨我们说,
我们有多幸运,杨老师愿意带我们班,但我们要努力,否则杨老师压力这样大,太不值
得了。我觉得我们的压力才大呢!说到底要去联考的是我们,熬夜苦读的也是我们。
还是你好,永远不必作联考的恶梦了。我把你妈妈陪你去澳洲念书的事告诉我爸妈,
我爸妈倒没说什么,长舌的姊姊教训我一顿:“念书要靠自己,不用功去非洲也没用!”
好象她念个私立大学,一学期四、五万学费是很了不起的事似的。我看爸妈都不太快乐
的样子,虽然最近不提要离婚的事了,我还是不要麻烦他们的好。
对了。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是一个叫做吕明星的男生,他就坐我旁边,长得圆圆
胖胖的,脸上好多青春痘,而且抠得红红的,平常不太跟同学讲话,班上那些讨厌男生
就喜欢捉弄他,看他脸胀得更红,觉得很可怜。你在澳洲有没有被欺负?
今天就跟你聊到这里了,妈叫我早点回家,说有事要跟我们说。你下次可不可以写
长一点的信来?还有,你看到袋鼠了吗?雄袋鼠有没有袋子呢?如果没有,为什么也叫
袋鼠呢?
再联络。祝快乐
想念的阿敏
亲爱的佩佩:
请原谅我这阵子没有写信给你,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爸爸搬出去住了,那天
我妈说有事要跟我们说,原来就是这件事。他们还问我们有什么意见?
“有人关心我们的意见和感受吗?”姊姊大声问,我看见她在发抖。我也觉得好难
受,连呼吸都有点困难。爸爸委婉的解释他们的婚姻原就是个错误。姊姊哭起来,她喊
着:“那我们算什么?我们算什么?”我哭了,妈也哭了。爸还是在那天晚上搬走了。
我想,姊也是个错误,我呢,就是错上加错了。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妈把更多注忘力放在我身上,嗯,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有一
天她忽然问有没有同学在老师家补习,我们却傻傻的不知道,结果被老师嫌。我想应该
不会吧,都没听同学在讲。有一次她又问,有没有男老师故意摸我们的身体?如果有,
一定要说出来,千万不要害怕。我说好象没有吧。可是却想到一年级的体育老师老黄,
以前我们上体操课,他一定把手放在我们腰上,摸来摸去,说要检查腰有没有挺直,这
样到底算不算所谓的“性骚扰”呢?我不知道。
我现在和阿星愈来愈熟了,他跟不上的功课,我帮他复习,他虽然不聪明可是很用
功,总说要出人头地,不能辜负他爸的期望。每一次一熬夜脸上的痘子就泛滥成灾,我
偷了姊在香港买的治青春痘的药给给他搽,竟然一点效果也没有,我看,他的痘子已经
是绝症了。阿星是从嘉义搬来的,他妈妈在菜市场有一个卖嘉义米糕的摊子,米糕很好
吃,星妈妈很可爱,看见我还鞠躬:“多谢你给我们阿里照顾。”好象那个“永远相信
远方,永远相信梦想”的阿信哟,真好玩。他妈妈还说以后我随时可以去吃米糕,而且
免钱喔,很棒吧。可惜米糕不能邮寄,否则你也可以尝一尝了。
昨天刚考完模拟考,据说班导看过成绩以后,会有一场字字血泪的训斥与期望,我
们都做好准备了。关于袋鼠的事,我还在等答案,我真的很想知道。天快克了,今天就
说到这里吧。
祝心想事成
快累毙的阿敏
亲爱的佩佩:
你还记得我们班上最骚包的亚琦吗?她近来逼我们叫她“小魔女琦琦”,阿芳问:
“为什么叫你魔女琦琦?你又不不会飞。”亚琦说她妈妈在巴本帮她买到一条像小魔女
范晓萱那样的裙子,所以它是班上独一无二的小魔女了。今天,她神秘兮兮的叫我看它
的眼睛,我吓得叫了一声,她的眼珠变成了诡异的绿色,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很酷
