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秋日,天高云淡,碧空如洗,当头而挂的太阳虽然依旧刺
眼,但已有了几分凉意,使人能够轻松感觉出,已经是秋天了。
太过平静的日子里,容易发生不平静的事情,好让一些被平静天气压抑与掩盖
的东西得以释放。这不,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秋天的日子,一个让人五味杂
陈的消息倏然而至:京津市安北区人大常委会主任刘大建出事了。
下午三点,郑平在网上确切地看到了这个消息。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关于刘
大建的事情就已经在法院里传得沸沸扬扬了,说什么的都有,传得活灵活现绘声绘
色,有鼻子有眼睛的。但官方渠道发布消息这是第一次。消息非常简单,只是寥寥
数语,说京津市安北区人大常委会主任刘大建因为涉嫌收受贿赂被依法罢免了各项
职务和人大代表资格,移交司法机关处理。这个消息在网上出现后没有几分钟,安
北区人民法院就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传达关于刘大建的问题,院长也是很简短的
讲了讲,没有比网上透露出更多的信息,只是着重强调了组织纪律,要求全院同志
不要到处去传播,更不许妄自猜测和妄加评论。
开完会回来,郑平就把电脑挂在了滚动新闻页面,他想,也许网上一会儿就有
更详细的报道出来的。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刘大建的事情这么上心。对于刘大
建,郑平不是很熟悉,只是知道刘大建以前当过区法院的刑庭庭长、副院长、院长,
当过区委政法委书记和区委副书记,在整个安北区政法系统德高望重,口碑很好,
法院的好多干部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但郑平跟他并没有什么直接的交往,他到
法院的时候,刘大建已经是安北区委副书记了。郑平跟刘大建的关系,仅限于开会
的时候在主席台上望见过他,聆听过他文才飞扬热情洋溢的讲话。说心里话,郑平
对这位刘主任的印象是很不错的,从同志们对他的议论中,从他的讲话中,感觉他
是一位有气魄有能力的领导干部。可是,就是这样的领导,说出事就出事了,郑平
感到心里十分失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郁闷。
郑平说不清楚到底自己为什么如此关心这位出了事的领导,他也搞不懂自己到
底还想知道关于刘大建的什么情况,有点莫名其妙,有点鬼使神差。他两只眼睛紧
盯着电脑屏幕,一刻也不想挪开。但是,电脑里滚动新闻页面尽管每隔一分钟就自
动刷新一次,却再也没有出现关于刘大建的任何报道,也没有其他什么能引起他阅
读兴趣的东西。郑平突然显得很无聊。今天下午没有庭开,胡家辉庭长也没有给他
安排什么活干,他就这样百无聊赖地一直坐在电脑前,心里显得空落落的。他看了
一眼扔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已经4 点半了,要下班了。他从网上下了线,正准备关
电脑,桌上的手机突然嘀地响了一声,有人发了短信来。他忙拿过手机打开来看,
原来是天气预报。
今天傍晚到夜里,本市西南部地区有小雨,还有微风。郑平正低头翻看着天气
预报,民庭的黄二林在门口招呼他,说下班了,让他赶紧一起坐班车。他们都住在
城西的华苑小区里,是区法院的家属区。所不同的是,黄二林住的是院里分给他自
己的房子,是家。而郑平是和另外两个一起分来的学生共享一个三居室,是集体宿
舍。郑平口里答应着,急忙把电脑关了,跑下了楼。等他跑到了班车门口,往里一
探头,车里座位已经坐满了。黄二林在后排招呼他过去,让他和他们一块挤挤。郑
平摆了摆手,说算了,我回去也没什么急事,正好随便走走,去坐地铁,也算锻炼
锻炼身体。说着,他不顾车里人善意的招呼声,径直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安北区法院的大门外面是一个面积可观的广场,广场上有草坪,有喷泉,有阅
报栏,还有供行人休息坐的石椅石凳。周末或者晚上,这里就成为了市民娱乐的活
动场所,老年人在这里扭秧歌,孩子们在这里放风筝或滑旱冰,年轻人坐在草坪上
卿卿我我谈情说爱。区法院的这个办公区还是刘大建当政法委书记的时候建的,虽
然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但还是显得那么时尚和壮观,是安北区的一个地标性建筑,
也堪称京津市一景,让其他地方法院的同志都羡慕得不得了。郑平听院里老一点的
同志说,当年为了法院这个建设项目,刘大建还流传下来了一段“舌战群官”的故
事。在讨论法院新办公区项目的区委常委会上,有相当一部分领导都表示反对,说
区财政不富裕,而法院的项目预算太高,有点铺张浪费,没有必要,建议压缩预算。
