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徘徊在荒芜的花园
正如我经常所说的那样,大人物决定着小人物的悲辛。那天,我们尊敬的眼镜
编辑在办公室里宣读报社传真过来的文件。他坐得笔直,神情庄重严肃,像一个虔
诚的天主教徒在圣母画像前朗诵《圣经》。但我觉得他更像一个古代的太监,当着
唯唯诺诺的庶民的面宣读圣旨。越看他越像被阉割过,声音时高时低:“奉天承运
——经报社领导研究决定,凡一个月没有五千字作品见报的记者一律不得上岗……”
我心里暗暗叫苦,心想完蛋了,悠闲的日子恐怕一去不返了。那个眼镜杂种坐在对
面窃笑,他当然会笑,因为从此这里的每个人都得对他千依百顺才行。
他笑得真他妈恶心。这时候,我不禁开始怀念起英勇的杜平来。接下来是那个
该死的杂种滔滔不绝的演讲,如何搞好新闻工作啦,如何让新闻工作成为党的咽喉
啦,如何使新闻工作成为正确的舆论导向啦,如何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啦……而我
的眼光却始终落在会议桌那个像磨菇状的花纹上。在他讲话的时候,我满脑子所想
的全是跟女人们做爱的场景。我开始有选择地回忆过去每一个印象深刻的女人,回
忆她们的体香,她们的呻吟和尖叫,回忆每一个痉挛的性高潮……
时间一晃快到中午,我的肚子饿得直叫。那个杂种居然说了几个小时也不叫累。
我不得不继续去想美味的食物,想那些酥黄的炸鸡腿和红艳艳的白灼虾。继而我想
到了失去工作后我将去干什么,去拾破烂?去码头当搬运工?去帮别人守面摊?到
宾馆当服务生?到餐厅里去当传菜员?不过,我想清楚了,最好的职业莫过于去守
厕所。要是我有许多钱,我会在闹市区里建一座高档的收费厕所。投入少,产值高,
一本万利。并且工作简单,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连屁股也不用动一下,这个世界再
找不出比这更好的职业了。
下午,与以往无聊透顶的工作日一样,我不得不跑到街上去转悠。去寻找他妈
的素材。我踽踽独行在大街上,阳光明媚,地上的树影斑驳。有那么一刹那,我感
到自己正走在柔和的地毯上。每一座城市都是一座迷宫,要走遍所有纠结在一起的
大街小巷,也许得花上一生的时间。城市就这么奇怪,这里出没着斯拉夫传说中的
精灵;这里发生着巷战、骚乱、瘟疫、爆炸、凶杀、灾难、拐骗、强奸;这里凝积
着人类的一切梦想和一切徒劳的努力。然而,在每一天中的某一时刻,它看上去就
像地球上奄奄一息的巨型怪物。就在我经过碚峡路时,街道安静得可怕,仿佛置身
于一座荒城。光阴流逝。我这样的异乡人出没在每一个相同或是类似的街沟中间,
像寄生在地球毛孔里的所有小生命那样苟延着自己的生命,任希望、幻想、渴望以
及为之所付出的所有努力一道付之东流。城市,人类不朽的纪念牌!它是地球病变
的肌肤,它是一座座埋藏岁月的墓碑!
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君安大桥上。在桥的中间,倚着栏杆,脑子里翻腾着各种
各样的东西。脚下浑浊的江水默默地流淌,我的耳畔仿佛响起孔子“逝者如斯夫”
的感叹。仿佛从江水的深处传来德谟克里特关于“一个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
的结论。我看到远处的渔船渺小得像孩子们放飞希望的纸船。孩子们把心愿写在纸
上,折好,放进瓶子里,然后在江边虔诚地放走漂瓶。但他们不会想到,在下游不
远的地方,他们的漂瓶将同江面上的垃圾一起被卷入漩涡。最后被大人们打捞上岸,
送进垃圾站焚化掉。
这是一座钢结构的桥,车辆经过,桥面剧烈地颤动。我把脑袋歪在栏杆上,似
乎颤动的不是这座桥,而是这里以外的整个世界。江面上灰蒙蒙的天空,只有几只
鸟孤零零地飞翔着。我清醒地知道,这条河的上游就是我的故乡,然而,江水并没
有带给我一丝家乡的气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离开家有多远了?站在这样的地
方,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苍凉心绪,我的确有过一种想跳下去的冲动。我的一位好
朋友就是这样做的。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建筑学,毕业后的第二年,他纵身从十六层
高的工地上跳了下来。在他自杀的前些天,他曾打过电话给我,说他站在顶楼的模
板上工作,远远看过去,那些山峦和田园,跟他河南老家的一些地方简直一模一样。
由此而让他产生一种想要飞翔的渴望。他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他对我说
的最后一句话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他说:“……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以后再聊
吧!我感到生活没有希望了。”
基里洛夫也曾自杀过,他相信人只有依靠上帝才能活下去,最后他发现信仰破
灭了。难道我的那位早逝的朋友仅仅是因为对于生活的失望?