吧?”她真是洋洋得焉呢,告诉我她戴了绿色的隐形眼镜。我觉得演女鬼是足够了,连
妆郡不必化。琦琦虽然诡异,小道消息还真不少,绝对可以称为八卦魔女。她说班导把
升学率看得比天还大,完全不注意我们这些青少年的身心均衡发展,是畸形的压榨,我
们应该反抗,不该屈服。反抗什么呀?我每天最大的力气都拿来反抗周公的呼唤了。她
说去年的班导刘老师很关心我们,叫她随时把班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他。我觉得好奇怪,
以前刘老师当班导的时候,我也没觉得他有多关心我们。我们班能有什么事呢?不就是
那些死相男生,说有女生告密他们在教室里偷抽烟,竟然在每个女生座位上撒烟灰,害
我们裙子都弄脏了。还有那些面无表情死读书的男生,天塌下来都不管,从来不肯说句
公道话,反正男生都很讨厌。
有一个大新闻,隔壁班的胡雀喜,你记得吗?男生都叫她若瑄的那个漂亮女生,她
请假好长一段日子,原来是因为怀孕生小孩。我真的不明白,怀孕这种事不是应该发生
在班导或者我阿姨的身上吗?我们自己都只是小孩子,小孩生小孩。真无法想象。
谢谢你为了那么多话安慰我。爸爸和妈妈的事有一段时间我的确很难过,后来发现
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在乎我,关心我,甚至很担心我们的心理有没有受影响。放假的日
子,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爸爸还开妈妈的玩笑,气氛反而此以前轻松。我和姊姊也不
必再为他们的事提心吊胆,反正不会更坏了。
我认识阿星以后,觉得应该知足常乐。他昨天没来上课,今天来学校,一本书也没
带,从早被罚站到放学。我问他怎么回事,原来他爸爸是嘉义的组头,欠了一屁股债,
伦偷跑上台北来的,所以他才转到我们学校来。他一直说他爸爸不是坏人,也是被人家
害的,现在黑道的找到他们家讨债,所以他们全家逃出来,匆忙中他的书包都没拿,可
是又不敢回去拿。
说的时候他的眼睛都红了,我说:“阿星!你好可怜。”阿星说:“我阿爸才可
怜。”可是我还是觉得阿星比较可怜。阿星说他一定要用功读书考上高中,可以半工半
读,念到大学毕业。他问我有没有想过大学要念什么?我没想过,但我不会和姊姊一样
去念广告,我不知道自己要念什么,我其实想知道,可是想不出来。阿里就知道他要念
法律系,说这样比较不会被欺负,而且又可以赚很多钱,星妈妈就不用去市场卖米糕了。
我比较担心的是如果阿星拿不到他的书,明天还得罚站。
这封信写得很长吧。周公又在那儿声声呼唤我了,下次再聊。祝福。
苦中作乐的阿敏
亲爱的佩佩:
你好吗?我最近有些不好。
妈妈常叫我别多管闲事,我只是忍不住嘛。阿星连续三天罚站,因为没有书的缘故,
老师问他,他都不说实话,说忘记带来了。我明他实话实说算了,他说不愿意让老师和
同学知道他爸爸是组头,所以情愿罚站。那天,在楼梯上我碰见刘老师,他很关心的问
我们班上都好吗?又问那个转学生为什么一天到晚罚站?我想我真的很鸡婆,可是想到
琦琦说他很关心我们,又想到阿星的可怜相,我想他是老师应该能帮忙的,所以我就把
事情告诉他了,并且拜托他一定不要告诉别人。刘老师答应我,还说我关心同学很可贵,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他,他会想办法的。结果第二天阿里偷偷溜回家把书包和课本都
偷出来了,情况解除了,我想应该去告诉刘老师。我在办公室外听见好象有人在吵架的
声音,仔细一听是班导杨老师激动的声音:“一天到晚到我班上问长问短是什么居心?
我带得好不好分数会说话。”另一个声音是刘老师:“分数就是一切吗?班上有学生出
状况,你不闻不问。那个转学生,他爸爸是组头,他们全家被黑道追杀,你知道吗?”