那么多常委就刘大建一个人在会上据理力争,争得是面红耳赤。他说,一个地方法
院的大楼建得好不好,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这个地方的法制建设水平高不高,反映
了这个地方党委政府的法制观念强不强。他还说,法院盖大楼,不是给法院自己用
的,是给所有打官司的老百姓用的。据说,当时刘大建还质问表示反对意见的几个
常委:“你们能保证自己这一辈子不上法院吗?不打官司吗?不上审判台吗?反正
我是不能保证。”弄得那几个常委都有些下不来台。其实具体当时会议上是个什么
情况,法院的同志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这些都是后来你传我我传你演绎过来
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法院的建设项目批了。法院的审判楼和办公大楼建好后没
有两年,已经升任区委副书记的刘大建又为法院争取了一大笔建设资金,专门在法
院大门外建了这么大一个广场,取名曰“市民法制广场”。广场的建设正好响应了
刘大建主任在常委会上的论述,是建给老百姓的,是建给全体市民的,不是建给法
院自己用的。后来的几任院长都常讲,法院的建设之所以能这么有远见,建设得这
么好,全靠了刘大建书记。
郑平走出法院的大门,站在广场上放眼望去,不见了绿茵茵的草坪,就感到有
些奇怪。因为,在郑平的记忆里,法院大门外应该是一片充满生机和活力的绿草地。
前年夏天他来报到时,一走到法院的大门口,就被这片满眼的绿色吸引住了,一下
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后来上了班,天天班车来班车走的,出去办案也都是车来
车往,他几乎再也没有步行到这大门外来过,但他心里对大门口的印象,一直是一
片绿色。现在,那些绿色的草地都哪里去了呢?郑平忍不住走进了那片广场,定目
细看,才发现草地仍在,只是没有绿色,变成了一抹黄色。这时,正好一阵微风吹
来,郑平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凉意。他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季节
早已更迭,时下已经进入秋天了。
郑平先是在阅报栏处看了看,里面是《法制日报》、《人民法院报》、《检察
日报》等法制类报纸,他早在办公室都看过了。于是,他就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回
头望望威武神圣的法院大楼,心中的落寞又强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情绪从
哪里来,反正自从确切知道了刘大建的消息后,他就一直被这种情绪笼罩着。难道
是为了刘大建吗?不可能啊,自己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并不熟悉的领导干部的腐败
而如此郁闷消沉呢?他不愿相信。他坐在那里苦思冥想,想为自己的这种情绪寻找
到一个恰当的理由。找来找去,他觉得心情糟糕的原因还是在自己的身上,比如,
他读完研究生来到法院工作,按当时法院的条件,本以为可以分套房子的,偏巧赶
上国家搞住房制度改革,单位停止了福利分房,挺让人郁闷;比如,他已经来法院
工作两年了,按以前法院的惯例,他该由书记员改任法官了,却又赶上了全国法院
系统搞法官制度改革,他们这批人具体怎么改还得再等等再说,也让人郁闷;再比
如,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单身汉一个,甚至连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单相思
除外)也没有谈过,至今不知道接吻的滋味如何,也让人郁闷……想到这里,郑平
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他想起了那个叫尚冰的女孩子,她是晚报的记者,跑政法口
的。他们聊过一次,后来谈志刚又带她来见了一面,说是要郑平以后关照一下她,
院里头有什么好的新闻线索及时通报一下。郑平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尚冰时那种心
慌意乱的感觉,长这么大了,他还是第一次面对一个女孩子心慌。郑平对尚冰的好
感,被好朋友谈志刚给看透了,谈志刚就意味深长地告诉他,尚冰没有男朋友。当
时郑平还极力辩白说:“她有没有男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想起这些,郑平
的心又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尚冰的名片就在自己的包里,要不然给她打个电话?
约她见个面,或者一起吃个晚饭?反正自己的晚饭还没有着落呢!
