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萍出了厨房,来到客厅,打电话。
李萍:喂……刘干事吧?王小毛在吗?
宣传处内刘新在接电话:吴嫂啊,他不在,刚走。
李萍: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刘新:他说去郊区了,去学怎么给葡萄剪枝,嫂子不知道吗?
李萍意外地:他、他去学给葡萄剪枝?哦……谢谢啊,没事了。
李萍放下电话,有些愣神。
刘新放下电话,若有所思地自语:还没事了……你们早晚得出事,哼!
李萍走进厨房,对靳英道:真不巧,王小毛去郊区了,明天我叫他来……
靳英不无失望地说:哎呀,把我胃口吊起来了,这又让我见不着人,你说今
晚这顿饭我还怎么吃?
李萍:嗬嗬,这一晚上都等不及了?
靳英:那当然,你是饱汉不知饿汉子饥!
王小毛正在帮秦老伯修剪葡萄枝。
葡萄园内,姹紫嫣红,风光无限。
王小毛:老伯,您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秦老伯:啊?你再大点声!
王小毛:您老有儿子吗?
秦老伯看着他的嘴形:你老婆生儿子了?好啊,好事!我跟你说啊,小伙子,
爱种葡萄的人,就会多生儿子!这没错!……这葡萄啊,别看不会说话,可也跟
人一样,灵着哪!你对它好,它结出的葡萄就甜;你要对它不好啊,结出的葡萄
就会酸掉大牙!
王小毛:嘿,这个好!把葡萄也当成儿子养活了!
秦老伯:等会儿你走啊,我给你带点这几株葡萄根下的土。这几株啊,在这
园子里,就数他们最老了,爷爷辈的。当年还是我从云南给弄回来的。你回去啊,
把土埋在你的葡萄根下面,让他们串乎串乎,你的葡萄啊,就能扎牢根了,就不
会孤单了。这葡萄啊,也怕没个根基呢,跟人一样啊。小伙子,我说得不会错,
它们啊,别看不说话,可什么都明白,就跟咱们这人啊,一样……
王小毛听了,看着那满园子姹紫嫣红的葡萄,沉默了……
天色暗下来,吴天亮家却灯火通明,一派温馨。吴天亮在给靳英斟酒,李萍
在布菜。
靳英在讲着:……这两年吧,李萍不在,除了上班和上厨艺班,我还很少出
去,难得遇到一次艳遇。不过那天我去看通宵电影,还真就碰上一个男的……
李萍:像王心刚吧?
靳英:王心刚那是偶像,就一个,谁能像得了他啊!那男的就坐在我旁边,
挺胖的,天地良心,我也就多看了他一眼,嘿,他就来劲了,老看我,老看我,
一看我吧,就冲我呼气……
吴天亮:他是不是也一见钟情了?
靳英:那是!他旁边坐着我啊,能不一见钟情吗?
吴天亮:你也动心了?
靳英:那倒没有!银幕上有王心刚,我能对他动情吗?!不过,那天也碰巧,
我带了一盒口香糖,就掏出两块塞给了他,这口香糖一吃,这下更不得了!他索
性不看电影,就盯着我看,愣看了好几个小时。后来电影散场了,我出了电影院,
他就一直跟着我走,这事可不好了,我不能带着个尾巴回家。我就站住了,问他
:你老跟着我干吗?
吴天亮:他怎么说的?他是不是说你给我口香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口
香糖还挺甜的。
靳英:哈!他还真就这么说的!
李萍:那你怎么说的?
靳英:我说啊……我给你口香糖不是对你有什么意思,是因为你老看我老看
我老对我呼气,我嫌你口臭啊!
吴天亮和李萍都一愣,这结局出乎他们的意料。转瞬,他们便被靳英逗弄得
笑翻了!
王小毛从葡萄园回来,进了宿舍,刘新正在拉着小提琴。
王小毛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些湿润的泥土。
刘新停下了拉琴,看看,道:哪弄的?葡萄园带来的?
王小毛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声。
刘新:下午你刚走,吴处长的老婆打电话找你。
王小毛立马追问:她找我?什么事?
刘新:没说。不过我知道她娘家来人了……奇怪,她娘家来人,找你干吗呀?
王小毛看着他,道:我也奇怪!
刘新:你奇怪什么?
王小毛:刘新,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跟个娘儿们似的,老盯着家长里
短的事?
刘新:家长里短?哼!要是我没猜错,你这包土就是给她带的吧?
王小毛:你管得着吗你!
