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降临了。
标氏地产老总侯标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向外望去,看见对面
的写字楼已是灯火阑珊了。在写字楼的上方,是一抹窄窄的天际。改革开放这些年
来,都市里的楼房越盖越高,越盖越密,留给人们的天空却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
窄。人们每天透过窗户看到的,只是一栋一栋的高楼和一堵一堵的墙壁。侯标还是
相当幸运的,他透过窗户还能看见一抹窄窄的天际。看见了对面写字楼上空的那一
抹天际,侯标忽然发现,此刻那片天空还呈现着一种深蓝的颜色,其实并没有完全
黑下来,但城市却已经华灯初上了,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城市比天空黑得要早。
这几年,侯标的事业越做越大,在这个城市的地产界就如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
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报纸电视上经常能看见他和他的公司,不是他以业内资深
人士的身份在对房地产市场指指画画,就是他们开发的那些项目作普天盖地的形象
宣传。反正,侯标和他的标氏公司不断地在各种新闻媒体上冲击着读者的眼球。但
是,不管自己的曝光率有多高,侯标的心里始终是清醒的,这些宣传纯粹是为了配
合项目销售的营销战略。搞房地产开发,要想做出品牌,就要经常在老百姓前面晃
悠,不能长时间脱离百姓的视野。
其实,侯标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他性格内向,不事张扬,为人向来低调。像他
这种性格的人,永远也不会被所谓的金钱和成功冲昏了头脑。夜深人静一人独处的
时候,侯标经常反思自己,反思自己走过的道路,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发展到
今天这个地步,他知道自己靠的是什么?他当初来到这里打天下,没有靠山,没有
背景,没有资本,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全靠的是正派和信用。这些年来,不管他
在干什么,不论和谁打交道,侯标都坚持做到了以诚相待,一诺千金,行得端,走
得正,决不会做坑蒙拐骗违法乱纪的事情。如果说以前他这样做是出于自己人格的
本能,那么现在,侯标已经把自己的人生准则和行为规范上升到了一个理性的认知,
特别是随着他的生意逐步走上正规和公司的名气越来越大,侯标越发意识到,一个
公司,只有处在一个法制健全司法公平的环境中,才能做得更强更大,才能有所作
为。所以,就是到了现在,侯标成了一个所谓功成名就的地产老板,但他依然保持
着固有的做人准则。他坚信,“诚者有信,仁者无敌”,所以,哪怕是一个开电梯
的工人托付给他一件什么小事情,他也会很认真地去对待,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地给
人忘了。
侯标把自己的这种做人做事的准则也带到公司的管理中,在公司中叫响了“诚
实守信,遵纪守法”的口号,要求公司的员工必须严格遵守。为了强化员工们的这
种意识,无论公司业务多么忙,侯标每年都要抽出一定的时间,对公司员工进行两
到三次的思想道德教育和法律知识教育,以提高全体员工的法律意识和道德意识。
侯标经常拿自己的创业经历教育公司员工,一个人要想在事业上取得真正的成
功,必须先学会做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做违法的事,不能做坏良心的事。
可是现在,为了他的两个活宝外甥大虎和二虎,侯标几乎要难以坚守住自己为
人为商的原则和底线了。为了尽快把他们两个从拘留所里“捞”出来,侯标现在是
什么办法都要使了,真正地竭尽所能了。侯标已经明确地跟许律师讲了,只要能把
人“捞”出来,公安、法院、检察院,该找谁就找谁,钱该怎么花就怎么花。这要
是在以前,让他去给公检法这些司法机关行贿说情,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侯标一
直认为,这个社会上谁都可以腐败,谁都可以循私情谋私利,惟有司法机关的人不
能!因为,司法部门是所有不可调和矛盾的最终裁判所,是社会公平和正义的最后
一道屏障,如果这里都没有公正可言了,那这个社会不就乱了套吗?那些无权无钱
的老百姓还到哪里去说理呢?侯标理解那种有理无处说、有冤无处伸的绝望和痛苦。
因为当初,刚从大东北来到这个城市谋生的他,也曾有过一段被冤枉的经历。
那是侯标一生都无法忘记和释怀的痛苦记忆。
那还是侯标来到这个城市打工的第一年春节前的事情。在一个建筑工地上辛辛
苦苦干了将近一年,除了平时从包工头那里借支的少许的生活费用以外,其余的工
钱他一分也没有拿到手。马上就要过春节了,工地也停了工放了假,其他的工友都
相继领了钱回家过年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侯标和他另一个老乡的工钱包工头却一
直没有发给。他们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去过年了,买车票的钱却还没有着落。侯
标和那个老乡一起去找包工头要过几次了,包工头每一次都答复他们说快了快了,
马上就发给他们了,可过去了好多天了,却还没有见到动静。马上就是年关,不能
再这样拖下去了,再拖下去他们就回不了家了。于是,侯标就和那个老乡又去找包
工头。去之前他们两个商量好了,这次去拿不到钱就缠着包工头不走,反正他们回
来也没钱吃饭了。我干活你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不出他们所料,包工头
还是拿原来的那些话搪塞他们,让他们两个回去耐心等着,一有了钱就会发给他们
的。
侯标就问:“那你、你什么时候有、有钱呢?你能说个具、具体时间、间吗?”