郑平正在犹豫着,兜里的手机说话了:“来电话了来电话了!”那是他无聊的
时候设计的彩铃,声音是一个电影明星的。郑平急忙掏出了电话,冥冥之中,他觉
得这个电话应该是尚冰打来的。可是,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却是谈志刚的,就稍
稍有点失望。正犹豫着接不接,忽而又想到,也许谈志刚的电话也与尚冰有关呢,
就赶紧接了。还没等他把“喂”字送过去,谈志刚的大嗓门就顺着话筒传了过来:
“郑平,你在哪儿呢?你怎么没坐班车呀?我一直在你家楼下等你呢!”
原来,谈志刚正在郑平住的宿舍楼下等他,见郑平他们单位的班车回来,人都
下完了也没见着郑平,这才急忙打了电话过来。郑平等谈志刚一股脑把该说的话说
完,才告诉他自己有些事情,还在单位呢。谈志刚就又在话筒那边喊:“那你在单
位门口等着,我这就去接你。”郑平说:“算了吧,这会儿路上堵得厉害,根本走
不动,你在那里等一会儿吧,我这就坐地铁回去,地铁快。”说完,郑平又抱怨他
一句:“你找我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来?”谈志刚嗓门低了下去,说:“谁想到你
今天不能按时回家呢?百年不遇啊。那好,你赶紧坐地铁回来吧,车票我给你报销。”
听了谈志刚的话,郑平笑了,什么百年不遇啊,这家伙老是乱用成语,还给我报销
车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多少钱呢!笑过之后,郑平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别扭,自己
的生活在别人眼里原来是那么地呆板,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出现,仿佛尽在别人掌
握之中,生活得真是太简单太没有想象力了。不过他也曾听说,美国等一些发达国
家的法官都是过着这样“出世”的生活,跟外界来往很少,据说这样可以让法官保
持良好的心态,判起案子更能公平和公正。这样一想,郑平心里又舒坦了。
郑平和谈志刚是中学同学,原本不是一届的,但谈志刚在高一时留了一级,两
人就到了一个班了。在高三上半学期的时候,自认为考大学无望的谈志刚报名参了
军,从中原的一个小县城来到了这座大城市,当时惹得全班同学还都很羡慕。郑平
先是在省城读完了师范本科,后来又考法学研究生考到了这个城市,毕业时费了好
大的劲才留在了这里。要论来到这个城市的时间,郑平他比谈志刚晚了好几年。谈
志刚这些年混得不错,到了部队没有两年就上了个军校,虽然是中专,但也成了军
官。前几年同学聚会,谈志刚总爱穿着军装,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吸引了不少女
同学的眼球。就在老师和同学都以为他要在人民军队大干一番事业、有希望成为母
校的第一个将军的时候,谈志刚突然又脱了军装,就地转业了,从一个上尉军官摇
身一变成了京津市文联演艺公司的社会活动部经理。在郑平的眼里,谈志刚是一个
喜欢折腾的人,永远也不会安静下来。对他来讲,转业到文联做社会活动部经理,
倒也是人尽其才。如果仅仅从两个人的性格来说,郑平和谈志刚是迥然不同的,但
郑平却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在郑平的眼里,谈志刚虽然喜欢咋咋呼呼,但为人热情,
又不失厚道,做什么事情喜欢直来直去,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
郑平最为欣赏谈志刚的还有一点,就是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快快乐乐的,没见他
有过什么烦心事。和谈志刚在一起,让多愁善感的郑平也常常忘记了不少的烦恼,
心情变得轻松明快豁然开朗。
远远地,郑平就看见了谈志刚那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那是谈志刚上个月刚买
的。郑平曾问他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是不是以权谋私搞了腐败?谈志刚把胸脯拍
得咣咣响,大着嗓门说:“尊敬的法官同志,你说话可要注意社会影响。别看我整
天吊儿郎当,但哥哥我心里有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该要的钱我不客气,不该要
的钱给也不要。在经济问题上你只管放心好了,我才不会为了几个铜板毁了一生前
途和一世清白。”郑平相信他的话,因为他了解他,别看他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
其实做事情是很有分寸的,这也是郑平喜欢和他交往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后来谈志
刚向郑平透了底,说是他一个朋友老家那里搞什么土豆文化节,他组织了一些电视
里经常露面的明星去,搞了一场文艺演出,满足了当地官员的追星心理,挣了一笔