这一晚,吴天亮睡在大丫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翻看了两页书,转身,关了
灯,睡了……
另一间卧室里,李萍和靳英躺在卧室的床上,床头灯在亮着。
靳英:……女怕追,男怕缠。李岚这么缠着于大路,他们早晚得成!
李萍担忧地说:我姐前些年下乡遭了好多罪,她心里装着好多苦。这好不容
易回城来了,也该有个好归宿。可我就是担心,你说,她跟于大路是一路人吗?
靳英:这也难说啊!你觉得不合适,没准人家两人还就能过得挺好!
李萍:但愿吧!现在想一想,于大路就是人粗了点,其实倒也踏实……
靳英:你呢,你和吴天亮过得不踏实吗?
李萍一怔,急忙掩饰地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当然踏实了!我说的是我姐李
岚和于大路,他们俩!
还是这个夜晚,在于大路家里,于大路穿着短裤、背心,坐在沙发上抽烟,
神情有些郁闷。
李岚从卧室出来,穿着于大路一件肥大的衬衣,宽松宽松的。
李岚过来,看着他道:你跟我在一起,好像总不开心?
于大路没有看她,不语。
李岚冷笑:于大路,别看你人高马大的,其实你心胸还不如我呢!我问你,
准备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于大路看看她,道:结婚?
李岚:没想过要跟我结婚?那你还跟我上什么床!
李岚有些气恼地转身进了浴室,可少顷又推门出来,对于大路又道:我告诉
你于大路,你要是敢耍弄我,不跟我结婚,那咱俩可就要你死我活一场了!
于大路:你这是找对象,还是找仇敌啊?
李岚:找你!不是冤家不聚头!五百年前咱俩就是仇敌!这辈子,还账来了!
于大路冷冷又愣愣地看着李岚。
李岚一笑,道:吓着你了吧,亲爱的?!
夜色阑珊,夜深人静。
李萍道:我让吴天亮明天把王小毛派来,给你照相。睡吧,都三点了,明天
别起得太晚了……
靳英:睡!要不咱俩准唠到天亮!
李萍伸手关了床头灯。
月光从窗棂泼洒而进。
关了灯,四周静寂。
靳英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李萍:你换个地方不习惯,睡不着了?
靳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靳英:不是……李萍,你骗了我。
李萍好像没有听清楚,说:什么?
靳英:你骗了我,你在信里说你多么快乐,多么幸福,可我一来,就能看出
这不是真的!是装的,假装的!
李萍扭转了脸去,泪水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靳英说:可我还看出来了,不怪吴天亮,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是身在福中不
知福啊,你!
李萍没有辩解,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王小毛洋溢着活力,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背着个包,向吴天亮家走
来……
王小毛进院,敲门,李萍来开门。
王小毛:姐,吴处长让我来给你家客人照照相。
李萍:进来进来,小毛,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介绍)这是靳英,我最好
的小姐妹,从小就在一起!这就是王小毛,咱保定的老乡……
李萍虽然挺热情的,可王小毛和靳英两个人却不咸不淡,只互相点了点头。
李萍:小毛,靳英喜欢照相,你看去哪儿照好?
王小毛:去草原湖吧,我开吉普车去!来到贵阳,不去草原湖一游,就算是
白来了,有草有湖,风光无限……哦,对了,姐,等一下,别急,等一下!
王小毛说着,就拐进了厨房。
靳英皱着眉头,有些警惕也有些不悦地看着他。
李萍和靳英跟着王小毛也来到了后院,看见王小毛正蹲在葡萄架下,用小铲
子挖开葡萄的根部,又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包泥土来,像施肥料一般地填了
进去。
李萍:小毛,你这是干什么?
王小毛:昨天我去秦老伯的葡萄园了,他给了我这包土,他说这葡萄也跟人
一样,得有个根基,就像是骨肉相连似的,互相牵扯着不能断了血脉……
李萍神情一愣。
靳英不愿意听,转身返回客厅。
王小毛:别急别急,我再给浇点水,咱们就走!
李萍看靳英已回到客厅,也转身过来了……
靳英:我不想去照相了。
李萍:怎么了?人都给请来了,你不去哪行?
靳英:你在信上把葡萄说得那么热闹,敢情是他帮你种的吧?!