包工头听侯标这样问,就很不耐烦地说:“这个我可说不准,经理什么时候给
我发,我就什么时候有钱,我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才能发给你们。”
侯标接着问道:“那、那其他人的工、工钱怎么早都给、给了?难道经理就、
就没有发我们俩、俩人的吗?”
包工头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地对侯标说:“你们是你们,他们是他们,
人比人气死人,你们不能和别人比,我当包工头,你们怎么不当呀?还有当省长当
总理的呢,你们怎么不去当啊?”
侯标听了包工头的话,心里也很生气。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耐心地跟包工头说
:“这一年,在工地上你、你也看到的,我们俩干活可都、都很舍得下力气的,一
点也没、没有偷、偷过懒的。”
包工头却说:“你们没有偷过懒,那谁偷过懒?你们不是不偷懒,而是你们不
敢,像你们这样刚出来打工的,要是敢偷懒我就把你们开了!”
侯标强忍住自己心里的火气说:“既然我、我们没有偷、偷过懒,那你就、就
应该把、把钱发给、给我们了。其他人都、都回家了,我们也要回、回家过年了。”
尽管侯标一直很客气,但包工头却依旧是一副不讲道理的腔调。他说:“人家
回家过年那是人家,我说过你们不要和别人比,还有去美国过年的呢,你们怎么不
去呀?”
侯标一听包工头这样说话,就知道他分明是不讲道理了,就再也忍不住自己的
火气了,说话也不太客气了:“我们谁、谁也不比,今天你、你得把工、工钱给我
们发、发了,不然我们就、就住你这里了。”
包工头听了侯标这样说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点破罐子破摔地说:“那你
们就在这呆着吧!”说着,他丢下了侯标他们两个不管了,自己走了出去。
侯标就和那个老乡按来时候商量好的决定,就一直在包工头的屋里坐着等他。
他们一直等了一个上午,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包工头也没有回来。侯标和那
个老乡也没有钱出去买饭吃,就只好饿着肚子,坐在包工头的屋子里不走,一直等
着包工头回来。他们想,反正晚上包工头肯定要回来睡觉的,就一直等到晚上好了,
不行今天就睡在这里了。他们两个下定了决心,这次如果再要不回来工钱,说什么
也不走了,就一直赖在包工头的屋子里,看他怎么办?
就这样,侯标和那个老乡一直等到了下午五点多钟,那个包工头终于回来了。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包工头见他们两个还在屋子里坐着,不但没有生气,反
而客气起来,态度和蔼地说:“你们两个真是够可以的呀,饭还没吃吧?这又是何
必呢?
不就是为了一点工钱吗?“
侯标确实已经很饿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包工头的问话:“没吃,我们没、没
钱吃、吃饭。”
包工头笑了笑说:“好吧,过来吧,我现在就给你们发钱,不吃饭怎么行呢?”
听包工头这么说,侯标和那个老乡还以为包工头是在说玩笑话哄他们俩呢,没
有抱什么希望。但是包工头说罢话,真的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子钱,一张一张地数
了起来。
侯标立即站起身凑了过去,态度也变好了,客气地跟包工头说:“这么快、快
就有钱了?真是谢谢你、你了!”
包工头看了侯标一眼说:“我再没有钱也得想法给你啊,谁敢惹你这个结巴呢?
别说,你平时看着挺老实的,脾气还挺倔,有个性!有个性!“
侯标知道包工头在生他的气,就笑了笑没有说话。只要他把工钱给了,说几句
难听话也无所谓的,他就是骂几句娘,侯标也不会生气了。
包工头很快点好了钱,把侯标和那个老乡的工钱都结清了。一个人5000多块呢!
侯标和那个老乡领了工钱,藏在了内衣口袋里,高高兴兴地向包工头道了谢,
走出了包工头的住处,就准备去火车站买回家的车票了。
侯标和那个老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他们两个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肚子里也在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侯标就和那个老乡商量,要不就先找个地方填饱
肚子吧,吃饱了饭再去火车站买车票。现在火车站的人肯定很多,得排好长的队呢!
那个老乡肚子也早就在叫了。他们俩就决定先找地方吃饭去。
侯标和那个老乡正在边走边商量到哪里去吃饭,吃点什么时,突然从后面追上
来五六个人,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就打起他们两个来。
侯标一边躲闪招架一边喊道:“你们打、打错了,我们不、不认识你们呀!”
那几个人才不理他的叫喊,只管接着打。其中一个人边打边说了句,算是回答
了他。那个人说:“你不是侯结巴吗?打的就是你这个姓侯的结巴!”
听那个人这么说,侯标就不喊了,原来人家就是来打自己的,并没有打错。于
是侯标和那个老乡使了颜色,就开始自卫反击还起了手,跟他们对打了起来。
常言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手架不住人多。侯标他们两个和对方六个人打,怎
么也不是对手。情急之中,侯标想起自己口袋里还装着一把起子,就掏出来当了应
急兵器,胡乱地挥舞起来。
侯标的这把起子还真起到了大作用,对方有一个人不幸被侯标挥舞的起子划破
了脸,疼得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起不来了,顷刻间那个人的脸上就流了好多血。
侯标一看对方有人见了血,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真怕把对方伤得太厉害了,
就住了手,想上前去看看那个人的伤情要不要紧。
趁着侯标犹豫的这个瞬间,另外那几个人出手却更加凶狠了,连拳打带脚踢,
很快就把侯标打倒在地。其中一个人一边用脚踹着侯标,一边恶狠狠地说:“打死
你这个结巴!打死你这个结巴!”