组织费,就买了这辆车。等他交代完钱的来源,郑平就开玩笑说你这还真算不上是
腐败,顶多算个不法收入。谈志刚一听就急了,有些夸张地喊:“有没有搞错?这
还不算合法收入,一不是贪污,二不是受贿,三又不是利用职务之便,完全是凭自
己的智慧和劳动挣来的,你们司法机关是应该给予保护的!”谈志刚还摆出一副领
导人的做派,拍拍郑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二十一世纪了,什么最值钱?人
才,是我这样的人才!我们每一位党员干部都要与时俱进啊!十六大报告的精神你
还要好好学习深刻领会啊!”说归说,闹归闹,郑平心里还是很佩服谈志刚的,这
家伙有股子闯劲,看准的事就做,并且还能做成,让人不得不佩服。就他这辆车,
自己靠工资恐怕不吃不喝也得十几年才能买得起。
坐在车里的谈志刚也看见了郑平,就急忙下了车,过来帮着郑平开了车门,对
他说:“赶紧上车,咱们去吃汉拿山,晚了就没有位子了。”汉拿山是附近的一家
韩国料理店,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生意很是火爆,常常客满,经常一桌客人还
在吃,旁边就有人站着等座位了。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这几年“韩流”一波接一
波地袭击中国,韩国歌曲,韩国电视剧,韩国美食,韩国美容,大长今,裴勇俊,
池珍熙,都让中国人那么迷恋,那么疯狂。汉拿山就汉拿山吧,郑平也不跟谈志刚
客气。刚要抬腿上车,郑平却突然看见车里边还坐着一个女孩,还以为是尚冰呢,
心里就有些激动。谁知,再仔细一看,原来并不是尚冰,就稍稍有些失望。谈志刚
把他推上车,自己绕到前边坐进了驾驶位,回过头来对那个女孩子说:“我来介绍
一下,这位就是你仰慕已久的、著名的法学硕士、青年法官郑平先生!”
郑平不好意思地照谈志刚的后背上拍了一掌,说:“快开车吧,别瞎侃了。”
谈志刚却说:“那不行,我还没介绍完呢!”就又指着女孩对郑平说:“这位
是咱们县一中学妹于锦小姐!”
郑平赶忙欠了欠身子,向那女孩点头示意。
于锦却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微笑着与郑平握了握手,说:“早听学校的老师
说过您的大名了,以后还请郑平大哥多多关照!”
谈志刚一边发动着车,一边对郑平说道:“小于比咱们低了三届,咱们毕业那
年她正好考进去,据后来老师和学生们讲,她当年可是咱们一中的校花。她大学毕
业刚到这个城市来工作,现在在一家电脑公司做事。早就跟我说要来认识一下你,
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郑平就笑着说:“真的啊,我还以为你又在耍什么花招呢。”
谈志刚就装着有些委屈地说:“反正在你心目中我是没好了。”
一旁的于锦接过话说:“不错啊,我觉得谈大哥形象挺正面挺高大的呀!”
郑平说:“是啊,这家伙可是手眼通天,本事大着哪!在这座城市里好像还没
有你办不到的事吧?”郑平边说边拍了拍谈志刚的肩膀。
谈志刚没有回头,对郑平说:“你这当兄弟的老是损你哥我,我有什么能耐?
今天我和于锦小妹就遇到摆不平的事情了,特地来找你大法官帮忙的!”
郑平忙问:“什么事啊?”
谈志刚回过头说:“事情等一会儿再说,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立即向汉拿山出发!”
说着挂挡松手刹抬离合加油门,车子猛地就向前窜了出去。
谈志刚在前边开着车,于锦和郑平坐在后边开始聊天。于锦问郑平:“郑平哥,
你们法院的工作很忙吧?下班了还要加班?”
郑平老实地回答说:“我刚才也不是加班,主要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就一个人
在单位待了一会儿。”
谈志刚忙回过头来关切地问郑平:“怎么了兄弟?出什么事了?”
郑平忙说:“你赶紧专心开车吧!我没有什么事,我们区的刘主任出事了。”
谈志刚就一副明白了的样子说:“你说的是刘大建吧?他的事不是早就出了吗?
你刚知道吗?”
郑平说:“以前我也听说过,还一直不是太相信,今天院里正式传达了。”
谈志刚有点不以为然地说:“你就是为了这事心情不好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兄弟,他出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呀?犯得着为他搞坏了自己的心情吗?”
郑平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听说了他的事以后,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
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谈志刚说:“我理解你的这种心情,是不是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倒塌了,自己一
下子感到茫然无措?”