这件事给我们的震动很大,一起参加他的葬礼时,有人悄悄地说:“如果我要
自杀,那么我一定会跑到全市最高最著名的一幢楼上去自杀。引来了一大片围观的
人,引来一大群新闻记者,向这个世界说出我自杀的原因再死也不迟。”一直以来,
我对这样的说法没有异议。可是今天,我竟不住要问,难道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有其
使之成为必然的原因?我的朋友舍我们而去了,他用一种形而上的方式为我们留下
了一连串的提问。但是,不管这些问题有没有答案,我都将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
我情愿用以一种形而下的方式了此残生,也不会在形而上的舞台上去充当英雄似的
悲剧人物。
就在我站在桥上疯想的时候,阿杰的一个电话让我激动得全身发抖。他说,有
一个从贵州来的医药商想请我们这群饿鬼去吃晚饭。在这样的处境里,有人还能想
到我快要生锈的肚子,真令人感激不尽。
那个知趣识相的贵州药贩子还挺准时的,六点不到他就在办公室楼下不停地看
表。后来他把我们带到一家刚开张不久,名为“黔味美食”的饭馆里。他不像那些
阴阳怪气的浙江人,刚一坐下来,你还没吃到一口菜,喝到一口酒,他们就迫不及
待地反复对你说明他今天花这钱的目的,像只苍蝇似的嗡嗡狂叫着,眼睛却死死地
盯着人类的钱包。
那小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我们面前,剃着光头,皮肤黝黑,越看越像是十几年前
在贵州的火车站附近抢乘客手腕上手表的痞子。但他已经是个老痞子了,并且还是
个有钱的老痞子。他热情地邀请我们有空去贵州玩,说那里的姑娘怎么怎么样;景
色怎么怎么样;气候怎么怎么样;食物怎么怎么样。他绘声绘色地向我们描述贵阳
的陕西路,说那里的美味多如牛毛。什么酥黄的烤肉啦,鲜嫩的豆腐丸子啦,香糯
的荷叶糍粑啦,韧性十足的片鸡粉丝啦,还有一种怪怪的东西——丝娃娃……
一群人空着肚子,听他一个人在那里讲些从没见过,也没尝过的鲜美食品,这
真是有趣极了。胃脏里酸液翻滚,四肢无力,双眼昏花。大脑里一片空白,唾液从
四面八方喷涌出来。
主菜只有两样:花江狗肉和苗家酸菜鱼。我发现那狗肉居然是没有去皮的,一
块肉大概有巴掌那样大,放在嘴里还要露一段在外面。每人面前放着一盘佐料,吃
之前得把肉放进去裹一下。据说佐料也是贵州特产的树椒和野生植物的茎熬制的。
老痞子吃得满嘴是油,他不断地向我们敬酒,不断地向我们讲述他过去的光辉岁月。
而我只顾得吃肉,像一个几十年前贵州的土匪在七十二弯的花江坡大啖狗肉。
二十几瓶啤酒缓缓流进这桌人的肚子里之后,老痞子又为每人叫了一碗羊肉粉。
这时候,我的电话又响了。
“喂!是我。”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抑郁的男音。
“你他妈的谁呀?”我问。
“我是浪洲,”他说:“晚上出来坐坐好吗?”