我捂住嘴跑开,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他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现在全天下的人大
概都知道了。大人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我那么相信他。
放学的时候,阿星送我一个打瞌睡的小沙弥,说是从家里偷出来的,送给我作纪念,
谢谢我教他好多东西。我拿着忽然好想哭,他很奇怪的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根本
没帮你的忙。”他说我替他保守秘密就是最大的忙了。
我这几天都不快乐,还好又要考模拟考了,暂时什么事都不用想。我真的好想念你,
你在的时候,好象没这么多烦人的事。姊姊说长大了愈来愈烦,我现在相信她的话了。
我有好多事不明白,刘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好心还是恶意呢?唉,我还是去念书
吧,再想头要裂开了。
再联络喔。祝快乐
不太快乐的阿敏
亲爱的佩佩:
写这封信给你的时候,我仍在发抖。妈妈说我生病了,其实我没病,我只是太悲伤,
哭得太厉害。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模拟考的时候,数学老师忽然喊一声:“不准作弊!”我们都吓了一跳,你是知道
的,作弊比考得不好还严重。我考得心神不宁,不知道这个害群之马是谁如果被班导知
道铁完蛋。考完以后大家议论纷纷,阿星挺高兴的,说这是他考得最好的一次,要请我
去吃星妈妈的米糕。我告诉他要出事情了,有人作弊是滔天大罪呢。他俊俊的问我要怎
么办,我说反正不干我们的事,看着办吧。
下午辨导青着脸走进教室,语气严厉的指责我们不上进,又说了团体荣誉一类的话,
她成为害群之马,让人瞧不起。我偷偷转头看阿星,他胀红了脸,冰冷的瞥我一眼,非
常的灰心。班导给我们期限,放学以前害群之马自己出来认错,要不然我们班算是没救
了。班导刚出去,全班都沸腾了。我对阿星说:“我不是故意的………”他不理我。琦
琦把我拉开了,说那个害群之马,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我说阿星不是。琦琦说刘老
师说以前他带我们班都没人作弊,杨老师一带就出问题,她压迫我们太厉害,我们才会
作弊的,要不然就是转学生惹的祸。我问刘老师怎么会知道考数学的事?琦琦说是她告
诉刘老师的。我骂她:“笨蛋~你这个笨蛋,它是在利用我们啦。”“他利用我们干
嘛?”我想不清楚,只觉得他在利用我们。
我跑回教室,阿里不在座位上,阿芳告诉我几个男生把他带走了,说要清理门户。
我跑到男生厕所,运动场,实验室,到处都找不到,后来想到正在改建的“育英楼”。
果然璃见男生喊叫,你的小抄藏在那里?阿星哭的声音,.一直说,我没有,不是我,
不是我。我冲过去,看见男生在扯阿星的裤子,一边踢他。我捡起一块砖头,大声叫:
“放开他!我会打人的:我真的会──”那几个男生很恶劣:“把你老公还给你,恰北
北。”他们离开以后,阿星挣扎着穿裤子,我不敢走过去,远远跟他说:“对不起。”
他忽然大声吼叫:“走开啦!”
“你走开──”眼泪鼻涕在他脸上混成一团,他一吼叫口水也垂下来,好象发疯的
样子,我,里害怕,就转头跑走了。
到放学时没有人承认作弊,阿星也没回来,我想他大概先回家去了。临走前我把小
沙弥放进阿星抽屉里,他这么生我的气,我再没有资格作他的朋友了。走出学校,我回
头看黄昏里的“育英楼”,觉得阴森森的。
第二天,我拉开抽屉,发现小沙弥在里面。是阿星,他原谅了我,他仍把我当成好
朋友。
可是他没来上课,我决定今天要帮他澄清,他没有作弊,他是个好学生,他还打算
念法律系,将来作律师,让他爸妈扬眉吐气。班导带着数学老师进来了,数学老师说有
点误会,她只呈叫我们不可以作弊,并不是我们班有人作弊。班导笑得很高兴,像赢得
了胜利。我一点也工高兴,事情真奇怪,昨天发生的一切好象都不存在似的。可是阿星
没来上课。
第三节下课的时候,大家找到了阿星,警察也来了,记者也来了,我们全不准出教
室,也不准去看,阿星是在“育英楼”下被找到的,他还背着书包,那些书是他冒险从
家里偷山来的。好多同学都哭了,欺负过阿星的男生哭得很厉害,我握住小沙弥,一直
抖一直抖。小佩佩。我好难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犯错了吗?我不知道那里错
了?如果我没错,为什么我那么难过?我三天没去学校了,只盯着小沙弥掉眼泪,听见
姊姊说那个男生是不是附身到小沙弥身上啦?阿敏像中邪一样。我希望自己真的生病了,
就不用去学校了。
很悲伤的阿敏亲友的佩佩:上次寄给你的信大概还没收到吧?
我今天回学校了。已经是发生事情的第七天,我走到座位上,看见隔壁阿星的桌上
放着一朵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我把小沙弥放在花旁,好象阿昆仍然跟我们一起上课
的样子。
你一直没告诉我,雄袋鼠有没有袋子呢?我真的真的想知道。祝你平安永远的朋友
阿敏
〈创作完成于一九九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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