郑平没有说话,他觉得好像就是这么回事,让谈志刚说到点子上了。
谈志刚见郑平没有言语,就接着说:“美国民间流行一句话:总统是靠不住的。
你参加工作时间还短,将来你就明白了,领导是靠不住的。你要把那些风风光光的
领导当成自己的偶像,那你就会经常失望的。”
听谈志刚这么一说,郑平的心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消沉了些。他知道,
自己的这顿韩国料理是不会吃出什么味道的了。
到了汉拿山,难得人还不多正好有一个四人的座位。他们就坐下来,点了菜,
开始边吃边聊。
席间,谈志刚一个劲地让于锦给郑平敬酒。郑平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心想,这
个谈志刚到底干什么呢?又要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吗?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已经有个尚冰在了,而且他知道自己对尚冰很有意思也很满意的,在他和尚冰
还没有结果之前,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又介绍一个来。但郑平看得出来,刚才谈志刚
说有事请他帮忙,这个事一定和这个女孩子有关,看样子还是比较麻烦的事情,要
不然依谈志刚的脾气绝对不会这么磨磨蹭蹭吞吞吐吐。郑平了解谈志刚的性格,要
是一般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来请他吃什么韩国料理,早就一个电话把事情说了。郑
平想,既然他们有事情,还是早点说出来好,否则的话等会儿喝晕乎了不就给耽误
了吗!想到这里,郑平就假装酒喝得多了,让谈志刚陪着他到卫生间。
到了卫生间,郑平并没有去解腰带,而是站在那里问谈志刚:“到底有什么事
情?你赶紧跟我说呀,别弄得让我酒也喝不踏实,老觉得你是在使美人计陷害我呢!”
谈志刚笑着说:“给你使美人计?你想得倒美!”
郑平就说:“那你赶紧说,什么事情?你这样不吭不响只让喝酒,算是唱的哪
一出啊?”
谈志刚一下子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问郑平:“你说咱哥俩儿关系怎么样?”
郑平越发感到如坠云里雾里,已经有些着急了,对谈志刚说:“我求您了,有
什么事情赶紧说吧,别绕那么多弯子了好不好?”
谈志刚却依旧不紧不慢,到洗手池洗了洗手,又问郑平一句:“你到法院两年
多了,我给你找过一件麻烦事没有?”
郑平真是有些不耐烦了,生气地说:“有什么话你赶紧说,要不然我就回去了!”
“那好!”谈志刚爽快地说:“我知道你当法官有自己的原则,所以我从不给
你找麻烦。但今天于锦这个忙你一定得帮!不说她是什么老乡校友,就当给哥哥我
一个面子,好不好?”
郑平显得既着急又无奈,问谈志刚:“罗嗦了半天,你还是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啊?我得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呀?”
谈志刚说:“你肯定能帮得上忙,并且也不会太让你为难,只要你在法律允许
的范围内办就行了。走,具体的事情让于锦自己跟你说。”
他们就又回到座位上落了座。还没有等郑平说话,于锦又举起杯子要敬他酒,
谈志刚伸手拦住了她,说:“小于,你就把事情跟你郑平哥说说吧,酒别让他再喝
了,他不是太能喝,今天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于锦看了郑平一眼,把杯中的酒干了,说道:“那好,郑平哥,小妹我也不客
气了。”说着,她招手喊来了服务生要买单,谈志刚拦下她,从包里拿了一张卡递
给服务生说:“我是VIP ,去刷吧!”
郑平看着他们两个事情还没说就争着买单,更如坠云里雾里,就有些着急地说
:“结账你们着什么急呀?一顿汉拿山谁请不一样?事情呢?还没说事情呢?”
于锦说:“郑平哥你先别急,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到了那个地方你什么都明
白了。”
郑平有点茫然地看了看谈志刚,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服务生结好了账,把贵宾卡和发票送了过来,谈志刚收好了卡,对郑平说:
“也好,先去看看现场吧,看看现场能增加些感性认识。”
郑平便不好再说什么,跟着他们出了门上了车。
谈志刚开着车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两广路上,在一片临街房前停了下来。于锦下
了车走在前面,郑平和谈志刚跟在她的身后。
走了没有多远,于锦在一家店面前停住了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然后走了进去。房子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郑平和谈志刚站在门口,等
于锦在里面开了灯,他们两个才进了屋。
郑平一走进房间就吓了一大跳。屋子里面一片狼籍,到处是被砸坏的电脑碎片。
他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急忙问于锦:“这是谁干的?人哪,人抓住了吗?”
谈志刚在一边气愤地说:“狠吧?这些家伙狠吧?你说该不该重判?”