侯标躺在地上,看着在眼前晃动的那几只皮鞋,很快就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
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侯标终于清醒过来,他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面前有警
察的影子在晃动。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口袋,5000块钱的工资还在,一下子就放了
心。再看了一眼眼前的警察,眼睛里就闪出了一股希望之光。
但是,当听到警察说话的声音时,侯标的希望之光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警察对侯标说:“你涉嫌行凶伤人,已经被拘留了!”
侯标想一定是警察误会了,急忙辩解说:“是他们打、打的我们!是他们打的
我、我们!”
不曾想,一个警察走过来,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严厉地训斥他:“你喊什么?
到了这里了还喊什么?!“
侯标只好压低了声音说:“是他、他们打、打的我们!”
那个警察瞪着侯标的眼睛说:“他们打的你们?起子可一直在你手里攥着呢?
人家可满脸是血地在地上躺着呢!“
侯标看着警察瞪得圆圆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小声地说:“我是正、
正当防卫的,他们先动、动的手。”
那个警察看着侯标结结巴巴着急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嗬,
你还懂得正当防卫呢?不是法盲啊?”
侯标说:“是的,警察同志,我真、真的是正、正当防卫,他们先打、打的我。”
那个警察的笑容却早已收敛了起来,不再理会侯标的话,只是递过来一张纸,
对侯标说:“你叫什么名字,签个字吧!”
侯标就按警察的吩咐,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警察收起了那张纸,看了侯标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
侯标看着警察的背影问道:“我什么时候出去?我还要买车票呢?我要回家过
年,再过两天就回不了家了。”一着急,侯标说话也不结巴了。
警察踱着方步越走越远,好像耳朵聋掉了一样,对侯标的问话充耳不闻无动于
衷。
在羁押室里待了两天,侯标慢慢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那天警察巡逻路过
此地,看见他们这里有人在打架闹事,就鸣着警笛开车过来了。警察赶到现场的时
候,其他人全跑光了,只有侯标和那个被起子划伤的人在地上躺着,警察就把他们
两个塞到了警车里拉到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被侯标用起子划伤那个人恶人先告
状,反咬一口,先把侯标给告了。听警察说,那个人已经经过了法医鉴定,说是轻
伤害。所以侯标就被刑事拘留了,很快就从派出所转到了拘留所。侯标面临的不只
是回家过不了年的问题,而是他有可能要被判处有期徒刑的问题。
在拘留所里,有警察找侯标录口供,侯标一遍又一遍地把那天晚上的情景说给
警察听,警察却始终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警察用不屑一顾地口气问他:“你认识你所说的那几个人吗?人家为什么打你?”
侯标说:“不认识,我也不、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我,他们什么也没有说、说,
就动手打了起来。”
警察说:“你自己想想,你说这可能吗?你压根不认识人家,人家为什么打你?
图你的钱,你自己也说身上的钱一分也没有少。为什么?“
侯标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想了想说:“对了,也许,是包、包工头找的人打
我们的,那天我们两、两个找他要工资,他生、生气了。”
警察问:“工资给你们了吗?”
侯标说:“给了。”
警察说:“他要真生气了就不会给你们了。”
侯标说:“可能他想出、出口气吧……”
警察说:“别可能了,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吧,别想着回家过年的事情了。
恐怕明年你也回家过不了年了。“
侯标一听警察这样说就有些急了,问:“为什么?”
警察没好气地说:“为什么?人家的脸上缝了好几针,人家可是要在医院里过
年了!”
侯标说:“那是他们先、先打的我呀!”
警察却不再理他,站起身走了。
那个年,侯标真的是在拘留所里度过的,那也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为难忘的一
个春节。在拘留所里的那些日子,侯标真正知道了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痛不欲
生,什么叫度日如年,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月十三,侯标终于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门。站在大门外,他尽情地舒展了一下
四肢,感到了自由的可贵。这么多天牢笼里的生活,使他深深认识到,自由就像阳
光和空气一样,对于一个人都是那么地珍贵。他又深情地呼吸了一口自由而清新的
空气,回头看了一眼拘留所的大铁门,心里想这一辈子说什么也不到这里来了。看
完了大铁门转过脸来,侯标的眼睛突然被眼前的一个人影晃了一下,如同关久了的
鸟儿那样对任意的飞翔产生了迟疑,他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于是,侯标又
用手使劲揉了揉双眼,没错,站在他面前的,除了他的那个老乡和那个包工头,另
一个的的确确是他的燕子妹妹,还没有等侯标的眼睛适应过来外边普照的阳光,他
的燕子妹妹已经迎了上来,把他拉到那个包工头跟前,对他说道:“哥,快谢谢恩
人!”
侯标有点糊涂了,搞不清楚妹妹是什么意思?在拘留所里,他还一直认为是包
工头害的他,怎么一出来仇人就变成了恩人了?