吉普车离草原湖还有一段距离,李萍就惊讶于那一派宏伟壮丽的景观:千顷
湖面,碧波荡漾,犹如一面巨大的明镜,镶嵌于草原之中。远远望去,水天一色,
滦河之源闪电河蜿蜒于草原上状如盘蛇。草原之上则是碧草如茵,野花烂漫……
等他们下了车,靠近湖面,李萍的心田涌上一丝惬意:这里虽没有大海的波涛澎
湃,却多了几分内敛和温情,就像恬静的少女站在你的面前。王小毛也兴高采烈
的欣赏着,唯有靳英一脸不悦。
为了拍更多的照片,三个人乘上游艇,在湖面观光。李萍挺兴奋,拉着靳英
照了一张又一张。
王小毛也挺兴奋,端着相机,对李萍道:姐,笑一笑……
王小毛说:姐,头往上仰一点……
王小毛说:姐,别拢头发,就让头发随风飘起来……
王小毛好似对靳英视而不见,他的眼睛里只有李萍!
靳英一直在注意着王小毛,透着不满。
中午时分,天气很热,王小毛让姐妹两人到假山旁休息,对李萍道:姐,你
们先在这儿坐一会儿,休息休息,我去买几瓶饮料。
李萍要掏钱,王小毛却摆手不要,去了。
李萍拉着靳英坐在长椅上,问:怎么样?
靳英:不怎么样!
李萍:不怎么样?他可多才多艺了!
靳英撇嘴道:会照个相就是多才多艺?吴天亮也会照,而且照得也挺好!
李萍:他不仅会照相,还会写文章,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
靳英:他还会干什么?
李萍:还会修理收音机,会种葡萄,他手可巧了……哦,不不,我差点被你
绕进去了。靳英,不是这么回事!他会这会那倒是次要,爱不爱一个人,不能因
为这些!最主要的是,他人好!人品好!而且,对生活总有一股热情!跟你挺般
配的!
靳英:乳臭未干的愣头青,有什么好?跟你家吴天亮根本没法比!我喜欢成
熟稳重的,就他这样,我半点兴趣都没有!我让你照吴天亮那样给我找,别糊弄
我!
这人与人是不一样!
李萍:我可不是在糊弄你,你要错过了王小毛,将来会后悔的。
靳英又撇嘴:就他,还值得我后悔?!
两人看去,王小毛拿着三瓶饮料,正从那边向她们走来。
王小毛的确浑身洋溢着朝气,但,靳英却偏偏对他透出不屑来。
下午,李萍和靳英从公园回来,一边进家,靳英一边不悦地说:那个王小毛,
他凭什么叫你叫姐啊?
李萍:我不告诉你了吗?他也是保定的,咱们老乡。
靳英:老乡就可以叫你叫姐吗?
李萍:哎哎,靳英啊,你不喜欢他,也不至于反感他吧?
靳英: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挺反感他的!
李萍:他又没招你惹你,你反感得着人家吗?
靳英:他没招我,但招你了,这就不行!
李萍:他招我什么了?
靳英:难道你没看出来?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李萍一怔:别瞎说!
靳英盯视着李萍:你不敢承认,是吗?
李萍看着靳英,道: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嘛!
暗红色的暗室里,王小毛正在冲洗着照片。
李萍那一张张照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显示出来……
王小毛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动情地端详着……
靳英正在收拾着东西,李萍道:你再住两天,好不容易来一次,这就急着走!
靳英:不住了!我生气了!
李萍:就因为王小毛?
靳英看着李萍,道:你以后别再跟他来往了。
李萍说:为什么?他又不是坏人。
靳英:我知道你听不进去,但我还是要说,你跟他来往也可以,那你就要答
应我,别做对不起吴天亮的事!
李萍怔愣了一下。
靳英很郑重地说:要真有那么一天,咱们姐妹俩这多年的缘分也就断了!
李萍说:别胡说八道!这哪儿跟哪儿呀!
靳英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听不听就在你了!
还是在暗室里,因为不是在冲洗照片,暗室拉开了窗帘,一片明亮。
一张张李萍的照片,被夹挂在那里。
王小毛正在收着照片,小心翼翼地一张张往下取……
王小毛将收好的照片,装进了包里了……
照片一洗好,王小毛就迫不及待地给李萍送去。他们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欣
赏照片。葡萄架上,绿油油的大叶子在阳光下自在地舒展……
王小毛神情兴奋地说:姐,在暗室里看你的照片更漂亮!
李萍说:是吗?
王小毛说:尤其这张逆光的。
李萍说:是吗?
王小毛就很奇怪地看着李萍说:姐,今天你怎么老说是吗?