于锦在一旁有些委屈地对郑平说:“这家网吧是我们公司开的,生意一直不错。
我们老板器重我,派我来这里做经理,说要锻炼锻炼我,谁知我刚来不到一个月,
就出了这种事。”说着,眼睛里就噙了泪花。
郑平看到网吧被砸成这个样子,心里确实感到很气愤,但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
会这样?砸店的人在哪里,逮着没逮着?
于是,于锦和谈志刚你一言我一语,给郑平介绍了事件经过。
原来,就在昨天晚上,两个东北来的小青年儿不知在哪儿喝了点酒,到网吧来
上网,看着店里人不多,就想调戏调戏于锦,非要于锦给他们调出一个黄色网站不
可。于锦不答应,说网吧有规定不允许登陆色情网站的。他们见于锦不从,就很不
高兴,嘴里骂骂咧咧起来。大学毕业的于锦哪吃他们这一套?就叫维护员去打电话
报警。于锦原本想借此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赶紧走了了事。谁知两个东北小伙儿
一听不干了,抄起家伙就砸了起来,边砸还边喊:“你们不是要报警吗?快点报啊!”
其中一个还拿着手机递到于锦面前说:“给呀,赶紧打110 啊!”于锦当时就懵了,
她刚来到这里,不知道这么文明的大城市里还会有这样无法无天的人,于是赶紧跑
到了里屋打电话报警。那两个东北小伙儿一看于锦跑到了里屋,在外边砸得更起劲
了,噼里啪啦地,把所有的电脑全给砸成了碎片,一件也不给留。
很快,网吧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但是他们都挤在门口看着,没有一个人
上前拉一下管一管,甚至连一个说句大胆话的也没有。那两个东北小伙一看这个阵
势,身体中的原始野性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膨胀起来,砸得越来越欢了,好像故意
要表演给大家看,看你们谁敢管?他们一边砸着东西,嘴里还一个劲地唱着:“我
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气焰极其嚣张。
于锦被这两个人给吓住了,她躲在里屋听着外边的动静,感到特别地恐惧。她
不敢走出来了,她不知道那两个小子还会怎么样?如果她要出来,她不敢想像那两
个人会对她怎么样?她真是给吓坏了,吓得呆在里屋插着门锁,一遍一遍地不停地
拨打110.110 说警察已经来了,让她耐心等着,很快就会到的。可十几分钟过去了,
也没有听见外边警车响。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孤立无援。无奈和情急之中,
她想到了前几天刚刚通过一个老师认识的校友谈志刚,据说他在这里挺混得开的,
就急忙给谈志刚打了电话,叫谈志刚快过来帮帮她。
谈志刚赶到网吧时,110 警察也已经赶到了。但那两个东北小伙子还躺在地上
打滚,一个高喊着:“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另一个在不停地拨打着手机,嘴
里叫喊着什么“舅舅,我是大虎”,像是在找人搬救兵。两个人满身酒气,挺远都
能闻见。谈志刚先找到了于锦,简单问了问情况,就带着于锦挤进人群,找着管事
的警察亮出了身份,要把情况给警察说说。警察却说:“在这里就先别说了,等会
儿你们还得去派出所,到派出所再说吧,反正还得做个笔录。”说完,警察就上前
去要弄那两个人起来,谁知他还没有碰到他们,其中一个家伙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警察没有办法,就拿出铐子先把他们铐在了一起,
又给所里打了电话,叫所里再派几个警察来。
谈志刚见那两个人如此猖狂,简直肺都气炸了,就走过去,照着躺在警察旁边
的那个小子身上猛踹了起来。警察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脸去,装着什么没有看见。
谈志刚好像受到了鼓舞,照着另一个家伙又猛踹了起来。旁边围观的人也开始七嘴
八舌地叫起好来,都说这两个家伙太猖狂了,应该狠狠地打!说着,还真有几个人
上来,朝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拳打脚踢起来。那两个家伙一看这阵势傻了眼,赶紧喊
:“警察警察,快救救我们啊!”警察根本不搭理他们。过了一会儿,警察才对谈
志刚和那几个人说:“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又来了两辆警车,下来了五六个人。他们分作两组,正要
把那两个人抬起来塞进警车,人群中突然挤进来一个人,冲到警察跟前,一个一个
地发着自己的名片,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管事警察接过他的名片看了一眼,
又还给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有什么事你到派出所再说吧!”说着,警察们七手
八脚地把那两个家伙塞进了警车的后备厢里,就开车回派出所了。谈志刚开车载着