包工头过来拍了拍侯标的肩膀,摆出一副领导的派头说:“不用了,以后注意
点吧,在外边混,得识相点,不能动不动就尥蹶子,要吃大亏的。你得学学你妹子,
她可比你乖多了。”
侯标刚要和包工头理论,侯燕一把把他拉住了,说:“哥,咱赶紧回家吧,爹
娘还在家里惦记着呢。”
侯标还想再说什么,燕子妹妹和他的那个老乡已经不给他机会了,拉着他过了
一辆租来的面包车,直接开往了火车站。
有关他进出拘留所的整个经过,侯标还是回到东北老家以后,才断断续续从那
个老乡那里了解到的。
那天晚上,他们正在打着乱架,一阵警笛传了过来,一帮人就都下意识地作鸟
兽散了。侯标的那个老乡也跑开了,他躲在不远处看到警察把侯标和对方的那个人
都抬起来塞进了警车里,就预感到大事不妙,急忙跑开了。他没有遇见过这么大的
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想跑回去找包工头,他觉得这个时候只有包工头才知
道应该怎么办。可是,当他到了包工头的门外,却无意间听到了包工头和另一个人
的对话。
一个人说:“没想到,那个结巴还那么难缠,那么经打,我们下手那么重,他
还硬得跟木橛子一样。”
包工头说:“你们没有把他打坏吧?”
那个人说:“不会的,我们注意着呢,光照他屁股上打,没打他的脸。”
包工头说:“只要没有把他打坏就行。”
那个人说:“那接下来怎么办?”
包工头说:“你再叮嘱一下二柱子,叫他在医院躺着,装得厉害些。没准警察
还得去给他验伤。”
那个人说:“那个结巴怎么办?”
包工头说:“他不是想要钱回家过年吗?那钱,他怎么接过去的得再怎么还给
我!还回家过年,这个年他就在拘留所里过吧……”
听了屋子里边的这段对话,那老乡吓得脊梁骨上直冒冷汗,心里一下子就明白
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赶紧撒腿跑开了。第二天邮局一上班,他就给侯标家里发了个
电报,说侯标出事了,被公安局抓了。
三天后,也就是大年初一的早上,侯标的妹妹侯燕就从东北老家赶了过来。父
母年纪都不小了,他们没办法赶过来,侯燕的学校也正好放了寒假,她就一个人大
老远地跑来了。那老乡一见到侯燕,就大哭了起来,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后经过
说了一遍。
侯燕听老乡说完哥哥的事情,也早哭得像泪人一般。但她很快就止住了哭泣,
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急急地叫老乡带她来到了拘留所,想见上哥哥一面。但是,不
论他们怎么样央求,警察就是不允许他们进去与侯标见面。
这可怎么办呢?他们在这里举目无亲,找谁去呢?最后还是侯燕下的决心,就
去找包工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侯燕觉得现在,也只有包工头能救哥哥了。
“是他把侯标害成这样的,他怎么会帮忙呢?”老乡一听说侯燕要去找包工头,
以为她是疯了。
但侯燕却主意已定,说道:“试试看吧!”侯燕想,除了找包工头还能找谁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要能把哥哥早点放出来,不管采取什么办法,侯燕
都认了。
老乡只好把侯燕领到了包工头的住处。侯燕让老乡在大门外等候着,自己一个
人进去找包工头了。
侯燕进去了大半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侯燕看上去有点兴奋,又有点郁郁寡
欢。
那个老乡怎么也没有想到,包工头竟然答应去公安局疏通疏通,尽快把侯标从
拘留所里捞出来,并且也不再提要侯标赔偿的事情了。那个老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耳朵,一个劲地问侯燕:“你到底怎么跟他说的呀?他怎么发了这么大的善心呀?
他不会是又安了什么坏心眼儿吧!“
侯燕说:“这个你就别管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我哥从里面救出来,不管
他安什么坏心眼儿,只要我哥哥赶紧从拘留所里出来就行。”
……
当侯标从老乡那里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以后,简直气得浑身发抖,他想立即
返回京津市,找那个包工头算账。但父母和妹妹拦住了他,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出来
打工了。侯标也不想让家人为自己多操心,就没再坚持,在家里老老实实地住了下
来。他天天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陪着父母唠嗑,再也没有提出去打工和报仇的
事,好像已经忘却了仇恨,忘记了那段不堪的经历,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其实,在
侯标的心里,报复那个包工头的计划却一直在慢慢地酝酿着、膨胀着。
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侯标再次向父母提出了外出打工的
要求,家里人看他早已熄灭了复仇的火焰,一年多来再也没有说过报仇的事情了,
以为他的心情早已平静了,就同意他再次出来打工。
再次出来打工的侯标直接来到了京津市。一回到这个熟悉的城市,他就四处托
老乡打听那个包工头的下落,得到的结果却令侯标既大吃一惊又大失所望。原来,
那个包工头已经死了,侯标从拘留所出来回老家没有几天,那个包工头就死了,他
是去工地上检查安全时被一块搭脚手架用的钢管给砸死的。这事说来蹊跷得很,那
时候工地上早已经停工了,民工们都回家过年去了,工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公司
安排包工头和另一个人值班看工地,那天,他们两个刚走进工地,一根钢管就从天
而降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包工头的脑袋上,当场就把他砸死了,据说他的脑
浆都流了出来,而跟包工头并排走在一起的那个人却一点事情也没有。
听到了这个消息,侯标一个人愣愣地发了半天呆,他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知道,这真是天意啊!看来老天真是有眼睛的,那些作恶的人老天爷都会一
一看在眼里的,早晚有一天,为恶者都要受到惩罚的!