我说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可我关掉电话的一瞬间,我禁不住有些不安起来。
浪洲约我去的地方是本城最奢华的金光岁月娱乐广场,并且还在全市唯一一家三星
级宾馆的大院里。那是我平常想都没有想过的地方。
尽管心里忐忑不安,我仍然故作镇静地吃着面前的羊肉粉。粉丝据说是羊肉和
羊粉做成的,圆滚滚的足有筷子那么粗。粉丝上盖着薄如纸的羊肉片,鲜红的辣椒
油浮了厚厚一层,再撒满花椒粉、蒜苗、香葱、芫荽,看一眼也是一种享受。人们
醉薰薰地谈论着萨达姆政权的覆灭;谈论着不明飞行物;谈论着尖叫大赛;谈论着
经济全球化,以及贝克汉姆的发型,选美比赛,好莱坞电影,电话情缘……没有人
再去理会那个想要请人为他那治头痛的药而大放厥词,而狂写谥文的笨蛋。
是时候告辞时,我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就起身往外走。在馆子门口的卤菜框子里
选了一个看起来还不赖的兔头,指了指那群醉鬼,对服务生说:“诺!记在那桌的
账上。”推门,扬长而去。
坐在干净舒适的出租车里,手里拿着一只五香味醇厚的兔头,香味拼命地往我
的骨头里钻,轻而易举地虏获了我的舌头和牙齿,慢慢嚼啃,快乐就这么融化在嘴
里。我的肚子里翻腾着刚才喝下去的五六瓶啤酒,所有愤懑的火焰早已熄灭。的确,
这样的感觉让人飘然欲仙。鸦片烟枪被掐灭之后又重新点燃。仿佛某个诗意的老流
氓被流放到女儿国。的确,这样的感觉足以刺得一个人骨穿髓流。
出租车行驶在我朦胧的视野里。临面而来的是一个神秘的大陆,一个由彩灯、
招牌、枯树、清真寺、移动的躯壳,熊熊的火焰,凝滞的空气所构成的新大陆。欲
望号列车咆哮着驶过这片大地,纸屑和落叶飞舞着,亿万个感叹号在我悸跳的神经
上跳舞。我将要前往的地方正等待着考验我那轻飘飘的钱夹子,四星级宾馆,这使
我感到自己像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从早到晚梦想着许许多多残花败絮的事情,却
又时常担心被隔壁的末流痞子劫财劫色。
我在宾馆的门口徘徊,自己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天空中传来空旷的歌声,
一个怨妇在低呻着“只爱陌生人”。香车宝马,贵妇和伪坤士来来往往。街灯班驳
陆离。地球躲在太阳的背后发出最后的咏叹。我用我有些苍老的目光抓一把秋天的
悲凉,淡然地看着大地上爬满皱纹的脸,近乎于残忍。
穿着相同衣服的老年人在银行门口的空地上打腰鼓,舞步整齐划一,不知道死
神的悄然潜入。有那么一刹那,我感到自己像一块放在土陶碗里的意大利点心。这
是一个多么奇异的国度呵!人们整整齐齐地做着相同的事情,就连临死前还要聚在
一起跳集体舞。他们习惯了嘈杂的生活,而不能让自己去忍受寂寞的时光;他们制
造着忙碌的生活,却从来不让自己为之停留;他们虽然活过一场,却似乎从来没有
真正地生活过。此时此刻,一个古怪的念头从我的脑中划过:也许我应该到尼泊尔
去生活,在释迦的诞生地去找寻归宿。在雪山佛国的寺庙里倾听来自天籁的声音。
幸好我肚子里装着五、六瓶啤酒。和蔼可亲的酒精分子正在浸入我的神经末梢。
我摇晃着,跟在一位迎宾小姐的屁股后面,先前的忐忑一扫而尽。
刚走进“金光岁月”那诡秘的大门,种种异样的感觉便四处涌进我的大脑皮层。
这里像东正教传说中的古堡,吸血蝙蝠到处飞舞;这里不时传来女人的尖啸,像巴
尔士半岛的山洞里让人毛骨悚然的鸟鸣。细看周围的豪华装修,我感觉自己像一个
流浪的吉普赛人,被人莫名其妙地领进俄国的皇宫。一群群男孩女孩把自己打扮成
卡通里的人物,头上顶着彩色的头发或者羽毛,脸上画满各种颜色的图案。红色、
黑色、蓝色、黄色、紫色,任何色彩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尖锐的笑声,杂乱
的音乐,穿满了银环的鼻子和嘴唇,在鲍勃?迪伦的音乐声中妖魔化的肉体疯狂扭
动。我注意到迪厅中间那个领舞的女孩,她发疯似的甩着头,飘散的头发折射出七
彩的光。埋在地板下的风口往上吹着风,短纱裙如浪翻滚,犹如软媚的眼神。这里
是撒旦的后宫,亿万条蛇同时吐着信子。信子变成火焰,融化了每一个被精神背判
了的肉体。
我缓缓走过迪厅,沿着精美的铁艺楼梯准备去位于二楼的酒吧。再看一眼那个
领舞的女孩,我觉得她的舞姿与一条沙地上挣扎着的蚯蚓何其相似。一群情商尚未
发育完全,甚至连手背上还有青春痘的低能儿在那里挥霍他们过剩的精力,在我看
来可笑到了极点。如果说报社喂养着一群群每天写一千字的母牛,那么,真不知道
在这里究竟养着一群什么样的奇异生物?