于锦也跟在警车后面,来到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警察先把那两个家伙关到了一个小黑屋里,两个警察跟了进去。
门刚关上,就听见那两个小子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警察让谈志刚和于锦在一个问话室里等着,然后他们都上了楼,说是先去给领
导汇报汇报情况,等一会儿再来给他们做笔录。
谈志刚和于锦在房间里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过来搭理他们。谈志
刚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就到外边看了看,没有找到刚才管事的警察。想问一下其他
人吧,但看着警察同志们一个个来去匆匆,都忙得不亦乐乎,一副日理万机不想搭
理人的样子,就忍住了,心想也许警察真是太忙了,一会儿就会来的。于是,他又
回到屋子里,耐心地等待着。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一个人过来管他们的事,谈志刚实在有些等不下
去了,就上了楼。
谈志刚上楼一看,才明白过来,原来警察们都在二楼办公呢!谈志刚就直奔所
长的办公室而去。进了所长的办公室,谈志刚一眼就看见了刚才给警察发名片的那
个人,他正在和所长说着什么,看得出来他们的表情都相当愉快,彼此很熟悉的样
子。谈志刚心里头就明白了八九分。
谈志刚进得屋来,自报了家门,所长就示意他先坐下等一会儿。那个人见谈志
刚进来,就知趣地跟所长握手告别,说:“高所长,你先、先忙着,那我、我先走
了,有什么情况你、你给我打电话吧。”一听说话,谈志刚才知道,那个人还是个
结巴。
所长把那个结巴送出门去,回屋来摇着头叹了口气,对谈志刚说:“事太多,
一会儿也闲不着。”边说话边很客气地给谈志刚倒了杯水,说:“谈先生,这事你
是怎么考虑的?你们准备怎么处理呀?”
谈志刚一听所长这样说话,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头,怎么处理应该是派出所决定
的,怎么他却反过来问自己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但谈志刚还是强压住了自己
心中的怒火,不愠不火地反问所长:“我准备怎么处理?这种事情我说了不算吧,
这话好像该我问你们吧?”
所长笑了笑,说:“那好,既然这样我就说说我的意见。整个事情的经过我大
概也了解了一下,根据今天发生的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解决办法:一个是人先在
我们所里押着,你们双方私下里谈,让他们给你们赔偿,具体赔偿数额你们双方商
量。但我们派出所关押人有个时间限制,最多不能超过48小时。也就是说,你们必
须尽快谈好,否则,48小时一到,我们就要放人。另一个是,你们双方谁也不用管,
我们现在就把情况向分局报上去,根据《治安处罚条例》,给弄个行政拘留,把人
送到拘留所。但行政拘留也是有期限限制的,不能超过15天,15天一到,拘留所就
会自动把人放了。那样的话,人家能不能给你们赔偿损失就不好说了。”
谈志刚听所长这么一说,脑子里还真有点蒙,心里没有一点底。他没有经历过
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学过法律,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法律上应该怎么处理。但他听得
出来,所长的话明显地是偏向对方的,是想让他们双方赶紧达成协议,派出所也赶
紧把人给放了的。谈志刚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这些警察把关系搞僵了,
于是,他就很客气地跟所长说:“这样吧所长,我下去商量一下吧,这么大的事我
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所长也很客气地说:“好的,该说的我已经给你说了,路也给你指清了,我的
意见是你们两家好好沟通一下,赶紧把事情解决了最好,他们多赔你们点钱,你们
呢,也抓紧时间收拾一下继续做你们的生意,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但这只是我个
人的意见,具体怎么办还是你们自己做决定,你们赶紧好好商量一下,商量好了就
给我回个话。今天正好我值班,我就在这屋里等着。”谈志刚和所长握了握手,低
头看了一下他的胸牌,看见了他的名字,叫高建民。
于锦一个人在问话室里等得十分着急,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见谈志刚进来,
赶忙迎上前去问:“谈哥,情况怎么样了?派出所怎么说?”谈志刚就原原本本地
把所长的话给她说了一遍。于锦一听,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着急地说:“这可
怎么办呢?难道我们的店就白白让他们砸了吗?我怎么向公司交代呢?”