包工头的事情给了侯标一个人生启迪,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做人准则:这辈
子决不做坏良心的事,决不做违法的事。
通过拘留所的这段经历,侯标还对警察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和看法,以前他还总
是觉得警察很神圣,很公平,很讲道理,很主持正义,看来他以前的认识也不是很
正确的,警察也有不让人讲道理的时候。在拘留所里那些日子,竟然没有一个警察
耐心地听他澄清那天晚上的事实,他们对他的话都是不屑一顾,听都懒得听。所以,
侯标改变了自己一向对警察的认识,不再用崇敬的目光看警察。侯标在想,自己最
好一辈子也不要再和警察打交道了。
可是,现在为了大虎和二虎的事情,侯标以前给自己订下的那些所谓的人生准
则和做人的规矩,都难以再坚守下去了。自从两个外甥出事以后,侯标心里的平静
就早已经被彻底打乱了,他好多次下了决心,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和办法,都不
能让两个外甥去坐牢,对此他别无选择。侯标甚至认为,这可能也是老天的报应,
谁让自己曾经欠了妹妹那么多呢?
那天晚上,侯标正在建国饭店和一个香港老板商谈合作项目的融资问题,接到
了他外甥大虎的电话。他一听到电话里面的嘈杂声,就预感到出了什么急事了,立
即通知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许律师赶到了事发现场,他也急忙中止了正在进行的商
务谈判,马上向出事地点赶去。
侯标赶到现场的时候,许律师早已经到了。许律师说,他刚才已经跟办案的警
察打过招呼了,警察让他们一会儿去派出所再说。
说实在的,当侯标看到大虎二虎那两个小子被铐在地上,满嘴喷着酒气还在大
哭小叫的时候,他真是恨不得上前去狠狠地踹他们两脚。但他忍住了,只在心里狠
狠地骂他们:小祖宗,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喝酒闹事?看来你们非要自己作
死自己不行啊!?侯标看到人群中站着那么多的警察,知道这两个小子把动静闹得
不小,就走过去给那几个在现场处理情况的警察发了名片,又赶紧打电话托了一个
朋友跟这片派出所的所长联系了一下,要了派出所所长的电话,侯标又亲自跟所长
通了话。这个派出所所长姓高,高所长在电话里很客气,叫他不要急,可以先问问
在现场处理情况的警察,如果需要,到了派出所也可以直接过来找他,他在所里值
班呢。
跟着办案民警到了派出所,侯标径直去找了高所长。高所长见了他依然很客气,
并主动找来处理现场的那个警长问清了事情经过,征求了他的要求和想法,就答应
帮着找对方协调一下。侯标急忙从包里面拿出来一个信封,放在高所长的办公桌上。
高所长用手摸了摸信封,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刷地变得很难看,对他说:
“我是听朋友说起你侯老板的为人,才想帮帮你,你要来这一套,那就请你马上出
去,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也不管了。”
说实在的,侯标也不愿做这样的事情,他也从来没有做过这等事情。以前,侯
标给自己立过规矩,决不会去给警察送礼的,可现在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出此
下策。他想把两个外甥赶紧领走,因为他知道,他们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事情就
越麻烦越复杂越难办。他没有想到高所长这么坚决地拒绝了他,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因为关于警察的一些不好的评价和传言他听得太多了。现在,高所长意外地拒绝了
他,他就一时显得不知所措,赶忙把信封收了起来,对高所长说:“我也没有别、
别的意思,你别、别误会。”说这话的时候,侯标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想自己
堂堂大公司的老总,竟然落到这般地步,向一个派出所所长行贿,还遭到了拒绝。
他真是有点瞧不起自己了!但他很快就理解并原谅了自己,这样做他也是没有
办法给逼的呀!他那两个外甥可说什么也不能出事啊,如果这次他们真要被逮了捕
判了刑,那一切都完了,他没法向自己的妹妹交代的!他欠妹妹太多的东西,而这
两个孩子现在又是妹妹最大的精神寄托,如果他们两个出事了,对燕子的打击就太
大了,恐怕她会承受不起的。
高所长见侯标有些不自在,就缓和了一些口气,对他说:“侯老板,看在你为
咱们市经济发展做了那么大的贡献的份上,我会尽力给你帮忙的,你放心好了。不
过,这个忙能不能帮成我可不敢保证,我只能尽力。你是大老板你也知道,现在法
律真是很严了,老百姓呢,对法律问题也都门清,不像以前那样好糊弄了。”
高所长刚说到这里,就有人进来了。侯标只好和高所长握了握手,请高所长有
了结果赶紧给他打电话,然后就告辞出来了。
侯标走出派出所,坐在车里在派出所的大门口等了有一个多小时,还没有等到
高所长的消息,就开车回了公司。在办公室里,他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有等
到高所长的电话,就有些着急了,他实在等不下去了,就主动给高所长打了电话过
去。
高所长接了电话,一再向他表示道歉,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实在对不
起,侯老板,这个事我压不住了。你的两个外甥我恐怕得往上交了,我们局长不知
道怎么知道了这个事情,派了分局的刑警来提人,我实在不敢压了,你想办法到分
局再找找人吧。”
侯标听了高所长的话,脑袋“嗡”地一下就有些大了。他明白,像这样的事情,
越往上捅就会越麻烦,越经历的环节多就越不好办。但既然如此,他也不能就这样
干等下去,必须得抓紧时间,争分夺秒,想办法找到分局的人疏通疏通。侯标就向
高所长道了谢,高所长还一个劲地向他表示歉意,说:“对不起,侯老板,请理解
我们,这犯了法律杠杠的事,我们也真没有办法,现在不比前几年了。”
侯标理解高所长所说的话。他也知道,最近这几年公安队伍管得是越来越严了,
谁也不敢冒着违法的风险去帮助你,弄不好他们是要脱警服坐大牢的。所以尽管高
所长没有给他帮上什么忙,他还是很真诚地向他表示了谢意。
临挂断电话时,高所长又给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明天物价局的同志可能要
到现场对损坏的财物进行估价,高所长让他去找一下网吧的经理,是那个女的,叫
于锦,看能不能跟她商量一下,只要她那边不死皮赖脸地追究,分局再找找人就好
做工作了。
挂了高所长的电话,侯标赶紧又通过朋友找到了分局的一位负责同志,分局的
同志说还没有见案子转上来,就简单记了一下情况,说案子转上来后再和他联系,
让他耐心等一等。说着打了一个呵欠。侯标才忽然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大家都睡
下了。于是赶紧说了句客气话,挂断了电话。
当晚,侯标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躺下了,没有回家。他要等到天亮之后赶
紧去找网吧的经理于锦小姐,跟她好好商量商量,她只要答应别没完没了地追究下
去,要多少钱他都给她,得赶紧把那两个小祖宗弄出来。夜长梦多啊!