李萍掩饰地笑了笑,道:你看靳英这张也挺好的。
王小毛:一般,照的时候她就老皱着眉头,好像谁欠着她什么似的。
李萍笑:哦,小毛,你看靳英怎么样?她可是我多年的好姐妹,性格直了点,
可人品很好。你要觉得她好,姐给你介绍介绍。
王小毛说:姐,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她虽然是你的好姐妹,可我一点也不喜
欢她。
李萍说:怎么会呢?她挺好的。
王小毛说:我没说她不好,可我就是不喜欢。
李萍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王小毛低下了头,慢慢说:我就喜欢像姐这样的……
李萍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们谁也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都虚虚地
盯着眼前最近的东西看。
李萍说:我要是真有你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王小毛说:我真想把你当成亲姐……
停了停,王小毛转移了话题,又高兴起来,道:对了,姐,有一个好消息要
告诉你,局里今年有一个保送去长沙铁道学院的名额,我报名申请了!
李萍:是吗?
王小毛:是委培生,跟正规的大学生,有点区别,但都是进大学里学习!我
要争取一下!
李萍:报名申请的人多吗?
王小毛:我没有详细问,但肯定不少!这机会多难得!不知道局里该怎么选!
李萍:那我让老吴找李书记帮你说说。
王小毛说:不用了,姐,我自己争取吧。你跟吴处长说了,他会为难的。
李萍:我先说说看,他能帮就帮,要是帮不上,你也别怪。
王小毛:我怎么会怪吴处长,他一直对我挺好!还是算了,姐,我自己去争
取!
李萍听说王小毛有这样一个机会读大学,从心里替他高兴,也替他使劲儿。
不知为什么,李萍十分迫切地想帮他上大学,想着他上学那天高兴的样子。看到
他上大学,就像圆了自己的大学梦一样……
当晚,李萍和吴天亮正在吃饭。
李萍:局里是不是有一个保送去铁道学院的名额?
吴天亮说:有,委培生。
李萍说:王小毛想去,他能行吗?
吴天亮看了她一眼,说:现在难说,指标太少了,好多人报名申请。
李萍道:那你能不能找李书记帮他说说?上大学可是他的理想。
吴天亮:现在跟前些年不一样了,知识分子越来越受到重视,不是从前的臭
老九了,谁不想去大学?连我都想。竞争太大了!不过,我会想办法帮帮王小毛
的。
李萍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太好了!要说也是,别说像你们有工作的,就连
我,也都想找机会上大学。不过……我这也就是个梦想了。
李萍说着,挺遗憾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天上午,李萍正在后院给葡萄浇水、松土,听见敲门声,过来开门。
是王小毛来了。王小毛抱着一摞书,道:姐,我又给你挑了一些书,有《太
阳照在桑干河上》,还有《野火春风斗古城》《普希金诗集》,你先看着。
李萍:你进来呀,站在门口干什么?
王小毛:我就不进去了,姐,我这就要去宝盖山,陪北京来的记者去采访,
车还在等着我。
李萍: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小毛:最快也得十来天,他们是拍电视的,说要拍个专题片……
李萍:要去十来天啊……
王小毛看着李萍,嘟哝道:我也觉得太长了,要十来天看不见姐了……
王小毛低下了头去。
李萍醒过神来,道:那、那……那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你。进隧洞注意安
全!
王小毛答应一声,转身走去了,他走得很不情愿似的。
王小毛走到了小院门口,转身看着李萍,李萍抱着那摞书,依然站在那里看
着他。王小毛欣慰地一笑,挥挥手,走去了……
宝盖山隧洞里大型掘进机在轰鸣着,旋转着钻头,挖着掘进面的泥土……
几个电视编导模样的人,在拍摄着。
王小毛坐在隧洞外的山坡上,正在写着日记:
王小毛:……看不见姐,离开姐,竟然让我感到这么难受!这样的思念,是
我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我真的爱上姐了,可这份爱却难以实现,只能藏在心
底,藏在我和姐之间……
黄昏时分那绚丽的霞光,萦绕着王小毛……
李萍翻看着《普希金诗集》,突然发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
李萍惊喜地看字条,那上面显然是王小毛的字迹。
王小毛:姐,以后有机会让我带你去看海去,好吗?
李萍反复地看着那张字条,又下意识地翻着台历,翻过去了八九页,停住了,
双眼充满渴望地盯住了那上面的日子……
王小毛正在写着日记,忽然听见电视编导在隧洞口朝他喊:王小毛!王小毛!
王小毛答应一声,急忙收起日记,跑下了山坡。
王小毛:徐导演,什么事?