一看见于锦掉了眼泪,谈志刚的英雄气概就上来了,他安慰着于锦说:“你别
哭,小于,你放心,有你哥哥我在,不会便宜了他们的!”说着就在手机里找电话,
找了一会儿就拨了一个号码过去。电话接通之后,谈志刚走出了门,在门外嘀嘀咕
咕地说了好大一阵子,回到屋里来跟于锦说:“你就放心吧,一切全搞定了。一个
小所长还敢蒙我,我已经托朋友找了分局的一个局长,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于锦一听就高兴了起来,差一点要拥抱谈志刚。但她好像还是有些不放心,又
问道:“那到底要怎么处理呢?我们的店可不能白让他们砸啊!”
谈志刚说:“刚才我那个朋友说了,不管怎么着,先得把砸店的人给刑事拘留
了。像这种情况,不但要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至少要判他们几年,而且他们还要
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到时候我们可以附带提起民事诉讼,一分钱他们也不能少赔。”
一转眼,谈志刚俨然成了法律专家。
于锦就说:“那刚才派出所所长怎么那样说啊?”
谈志刚说:“他是以为咱们不懂法律,故意蒙人呢。刚才我在所长的办公室看
见了现场发名片的那个人,他跟所长好像是熟人。”
于锦就有一点生气地说:“警察怎么能这样呢?”
谈志刚装着十分老到的样子说:“这有什么好稀罕的,警察也是人嘛!”
于锦“哦”了一声,像是有所理解的意思。停了一会儿,她又问谈志刚:“那
现在我要不要给公司领导说一下?”
谈志刚说:“肯定得说的。不过你先不要急,等事情有点眉目了再说也不迟,
到时候你可以跟你们老总保证,虽然网吧被砸了,但绝对不会让你们公司蒙受损失,
他们砸了多少,就让他们赔多少。”
他们正这样说着,进来了两个警察。谈志刚一看,正是刚才去现场的那两个警
察。其中一个冲谈志刚笑了笑,说:“你们两个做个笔录吧,谁先来?”
谈志刚也冲他笑笑,客气地问:“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个警察说:“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怎么是你给我们添麻烦了?我们当警察的,
不就是为老百姓干事的吗!要说添麻烦,也是那两个小子添的麻烦!”
谈志刚就说:“是的是的,还是警察好啊,人民警察为人民嘛!”说到这里,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警察同志,我想问问,这事到底应该怎么处理呀?”
那个警察说:“事情不明摆着嘛,肯定得先把那两个小子刑事拘留了,搞不好
还得逮捕判刑,他们砸坏了那么多台电脑,一台电脑值多少钱啊?肯定构成故意毁
坏财物罪了。”
谈志刚装着有些不懂,又问道:“刚才我听高所长说,不是最多弄个什么行政
拘留吗?”
警察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这种触犯了法律的事,可不是哪个人说了算
的,砸坏了那么多电脑,性质很恶劣的完全够得上刑事犯罪了。”
从警察的谈话语气中,谈志刚知道,他托的那位朋友的电话肯定已经打过来了。
……
郑平听了谈志刚和于锦讲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就说:“事情到目前不是都处理
得很圆满吗?这里面还有我什么事啊?”
谈志刚说:“目前是没有你什么事,但案子最后不还得到你们法院那里吗?再
说,据说那两个小子的舅舅可是标氏地产的老总,路子肯定很野的,跟公安那边也
很熟悉的,我也不能保证这中间还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所以得事先给你打个招呼,
关键时刻你得上。”说着,谈志刚把于锦拉了过来,对郑平说:“兄弟,你放心,
我和小于妹妹绝对没有让你违法办案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法院纪律严,我更知道你
办案有原则,我们只想让你亲自看一下犯罪分子的恶劣罪行,在判决的时候实事求
是地给他们相应的惩处!”
于锦在一边也一个劲地点头说:“是的,郑平哥,你不知道那两个人有多么嚣
张,简直是无法无天!到时候你们法院一定得狠狠地判了他们!”
郑平看过现场也确实感到很气愤,但对于案子的事情他又不可能讲什么话表什
么态,只是平静地说道:“等检察院起诉过来以后再说吧。”
谈志刚说:“现在他们的人已经送进拘留所了,估计很快就会批捕了。”停了
停,谈志刚接着对郑平说:“这些环节的事情都不用你管,我都有朋友在,你只要
在判决的时候跟负责这个案子的同事说一声,狠狠判了那两个小子,附带民事部分
再多判点,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就可以了!”
郑平听了谈志刚的话,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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