第二天一大早,侯标简单处理了一下公司的事务,又给昨天那个香港老板打了
个电话,表示了歉意,约好过几天再谈合作的事宜。侯标刚准备出门去网吧找于锦,
手机突然响了,是公司的法律顾问许律师来的,许律师要向他汇报公司和另一家公
司房产纠纷的案子的进展情况。侯标没有心思听他汇报这些,让许律师先把其他的
事情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要想方设法赶紧把他的两个外甥给捞出来。他知道,现在
这些做律师的,个个都手眼通天,天天和公检法打交道,在处理这些问题上恐怕要
比他能力强多了。于是,他要许律师赶紧到公司来一趟,他在办公室等他。
不大一会儿,许律师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侯标示意许律师关上门,就把昨天
晚上回来后他和高所长通电话的情况说了,说物价局的今天就要去给那家网吧估价,
应该抓紧时间去和对方协商一下,如果协商好了,事情就好解决了,两个孩子就会
很快放出来,如果协商不好,就麻烦大了,根据对方遭受的损失情况来看,肯定要
追究两个孩子的刑事责任的。
许律师说,只能按公安局同志说的办了,不过要抓紧时间,如果晚了,公安那
边报捕了,到了检察院就没办法了。捞人只能在公安这一关还有点通融余地,到了
检察院,就更麻烦了,倘若公安这边侦察得证据确凿,检察院是没有什么通融的余
地的,他们必须起诉,必须过法律程序了,一旦走上了法律程序,事情解决起来难
度就大多了。
侯标就说:“那你看、看怎么办更好?”
许律师说:“我们得赶紧去找对方商量,争取给他们赔偿到位,只要他们不死
乞白赖地追着不放,公安这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侯标就站起身往外走:“走吧,我们别、别耽搁了,赶紧去网、网吧那里等她
吧。钱好说,只要他们不、不追着不放,多少都赔、赔她。”
许律师说:“老总你就不要去了,这么点的事情,我去就行了。只要能多赔钱,
对方肯定也求之不得呢!”
侯标说:“还是我亲、亲自去一下比、比较好,我代表家属给、给她道个歉,
说明心、心诚。如果她答应了,剩下的事情,就、就交给你了。”
许律师想了想,觉得侯总说得对,就同意了。
侯标又对许律师说:“这样,你坐我的车,你就不、不要开车了。”
许律师点着头说:“好。”
侯标就亲自驾着车,赶到了网吧。
按照许律师的想法,他们此行应该马到成功的。现在这年头,大家做事不都是
为了钱吗?砸坏了你的东西,多赔偿你些钱,侯老板又财大气粗,砸坏一个赔你两
个,谁不乐意?没冤没仇的,死皮赖脸地要整人干嘛?把人给判了,却没有赔钱,
不是有毛病吗?所以他坐在车里心情很轻松,已经开始琢磨和对方商谈赔偿细节的
问题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对方那个丫头片子别看长得有模有样的,却一点也不好说
话,是个难缠的主,一直不吐口,说什么要考虑考虑,搞得侯老板又紧张起来。
许律师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真丫傻逼,这么好的事,还考虑个屁呀?”
于锦走了,侯标和许律师坐在车里商量下步怎么走。
许律师说:“不管她丫的,我们直接去物价局,只要做通他们的工作,把损失
的财物价值估在5000元以下,对方再怎么不依不饶也没有脾气了。”
侯标有点犹豫:“这能、能行吗?他们坏、坏了那么多电脑?”