徐导演看看隧洞口,又看看光,找到了一个角度,将王小毛拉到那儿站定,
道:站好站好,也采访采访你。
摄像机镜头马上就对准了王小毛。
王小毛要躲避:采访我?我有什么可采访的?
徐导演:别动别动!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拍最真实的隧洞生活,从最普通的
风钻工拍起。你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王小毛,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王小毛看着镜头,有些俏皮地说:真采访了?你开机了没有?可别浪费我表
情啊。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尽快打通这座宝盖山隧洞,尽快让铁路通车,
建设好大西南……
徐导演:停停停!别假模假式的!说人话!说你最真实的想法!
王小毛:最真实的想法?那我可就说了……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去恋爱,好
好去爱一个人,可这能拍吗?
徐导演高兴地说:好好,接着说!那你现在最想念的人是谁?
王小毛:我最想念的人?……啊,这个啊,这个可不能告诉你,保密!真拍
上了?别拍了别拍了,抹了抹了……
王小毛边说边往镜头扑去,可摄像师连连后退,继续拍着。
徐导演在扶着摄像师,跟拍着王小毛。
王小毛:怎么还拍啊?
李萍和吴天亮在吃晚饭。李萍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吴天亮道:这转业到地方,还真要有个适应的过程,现在局里成立了技术领
导小组,从铁道学院请来两个教授当顾问,以后重大施工决策,就不能光靠命令
了,还要有技术论证……
吴天亮见李萍没有反应,有些奇怪地说:你……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萍惊愣了一下,急忙道:没、没有啊……
吴天亮:今天是你哥来的信吧?家里有事?
李萍:家里……挺好的,没事。不过,我挺想我爸我妈的,你看你什么时候
能请下假来,陪我回保定一趟,看看他们?
吴天亮:早就应该去看看了。可现在……现在实在太忙了,请不下假,等过
一过再说。要是有出差的机会也行啊。
李萍点了点头,道:出差也行……
李萍说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往台历那边扫视了一眼。
度日如年。
十多天过去了,王小毛还没回来,李萍魂不守舍。她无数次地看着那张王小
毛写的字条失神,经常做着家务就停下,翻看日历……
这天,李萍正守着台历在看着《普希金诗集》,她看着看着却又分明在谛听
着外面的动静。李萍忽然站起身来,匆匆去开门,门开处,便看见王小毛也正匆
匆进了院。
李萍一下子眼睛都有些湿润了,叫了声:小毛……
王小毛简直像是扑了过来,道:姐……
两人站在门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那么互相看着、看着、看着……
李萍先醒了过来,道:哦……小毛,快进来,进来!
王小毛进来了,掏出几只漂亮的树叶,递给李萍道:姐,我挑了几片树叶,
给姐当书签用,漂亮吧?
李萍看去,每片树叶都显出了一个心形,很漂亮。
李萍道:漂亮,姐喜欢……哦,你刚回来还没有吃饭吧?姐给你做饭吃。
王小毛:不用了姐,我还得陪着北京的记者向李书记汇报,他们都在等我,
我偷着跑过来,就是想看看姐……我走了,姐。
王小毛转身走去。李萍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好似要拉住他,但又缩回了手。
王小毛走到院门口,回头,看着李萍,挥了挥手,不情愿地走了。
李萍回转身来,拿着那几片树叶,对着从窗户投射而进的阳光察看,每一片
树叶都让她高兴。
李萍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中……
在宣传处办公室里,王小毛正在整理着拍摄隧洞的照片,吴天亮带着文件夹
走进来。
刘新上前,给吴天亮添水。
刘新急于要打听地说:吴处长,局里开过会了?
吴天亮放下文件夹,道:局里的会,天天开。你问的是哪个会?
刘新扭头去看王小毛。
吴天亮:王小毛,过来过来。
王小毛过来了:吴处长。
吴天亮翻看了文件夹,看了看,道:局里刚开了会,讨论委培生的事,局里
决定保送你上长沙铁道学院。你呢,把工作跟刘新交接一下,准备准备考试。
王小毛高兴地说: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吴处长,我、我该怎么谢你?!
吴天亮:不用谢我,好好学,学成之后回局里来好好干!
王小毛:哈!
王小毛转身冲了出去。
刘新失落地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突然起身,来到了吴天亮的面前,
道:我有意见!这不公正!
吴天亮抬头看了看他,道:有意见可以保留!
刘新:为什么保送王小毛而不保送我?