穿过灯光幽暗的走廊,刚来到酒吧的门口,一股浓浓的伊丽莎白?雅顿香水的
味道迎面而来。一个女人披着克什米尔披肩与我擦肩而过,但香味之源不在她身上。
“嘿!这里。”浪洲在最靠里的地方朝我挥手。
我朝给我领路的小姐摆了摆下手,示意她可以走了。但她却朝我微笑,等我给
她小费。而我却避开她的目光,绕过她那曲线优美的身体,径直走到浪洲的面前。
“想要点儿什么?”浪洲问,然后他拿桌上的价格表拿给我看。天啦!我差点
要学楼下的小怪物尖叫了。一杯咖啡要226块。
“这他妈月亮上的咖啡豆?”我指着价格表上的226问。他轻轻一笑说:
“是这价钱。没错,星巴克咖啡,绝对物有所值。”
“算了,算了。”我说,“就给我来杯水吧。”
“我要走了。”俞浪洲淡淡地说,话语中拌和着苦涩、悲痛、眼泪以及曾经有
过的旖旎。接下来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以相同的形式出现,让人心中感到一震,
像杜拉斯在《情人》里的那句饱含苍桑的开场白:我已经老了……
我没去留意他那洛可可式的幻梦,我的眼光四处搜罗着美女。这里似乎是自恋
的女人的天堂,她们有的独自摇着一杯红酒,有的在玩塔摞牌,有的在请碟仙。两
个小丑似的调酒师在表演杂耍,但没有人去注意那两只猴子。
“你觉得这地方像什么?”他问我。
“不知道,说不清楚。”
“这里是精神病医院”,他说:“楼上有32个顶级包房,楼下是狂乱的迪厅,
这里汇聚着各种各样的病人,从十几岁的孩子,到几十岁的老头,都可以找到适合
自己的治疗方式……”
“你要去哪儿?”我问。他没有理会我。一阵沉默之后,他突然抬起头,目光
像机枪子弹似的扫射了四周,然后指着那些女人对我评述:“你看,那娘们的屁股
跟詹妮佛?洛佩兹的有区别吗?还有,再看那个,正在抽烟那娘们,她像不像藤原
纪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像这样的美丽宝贝,中国版的西西奥利们,她们会不
会嫁人?她们又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努力地在他面前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很肯定地告诉他:“会。但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钱的男人,另一种是没有钱的男人。”
“屁话!”他愤愤地说。接着他开始谈起这些天以来的种种心情和遭遇。他频
频地使用“爱情”和“感情”这两个词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说他又失恋了:
“我的爱情在诗歌中结成化石,在现实中化为尘屑。”他还说他在短短的时间里就
和一个女孩间产生了永生难忘的爱情。他一个劲地感情过去,感情过来,我确实很
佩服他——能把那样文皱皱的词儿说得如此顺口。
“我其实不想同她上床。”他话锋一转,说:“真的。我和她之间只是爱情。
就是旅馆老板的女儿。我还以为我那些飘荡着的感情找到了归宿……我甚至还想为
这段感情而一辈子住在这里……但我必须得离开。你知道吗?那个女孩绝对有问题
……”
“会有什么问题?”我问道。
“她没准是个疯子,”他说:“昨天她跑到我房间里来,要我脱了衣服和裤子
跟她玩游戏。”
“接着呢?”