许律师说:“物价局应该比公检法工作好做多了,电脑坏得再多也没有用,可
以狠狠地给她折旧啊。”
侯标说:“那好吧,我们去物价局。”说着,侯标从包里拿出两万块钱递给许
律师,说:“到时你看、看着办吧。”
许律师没有接那两万块钱,说:“用不了的,物价局应该好说,请他们吃顿饭
就好了。”
侯标说:“该花钱、钱你就只、只管花,挣钱都是为、为了用来办办事的,现
在主要的目的是把、把人捞出来,花多少钱钱都无所谓的。”
许律师说:“你这做舅舅的,真是没的说了。”
到了物价局,许律师让侯标在车里等着,他一个人进去就行了。侯标也没有坚
持,只是一个劲地嘱咐许律师,只要把事情办妥,他们要怎么样都答应。
许律师说:“你就放心吧侯总。”
尽管许律师让他放心,但侯标还是放不下这颗心。坐在车里,他的心怎么也平
静不下来,一直在往不好的方面想,万一两个外甥捞不出来给判了刑怎么办呢?他
那个苦命的燕子妹妹怎么受得了这个打击呢?两个孩子可是她现在全部的精神寄托
啊!侯标甚至开始有点责怪自己了,胡家辉回城后写给妹妹的那些信,都是被他给
烧掉了,是自己亲手毁了她和胡家辉之间的爱情啊!侯标知道,这么多年了,妹妹
其实一直也没有忘掉胡家辉。侯标原本以为,她嫁了人之后就会好起来的,没想到
又嫁给了一个不争气的人。关于侯燕的事情侯标对胡家辉是有隐瞒的,妹妹现在过
得并不顺心,嫁给了一个中学教师不错,生了两个儿子也不错,但那个教师是个禽
兽不如的东西,竟然和自己教的女学生发生了关系,还让人家怀了孕,早就被开除
出了教师队伍,侯燕一气之下也和他离了婚,现在是独自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过。
有了这个臭名远扬的爸爸,两个儿子也一直抬不起头来,中学没有毕业就投奔
侯标来了。侯标答应妹妹一定会把两个外甥带好的,不曾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侯标
想,看来报应这个东西是存在的,当初妹妹来“捞”自己,现在,自己又在“捞”
妹妹的儿子……
侯标就这样坐在车里胡思乱想,许律师什么时候已经坐进了车里他也没发现,
直到听到许律师的骂声他才回过神来。
“妈的,跟老娘们儿打交道就是费劲!”
听见许律师这样骂人,侯标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知道结果并不美妙。
许律师兀自一个人在那骂着:“那老娘们还在那里装什么正经,说什么他们会
按规定办的,我说请她出来一起吃个饭,并且一直在暗示她只要通融一下什么都好
说,她丫的还在那里跟我装孙子……”
侯标打断了许律师说道:“别骂了,人家按原、原则办事也没、没有错,错在
我、我们。关键是要考、考虑下一步怎、怎么做吧!”
许律师说:“不过刚才那老娘们倒给我透露了一个信息,那家网吧的老板并不
是那个丫头片子,是一个叫什么速通电子公司的,我们应该直接找速通公司的老板
去,人家老板肯定不像那个丫头片子那么傻逼。”
侯标一听,又有了希望,赶紧打着了汽车,对许律师说:“你赶紧联系他们公
司,我们这就去找他们老板。”
速通公司的老板见了侯标,显得特别热情和客气,一直表态什么都好说,什么
都好说!
侯标就说:“那具体的就、就让许律师跟、跟你们商量。”本来他恨不得立即
就答应对方的一切条件,但许律师一直在冲他使眼色。他也觉得,一些事情如果自
己亲自去说不是太合适,作为标氏的老总,他现在也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自
己去说怎么赔偿人家,让人家怎么作伪证,不好,这些话还是让律师去谈吧,自己
先不参与谈判,也好留个退路。侯标就把许律师叫到门口,交代他,条件可以给对
方优厚一点,关键是要抓紧时间。这种事情,越快越好。
许律师说:“放心吧侯总,你先下去在车里等我吧。”
许律师办事的效率真是很高的,不到一个小时就和对方达成了和解协议,赔偿
对方35万元,对方答应不再追究砸店的那两个人的责任。
侯标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35万元对他来说,还真是不
多,他原来准备花个百八十万来摆平这件事的。他正要好好表扬一下许律师,但新
的问题又来了。速通公司的老板打电话下来,说于锦已经把购买电脑的发票送到物
价局了,他们还需要到物价局做些工作。许律师接了电话不以为然,说:“那一堆
破电脑,随便他们估价又能估多少呢?关键是公安那里我们得费费功夫。”
侯标就说:“跑了一、一上午了,我们先去吃、吃点东西吧!”
于是,他们找了家饭店,坐下来,侯标让许律师点菜,自己又拨通了派出所高
所长的电话。电话那边高所长带来的消息令侯标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儿。高
所长告诉侯标,现在他们派出所已经无能为力了,因为今天上午他的两个外甥已经
办了刑事拘留手续,物价局也已经把网吧损失财物的情况报了过来,好像总共价值
五万多呢,他们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了。
侯标听了高所长的话就有些着急,一个劲地强调:“我们已经达、达成了协议,
他们损失五、五万多,我们赔偿他们三、三十多万呢!他们已经答应不追究了,不
是说民不告官不究吗!”
高所长向他解释:“你们之间达成的是民事赔偿协议,但这只是说明双方的民
事部分得到了解决。但砸店的那两个小伙的行为毕竟已经触犯了法律,这不单单是
双方的民事赔偿问题了,按照法律规定,是要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的。这已经不关
对方什么事了,这属于公诉案件,公安局将他们移交检察机关,由检察院起诉,追
究刑事责任,他们是否有罪,罪大罪小,最后由法院判定。”
侯标就有些气馁,问高所长:“案子怎么办得这么快呢?一点活动的时间也没
有?”