吴天亮:名额有限,不可能人人都照顾到。我还想去学一学呢。
刘新愤然地摔门而出……
第二天,小毛来到李萍家,还没有进门,就大声喊:姐!姐……
李萍正在写着什么,抬头从敞开的窗户看见他,一愣。
王小毛兴奋地不待进来,站在窗户前就告诉她:局里定了!定了!
王小毛又绕到门前来。李萍开门,王小毛进来,又道:局里已经定了保送我
去长沙铁道学院!
李萍听了,激动地:真的?……太好了!
王小毛:虽然是保送,可也要考试,摸摸底!我要考出好成绩来!等我从铁
道学院毕业,还要求回到西南工程局来。
李萍说:还回这儿来?
王小毛想都没有想,说:当然要回来!姐,有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就
回这儿来!
李萍笑了,道:那你考试前就到这儿来复习,我帮你!
王小毛:好!
刘新回到宿舍里,愤然地踢爆了一只暖瓶,往床上一躺,难以平静。
刘新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侧脸躺在那里……忽然,他眯起了眼睛,向对
面床的王小毛铺上看去……靠里,放着几本栽种葡萄的书籍……王小毛那叠的方
方正正的铺盖卷中,露出了一只蓝色的日记本的边角来……
刘新慢慢起身,坐在床边看着……谛听着,确定外面无声……刘新慢慢过去,
伸手轻轻地抽出了那本蓝皮日记。
刘新急切地翻看着……
王小毛:……今天终于把葡萄栽上了,还搭起了葡萄架,看得出来姐很高兴。
葡萄的藤蔓相互缠绕,顺着架子往上爬。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出新的枝叶,长出
花蕾。我能给姐带来快乐,这让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刘新又翻了页,看着。
王小毛:……这几天,葡萄陆续开花了,满架子都是芬芳。姐每天都给浇水,
精心呵护着……
刘新又翻了一页。
王小毛:……我梦见了姐姐,拥抱住了姐姐,那一时刻,那一瞬间,巨大的
幸福冲击着心灵,像雷鸣闪电一般,把我击垮了,我情愿一辈子垮掉在这样的幸
福里,一辈子拥抱着姐姐……
刘新一边翻看着,一边注意着门外声响,当听见脚步声传来,刘新急忙将日
记本放了回去,重新躺在了床上……
王小毛抱着几本书进来了,看见满地爆裂的暖瓶胆碎片,道:咦,暖瓶怎么
爆了?
刘新翻身朝里:我踢的!听个响,就当是为你庆贺了!
王小毛拿起扫帚来就要收拾,可刘新道:你放那儿,一会儿我收拾!
王小毛看看刘新,过来,有些安慰地道:你别着急,以后还会有机会!
刘新:得得得,这种废话,我懒得听!什么以后!让你以后再有机会你干吗?
别得了便宜就卖乖!
王小毛: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王小毛坐在床头,将那些书放下,书都是参考资料,准备考试用的。
王小毛抽出了那蓝皮日记本,写着日记……
王小毛:今天我太高兴了,局里决定保送我去长沙铁道学院学习,能走进大
学校园,是我的梦想。我知道,这也是姐对我的期望……
床铺对面,刘新慢慢睁开眼睛,细眯着,看着王小毛,嘴角在抽搐着……
当天傍晚,吴天亮和李萍正在准备吃饭。李萍在斟酒,而且,还是斟了两杯。
吴天亮过来,有些意外地:嚯,今天你也喝酒?
李萍:喝一小杯,就当为王小毛庆贺了。这次竞争挺厉害吧?
吴天亮:是厉害。保送名额只有一个,可报名的人竟有二十多个!好事,看
得出来,知识越来越受重视了!工程处还有两个副处长都想去大学充充电。
李萍:那王小毛的运气不错!你找了局长?
吴天亮:哦,还有李书记,都找了。王小毛聪明好学,这些年表现得也挺好,
这个机会应该给他。
李萍:这就算定了,不会再变了吧?
吴天亮:定了!不过,还有个入学考试,总得考个差不多吧?要是有两门不
及格,人家大学就要给退回,换人。
李萍:王小毛不会不及格的。
王小毛写好了日记,拿着日记本打开了皮箱。那皮箱用的是密码锁。王小毛
在转动着密码锁……
刘新正在清扫着那一地的暖瓶胆碎片,偷偷瞄着王小毛开锁……
王小毛将日记本放进箱子里,重新锁好。将那些复习资料摆在了桌子上,对
刘新道:刘新,这些天我要抓紧复习,争取考出个好成绩,晚上肯定要晚睡,开
着灯,影响你休息,你就多照顾照顾啦!