“她也脱了衣服,脱一件还不够,得脱光为止。”
“那不是便宜你了?”
“你知道个屁!她一会儿要同我玩老鹰捉小鸡,一会儿要玩官兵捉强盗,还对
着我的大腿狠狠咬了一口……不信你看,线眼儿还在,我在医院里缝了十四针,我
不得不对医生撒谎,说是被狗咬了,还打了狂犬病疫苗。”
“哦!我想起来了,”我说:“那女孩我见过,模样还可以,但总让人觉得她
那眼神有点不对劲。”
“你他妈不早说?”他道:“是不对劲儿,在她脱光自己时,我把她摸了一遍。
可结果她连半点反应也没有……后来我的惨声把那疯婆子的父母引了上来,他们在
门口望了一眼就走了。他们还在笑,笑得真他妈阴险……如果我不走的话,非得让
人用刀架着脖子,逼着我去娶那疯婆子不可……”
我说:“我们换个话题,好吗?”
他回答道:“好啊!你先说吧!”但我的确不知道该对可怜的浪洲说点什么。
低缓的音乐飘浮在酒吧的每一个角落,透着张爱玲式的颓废色彩,浸透了人的
每一寸肌肤。这样的场景又岂是“声色犬马”、“灯红酒绿”所能形容的?幻觉中
的血液凝成紫色,一根根头发和骨骼在欲望的颠峰舞蹈着死去。
一个女人迈着猫步走来。黑色的网纹衬衫,火一般红艳的高筒皮靴,挂满饰物
的胸口,雪白的皮肤均匀地起伏。一个像是从波西米亚草场走来的女人,她说,你
们是在等人吗?我们摇头。这是一个普通的开篇,像所有欢场故事,千篇一律。接
下来她和我们愉快地闲聊,聊波伏娃的小说,加缪的哲学,雪莱的长诗,罗丹的雕
塑,塞尚的绘画,卡尔卡西的吉他曲。她的确是一个神奇的美丽女人,有着尼可?
基得曼式的优雅。特别是当她知道浪洲是个诗人,而我是个记者之后,她那张涂着
透明唇膏的妖艳小嘴,竟吐出一连串让人吃惊的名字,从荷马到但丁,从拉伯雷到
塞万提斯,从惠特曼到赫胥黎,她知道的东西似乎比我们还多十倍。谈话尽管轻松,
让人愉悦,但最后俞浪洲却莫名其妙地把她打发走了。
“为什么不多留她一会儿?”我问道。
“没有意义,”他说,“绝对的没有意义。说穿了,她不过是个婊子,跟外面
千千万万个婊子没有区别。”
“不会吧!看她样子是受过教育的。怎么可能是出来卖的呢?”