高所长说:“现在我们公安队伍内部抓得很严,部领导一再提讲究办案效率。
这个案子案情又比较简单,我们是不敢拖的。”说到这里,高所长像忽然想起了什
么似的,说:“对了,对方是找了我们局里领导的,我们局领导专门派刑警队来办
的。你们不是和对方达成了赔偿协议吗?他们怎么这么做?”
侯标一听,也急了,说:“是啊,他们保证不、不追究了呀!”
挂了电话,菜也上来了,但侯标一点胃口也没有了,他让许律师赶紧给速通公
司老板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
许律师和速通老板通完电话后,对侯标说:“是那个叫于锦的丫头片子找的人
跟公安分局的领导打的招呼,他们老板并不知情。他说一会让那丫头片子再和公安
局的领导说说。”
侯标一点东西也吃不下,问许律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许律师说:“既然物价局的东西已经给了公安局,公安局这边再说什么也没有
多少用了,谁也不敢说人家物价局估价不准确,他们肯定得按程序移交检察院。根
据我的分析,这个案子可以说证据很充分,检察院想不捕不诉都很难,证据在那里
摆着,怎么能不捕呢?”
侯标迫不及待地说:“那现在我们去找找检察院的人,花多少钱都行,千万不
能起诉啊!”
许律师显得有些为难,说:“现在不太好办了,要是前几年像这类小案件,花
点小钱都可以把人捞出来,现在不行了,不是钱不钱的事,你花多少也没有人敢要,
法制越来越健全了,哪个人也不敢胡来。”
侯标坐在那里,像是问许律师,又像是自言自语:“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许律师说:“现在我们的工作重点应该放到法院,我们得赶紧找找法院,争取
在法定刑之内就低不就高吧,工作做得好了争取判个缓刑或者押几判几什么的也是
个不错的结果。”
侯标问:“什么是押几判几啊?”
许律师就又给侯标解释,押几判几就是人在拘留所已经关了多少天,到时就判
个多少天的有期徒刑,等于开庭判完了人也就可以出来了。
侯标听了,点点头说:“这样好,这样好。”
许律师又说:“也有不好的一面,就是虽然人放出来了,但已经是服过刑的人
了,以后也是政治上的一个污点。”
侯标想,现在任务是人放出来就好,只要他们能及时赶回老家陪妈妈过年,燕
子妹妹那里不跟她说就好了,就这两个小子,还管什么政治污点不污点的?
这样想着,侯标的头都有些大了。看来什么事情都是越怕麻烦越麻烦,他最怕
的就是事情越搞越复杂,越复杂就越难办,可是还是弄成了这个样子,要闹到法院
去了。侯标想:看来,他不给胡家辉找点麻烦是不行了,一定要去找找他了,他在
区法院当刑庭庭长,应该能帮上这个忙的。
许律师见侯标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想活跃活跃气氛,说:“侯总您别急,
法院那边也许好办呢。你别看区法院门里的影壁墙上写着‘司法公正’四个大字,
但你没看见法庭就在影壁墙的后边吗?我们律师中间都传着,说法院的法官们天天
是迎着司法公正走去,绕过司法公正而行,背着司法公正判案,离开司法公正娱乐。”
许律师说完,见侯标仍然皱着眉头,没有任何反应,就觉得自己玩笑开得不合
时宜,只好干笑着解释说:“这都是玩笑,这都是玩笑。”
但侯标此时此刻哪里有什么心思和他开什么玩笑啊?两个外甥的事情已经拖了
这么些天了,不能再拖了。这种事情拖得越久,麻烦就越大。其实许律师说的那些
话他以前也听说过,他自己也很痛恨司法腐败,可眼下,自己不是在想尽一切办法
想让人家腐败吗?不是想争取用别人的腐败给自己带来利益和好处吗?那么许律师
呢,他这么津津乐道着对法院的不满,他自己不也是天天跑公检法找这个找那个,
又是请客又是送礼,千方百计要拉人家下水要人家腐败吗?看来,腐败的土壤不只
在官场,也存在于民间。侯标意识到,天天议论腐败痛恨腐败的那些人,不见得自
己就是多么清正多么纯洁。这有点像张爱玲说的那样,人人都在骂狐狸精,其实心
里又都想做狐狸精。
想到这里,侯标又觉得有点对不住胡家辉。当初自己信誓旦旦地给他拍了胸脯,
要帮他再往上走一走的,后来却没有成功不了了之了。当时,他还说胡家辉不了解
领导,看来,还是自己对官场太缺乏了解了,以至于把事情弄砸了,不但没有帮上
胡家辉的忙,眼看到手的工程的事情也泡了汤。为此,侯标心里一直觉得不好意思,
感觉挺对不住胡家辉的,没有脸面再见他了。
可是,现在为了两个外甥的事情,侯标要把颜面先放在一边,想去找一找胡家
辉了。
在找胡家辉之前,侯标决定再通过其他关系找一找公安局和检察院,最后努力
争取一下。如果确定公安和检察院这两家实在无能为力解决不了了,他再直接去找
胡家辉也不迟。侯标的想法是,能不麻烦胡家辉就不麻烦他,他也不想让胡家辉太
为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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