王小毛坐在桌子前,翻看着复习资料。
刘新却拿起了小提琴,道:你要复习,我还要练琴呢!
刘新说着就拉了起来,他拉的是名曲《梁山伯与祝英台》。
王小毛没法复习,就扭过头来看他。
刘新很沉浸似的也很忘我,琴声如泣如诉。
刘新拉完一段,颇不服气似的也看着王小毛。
两人对视着、对视着、对视着……
出乎刘新的意料,王小毛忽然拍起了巴掌,道:你不是在拉琴,是在表演!
不过表演得不错,请继续!
刘新:少冷嘲热讽!
刘新还真就继续拉琴了,可正拉着,忽然,琴弦嘭的一声断了,惊得刘新和
王小毛两人都是一怔……
又过了两天,王小毛神色郁闷抱着一摞书进来了,对李萍道:那刘新存心跟
我过不去,一有空儿就在宿舍拉着小提琴,搅和得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萍:听说他也申请去上学,可没有批,心里肯定别扭。
王小毛:他别扭归别扭,可跟我捣乱就太小气了!平时他吃完午饭都要躺下
休息一会儿,可这几天倒好,回到宿舍就开始拉琴,我今天中午忍了又忍,真想
把他的小提琴给砸了!
李萍:千万别!别因小失大!真动手了,局里会马上取消你的保送资格。
王小毛:所以我在忍!
李萍:你也不必着急。老吴去宝盖山隧洞了,得几天才能回来。你就在这儿
复习,姐给你做好吃的,还能督促你别偷懒!
王小毛:谢谢姐……
刘新拉着小提琴,情绪很不好。他的眼睛在盯视着王小毛的那只箱子……他
停下拉琴,走到王小毛的箱子前,看着那只密码锁……
可刘新却没敢碰,而是倒退着退回到床铺边,坐在那里,依旧盯视着那只密
码锁……刘新烦躁地躺了下来,辗转反侧……忽然,他的眼睛亮了,盯视着对面
王小毛的铺盖,慢慢起身……刘新掀开王小毛铺盖卷的一角,看见那只蓝皮日记
本竟然又被王小毛忘在那里。
刘新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下定决心似的拿起了日记本……
王小毛在复习着……
李萍从厨房端着饭菜进客厅,摆上,特意将一杯牛奶放下。
李萍:小毛,吃饭了。吃完饭再背。
王小毛放下书本,走过来道:哈,还有牛奶!
李萍: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喝牛奶有助于增强记忆力。以后啊,你每天要
喝一杯牛奶!
王小毛:好,听姐的。
李萍:进了大学也一样,每天都要喝!别忘了!照顾好自己,才能学习好!
王小毛:放心,姐,我不会让你失望!
李萍:我喜欢校园里那份干净,连空气都好像不一样。到时候我去长沙看你
去。
王小毛惊喜地说:真的?姐,你真的会去长沙看我?
李萍点点头,道:我想看看你在大学里是什么样子……
王小毛:那就说定了,姐,你一定要去!我带你去看图书馆!我看过介绍,
长沙铁道学院图书馆里有好几万册藏书呢!
王小毛越说越兴奋……
刘新来到工程局,神情有些肃严。他停在了挂有“纪检委”牌子的办公室门
前,迟疑着……
工程局纪检委办公室内。
郑军正在写着材料,听见敲门声,道:请进!
刘新进来,道:郑参谋长……哦,对不起,郑书记。
郑军:哦,刘新,有事吗?
刘新:有。
刘新过来,站在郑军的面前,道:我要举报!向纪检委举报!
郑军一愣:举报?……举报谁?你坐下谈!
刘新:我还是站着好!我要举报王小毛!
郑军:王小毛?你举报他什么?
刘新将那本蓝皮日记本放在了郑军的面前,道:举报他与吴处长的妻子李萍
有暧昧关系!正是通过这种暧昧关系,李萍让吴处长活动,王小毛这次才争取到
了保送去上大学的资格……
郑军:哎哎哎,刘新,保送上大学这事我可清楚,那是局里开会研究的。
刘新:我问过局长和李书记,他们都说是吴处长极力推荐的王小毛。
郑军:王小毛平时工作不错,吴处长当然要极力推荐他。
刘新:郑书记,您最好还是看看这本日记再说。我相信在事实面前,您不会
不顾原则,袒护王小毛的。
郑军不悦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新轻轻一笑,道:这样的丑事,局里要遮掩我能想象得到。所以,我在向
局里举报之前,已经向铁道部纪检委寄了举报材料。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郑军皱眉:刘新!在情况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向铁道部举报什么?你怎
么知道局里就处理不好?