“绝对有可能,”他说:“没错,她是出来卖的。这个世界任何可能都会发生。
像她那样的女人,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不会对一个伪装成贵族小姐的婊子动感
情。你也许不知道,在这种顶级娱乐场里,没准你还可能遇到一个博士美女,可她
千真万确是彻头彻尾的妓女。”
“还真是看不出来。”
“是这样的。”他说:“有时你亲眼看到的一切并不真实,就像刚才那婊子,
在她没和你讨价还价之前,你做梦也不会想到她是干那个的。”他呷了一口红酒,
滔滔不绝地和我谈起女人来:“你不觉得这富有诗意吗?此行由一个变态的老女人
开始,到一个发狂犬病的小女人结束。当我的大腿被咬了一口之后,我看着往外翻
着的,血肉模糊的口子,遐思绵想,终于我大彻大悟了……在这一点上,我比惠能
顿悟得还快。女人就这样奇怪。但她们骨子里都一样。那是绝对的无意义。我不知
道你养过动物没有?如果一条狗四脚朝天地躺下,代表它已经屈服了。可是如果换
成是一只猫,那就意味着它将向你发起最致命的攻击。你以为猫投降了,可是等你
走过去一看,它却狠命地用四腿撕开你的皮肉,直到你皮开肉绽,肠穿肚烂……问
题在于女人就像这样,当她四脚朝天地躺下时,你以为你赢了,可你不知道她究竟
是猫还是狗……”
接下来,他又以几年前我就习惯了的伪诗人的谈话方式,将话题扯到他小时候。
他说有一天他在上学的路上。从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犬吠,像是许多只狗在打群架。
他说:“当时我很好奇,就跑去看。结果是一条公狗和一条母狗正在交配。那两条
狗大概已经完事了,各朝一方,但它们那儿却怎么也分不开。另一条公狗急吼吼地
咆哮着。疯咬着那条扯不出鸡巴的公狗。三条狗眼睛血红……那场面还真叫恐怖。
我急忙退出来,继续朝学校走。没走几步,我看到身后有两条狗一前一后地向我跑
来。跑到前面的是那条日过母狗的公狗。它被后面那条公狗咬得遍体鳞伤。可它下
面那玩艺还长长的露着,在两腿之间剧烈地摇摆。两条狗从我身边跑过,跑得无影
无踪。我又走了一会儿,一条狗又急急地往回跑。原来它将刚才的那条狗咬伤,并
把它赶跑,现在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去找那条母狗……所以说,女人,绝对的没有意
义。现在我脑子里晃动着的,就只剩那只遍体鳞伤的狗的阴茎,还有布满血丝的眼
睛……总之,我有一种呕吐的冲动了。那些狗的行经在人看来太可笑了,但是你想
过没有,我们人类在上帝的眼里是不是跟人眼中的狗一样可笑……”
深夜,我俩垂头丧气地走出“金光岁月”。在大厅门口的冰裂玻璃墙前面,我
仿佛看见从那里面折射出的亿万颗支离破碎的心。
送浪洲去码头的路上,北方吹来的风寒冷刺骨。我们默默地走着,眼前的这位
迟幕的城市先锋已经锋芒尽丧。曾经是生机勃勃的捣乱分子现在比淑女还恬静。街
道行人稀少,商店打烊,剧院散场,只有罗大佑苍老的歌声仍萦绕着我们的耳际。
我了解浪洲,我们有着相同的疾病:那些渗进毛细血管里的忧伤和抑郁是无药可救
的。这个世界想要我们乐观向上积极进取,可是我们做不到。我们根本就没有那种
热情。
码头的驳船里,肯尼基的萨克斯管里飘出的声音让人心碎。
浪洲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多保重,我的兄弟。”
我说:“你也保重!”我看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可以用八种语言向女人
深情款款地说:“我爱你”,“我可以拥抱你吗?”而此时却像一个被人欺辱的小
男孩,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两个曾经是拜伦和金斯堡的嫡派传真,而今天却像江
面上一个个细小的水泡无语东流。
游轮的汽笛声向无边的宇宙传递悲伤的叹息,飘浮在江面上的是城市黑色的轮
廓,颠倒的街景和灯光……
游轮缓缓驶离驳船。他站在船弦上努力地向我招手。也许他要传达的东西太多
太多,如符咒般令人费解。然而,我清楚地意识到,又一个可爱的生灵也许从此将
从我的生命里消失。花开了会花谢。月缺了会再圆。可是人离了,再见却遥遥无期。
就像我初恋的情人那样。至今她那分别时的一瞥还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在时光的
两头,她的生活我无从知晓,但我的心却因那烙印而终日泣血。我默默祝福那些出
现在我生命中的男孩女孩,为他们祈祷。只是有一种巨大的不安让我手足无措,仿
佛日后的再相见已是枉然。岁月在彼此的脸上刻下道道痕迹,更生出无限悲凉。
俞浪洲离去的第二天。刘杂碎残忍地将我从办公桌上的白日梦中揪了出来。那
天上午,我伏在桌上酣睡,梦中有一个看不清模样的美女,她在沙漠的山丘上跳舞。
阳光把沙漠印成金色。沙漠像翻滚着波涛的海洋,而那山丘是海洋中掀起的巨浪。
她在浪尖上跳舞,一种神秘的来自中亚沙漠民族的舞蹈。我看不见她的样子,因为
距离太远了。
梦时断时续,后来她缓缓剥下她身上纱制的衣裳。一件,两件……正在我急切
期待她脱光全身时,该死的刘杂碎出现了,肥鼓鼓地手掉敲在桌上,惊出我一身冷
汗。我慢慢地抬头,眼前一片茫然。嘴角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抹掉的口水。我心里暗
自说道:为什么杜平不把这杂种勒死后再辞职?
刘大文豪穿了一套阿曼尼西服。可我却想起了那只穿着衣服,准备去高老庄成
亲的猪妖。
“你在干什么?”他朝我吼,“要睡觉滚回老家去睡!还坐在这儿?快去。文
化馆举办的老年文化节,去弄几张照片回来。文字炼简点……”
办公室里电话声此起彼伏,有人打电话来,说红军路的巷子里有一个女神精病
人,听说看上去挺年轻,挺漂亮。后来几个痞子叫来一个满脸鼻涕的痴呆男人,并
耸恿痴呆男人去淫辱那个女神精病。说是那疯女人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痴呆男人
正抓着她的奶子玩,但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周海!”刘杂碎尖厉的声音:“你去一趟红军路。”
我看到阿海牛皮哄哄,像个肉球似的滚了出去。我怏怏地退出办公室,像一条
误闯进人家院子,被人赶出来的一条赖皮狗。步覆蹒跚,还夹着尾巴。
老年文化节!见你妈的鬼。写得再多明天顶多只有一句话:“……宏扬老人文
化。关爱老人。”照这样下去。甭说一个月五千字,恐怕连五百字都达不到。
文化馆离记者站不远,穿过步行街,再过一条马路就是。那是一幢三层楼高的
大房子。下面一层是银膺夜总会、银膺浴足保健中心和银膺卡拉OK厅。每次路过这
里,夜总会的招牌就会占据我的整个视野。上面画着一个热情如火的外国女朗,身
上泌着汗珠,微微睁开的眼神里透着无限的渴望……
跟我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还没走到第二层门厅,一股腐烂发霉的味道便迎面
而来。写着“文化馆”的牌匾下面是一副对联,一个叫“吴墨”的人用狂草写的两
句话。我看了半天也看不清他写的是些什么。那字迹就像是酗酒的刺猬,受伤的乌
龟,发情的乌梢蛇爬过的足迹。进门的第一间展厅挂满了书法和篆刻作品。据说今
天所展出的东西都出自本城老年艺术爱好者之手。这里堆满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老
太太。他们轻言细语地交谈,举止得体,温文尔雅。我把挂在墙上的字逐一看了一
遍,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要么是几句古诗词,要么文革时期的语录,要么是些重
复了千年的励志的话。陈词滥调挂了满屋子,就像那只今天换了身“阿曼尼”的猪
妖,他脱下衣服仍旧是一只猪。一个人花上一年,或者十年,或者一辈子的光阴去
练习写字,实在是蠢得不可救药。从打印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要比这墙上的动物
足迹看起来舒服许多。再说练了几十年的字,到头来还是捡一堆牙慧来见人,简直
是对自己生命的亵渎。
第二间展厅里挂满了国画。无非是一些山水,花鸟鱼虫,树木植物,色彩单调,
千人一面。我大致看了一下:渲纸,腐烂的气息,千百年来一直奄奄一息的木乃伊。
没有“贵妃出浴”,没有“春宫图”,没有“汉姬出塞图”这些画里边连人影子都
没有。像一文痞说的那样:画了一辈子画,到头来竟然不会画人像。我不知道那帮
老鬼们是怎么想的?国画,工笔画,水墨画,几千年前是这样,几千年后仍是这样。
我仿佛看到木乃伊们正在地下开心地干杯。这不是艺术,这是腐烂尸体的陈尸所,
是淤泥及化石标本展览厅,是一座活死人的墓穴。霉变的屋子,阴森的风徐徐吹过,
有人在欢笑,垂死者的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响声。
我在文化馆里转悠了不到十分钟就急急忙忙地退出来。就像一个人内急,不得
不踏进满地粪便的毛厕一样,进去之后又赶紧出来。在文化馆大门,我遇到一个老
头儿。我开始采访他:“你是书法家吗?”不是。“那你是画家吗?”也不是。
“那你跑来干什么?”嘿嘿!我来瞧瞧热闹……我无言以对,采访到此为止。
离下班还有大半天时间,因为办公室里有一头穿“阿曼尼”的猪,所以我打算
就在街上转悠到下午再回去。