刘新:但愿能够公正处理!
郑军:你说的公正指什么?
刘新:像王小毛这样道德败坏的人,应该被取消保送的资格!重新换人!
郑军:换你吗?
刘新:应该换我!我不会给西南工程局丢脸!
郑军: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取消王小毛的资格,换上你。
刘新:那就请郑书记好好看看这本日记!我想,铁道部纪检委的电话,很快
就会打过来的。
郑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翻看着日记。日记上,有一些话被用红线给画出来
了,郑军皱眉看着,刘新观察着他的神情,露出微笑。
郑军抬头:这件事情先不要向外传播!这是纪律!我看完后会向局党委汇报
的。吴处长在吗?
刘新:不在,去宝盖山隧洞了。吴处长每次一走,王小毛就会乘虚而入!郑
书记如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吴处长家看看,王小毛准和李萍在一起!
郑军将日记本翻开了,看着……
葡萄架上已经爬满了绿叶,一串串葡萄虽然还没有熟,但已是沉甸甸地坠在
枝蔓上,分外好瞧。
王小毛正在背诵着古文。
李萍拿着书本在一旁对照。
王小毛:……每次跟姐在一起,我就感觉满心的快乐,那快乐,像阳光雨露
一样,让我觉得不可缺少……
……姐的每个微笑,都令我心动;我想我是爱上了,爱上了我的姐……
郑军在看着那本日记,为难地思忖着……
刘新已离去。
郑军慢慢合上了日记,想了想,拿起了电话,哗啦哗啦地拨着,拨得很慢。
电话通了。郑军:李书记吗……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汇报……跟吴天亮吴处
长有关……那好,我马上到你办公室去谈……
郑军放下了电话,拿起了那本日记,走去。
工地上,吴天亮带着几个技术员匆匆向隧洞里奔去。
一施工员从里面急奔而出,看见吴天亮他们,急忙道:快!沙土缝又冒水了!
吴天亮和几个技术员一听,跑了起来。
吴天亮等人奔到了最里面的掘进施工现场,看见正有一些沙土从掘进面中渗
露而出。吴天亮道:先停止掘进!从两侧加固!不能再出现塌方了!
众人马上行动起来,抢险。
工程局里,李书记翻看了两页日记,对郑军道:这个王小毛搞什么搞啊!我
们刚划归铁道部,就被举报了这种丑事,这对西南局会带来多坏的影响!
郑军:是,事情虽然不大,但影响会不小。
李书记:那个刘新为什么偏要越过局里向部里举报?简直乱弹琴!……我最
讨厌这种打报告的小人!即便取消了王小毛的资格,也绝不能换刘新!
停了停,李书记又愤愤然地道:西南工程局出这种事,简直丢人!
吴天亮正在隧洞里检查,一个干事模样的人匆匆跑来,对吴天亮道:吴处长!
吴处长,郑参谋长来电话,让你马上回局里!说有急事!
吴天亮:还叫郑参谋长!现在该叫纪检委的郑书记!
干事:叫习惯了,改不了口,也不愿意改。
吴天亮:咦——他找我?纪检委找我?
吴天亮火速来到纪检委办公室开门进来,对郑军道:你打电话找我?不会是
有人举报我吧?哈!
郑军:你这嗓门儿!还以为是在隧洞里是吧?坐!坐!
郑军将吴天亮给让到了沙发上,斟了一杯茶。
吴天亮坐下,道:宝盖山快对接打通了!可这几天又遇到沙土层,天天揪着
心!进度大受影响!你要不打电话,我还想一直在那儿盯着……到底什么事?
郑军:你急什么?跟我多聊聊隧洞!别以为我转到纪检了,就把隧洞给忘了,
这心里也牵挂着哪……
电话铃响。郑军接起来:喂……对对,部里纪检委下午要来两名同志,你们
行政处派车去机场接一下……安排在咱们局里招待所就行,对对,要照顾好部里
的同志……好好,他们到了后,马上通知我。
郑军放下电话,就看着吴天亮。
吴天亮也看着郑军。
两人的神情慢慢都有些严肃了。
吴天亮:什么事惊动了铁道部纪检委来人?跟我有关?
郑军轻轻地点了点头,道:跟你有关,跟李萍也有关……
吴天亮神情大愣:跟李萍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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