我到商场里去看看电视;在街边花园的石阶上小悠;在长途车站的椅子上睡午
觉;在花街柳巷观赏无聊的婊子;到步行街周围去看看美丽女人的身体曲线,总之,
哪怕就是让我蹲在奥吉亚斯的牛圈也好过回去见我的上司。
路过一座建筑工地时,我被眼前的场景深深地吸引,竟长久驻足。这里是一幢
未来高楼的地基。一大群农民工和各种各样的大型机械在这赤色的大坑中作不规则
的运动。风钻的轰鸣声,空压机的马达声,铲车的传动声,运土车的喇叭声,都交
织在杂乱无章的空气里。我注意到那辆反铲式挖掘机的臂是那么灵活,仿佛人的手。
农民工手持风钻,要很长时间才能在岩石上凿一个小洞。而那辆挖掘机只需几分钟
就能将地上的碎土装满一大卡车。现代技术是人类与世界所建立的联系,然而人类
和那辆挖掘机相比又是那么孱弱。讴歌着麦田和大地的诗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土
地不再是母亲,也不再是我们怀念的对象。我想象着在挖掘机尚未发现的地的更深
处,那些深埋于地底的青春,感觉,以及一张张雅气的脸也许已经被岩浆熔化。我
想到了刚才在文化馆里的老年艺术展,为不么不把那堆无用的热情填进眼前这大坑
里,再用泥土掩埋?这个大陆的伪艺术家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究竟需要什么,不论
是“耕笔”还是“笔耕”,他们一辈子和肮脏的牛或者猪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守着
乡下的田地或是食物,一恍就是一生。我想起了俞浪洲在江洲饭庄吃饭时对我说的
话,“一场暴炸,一场灾难……”挖掘机的汽笛声在大地上回荡,如几百年前威廉?
华莱士在苏格兰场上的振臂一呼……
庸俗的商业网络已竭尽大众文化消解能力。人类不再醉心于蒙克的绘画,不再
醉心于德沃夏克的音乐,不再醉心于伯里曼诗歌。艺术的青铜战士熔化在砖窖里。
人们朝着艺术的尸体上点一把火,那失火的人群,烧到的究竟是青铜的残片,还是
自己痛苦的责备?我想到自己枕边那堆恐怕连一个读者也找不到的小说手稿,这个
世界的文字多如海洋,我再往里面放一滴水又有何意义?那些宣称永远跋涉的行者
已停止了脚步,那些人类精神的朝圣者早已就地皈依了一种现成的宗教。没有人再
在深夜里痛苦地发问,没有人再在日落时无奈地叹息,甚至没有一滴眼泪在无言中
抹去。
萨特曾说,人是一堆无用的热情。而今天,连热情也没有了……
人就是这样奇特,在城市的高楼和街沟之间,可以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
恋人,甚至没有钱也能够愉快地活过每一天。
看挖掘机挖土用了我一个半小时;吃饭用了半个小时;在街上看了几个美女;
在音像店假装买CD,免费听了半小时的歌曲;在卖腐品画的小店里看蒙克的《呼嚎
》,看马蒂斯的《青衣女子》用了一个小时;在报摊前翻了两个小时的杂志,直到
被人赶走;在书店里读中国文人的狗屁文章,直到站得双腿发麻……
下午,在我摇摇晃晃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看到街边坐着一个脏兮兮的疯子。他
大概有二十多岁,头发乱而长,皮肤黝黑,身体健壮。他一丝不挂地坐在垃圾筒旁
边,在里面找吃的。不一会,他找到小半个苹果。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就放进嘴里,
愉快地啃起来。刹那间,我心中的英雄正在冉冉升起,一个人可以一无所有到一丝
不挂的程度,但他仍然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他简直成了我心目中偶像似的人物,
他不断地给予我力量,给予我勇气。丛林已被砍伐,花园早已荒芜,英勇的切?格
瓦拉已经复活,英勇的切?格瓦拉在啃着苹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