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看样子狗子曾趴在了水缸上。水太少,胸口却有那么一道伤,他根本不可能探
下身去把那点水探着。看来他努力试探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努力。假如他当
时真要拼力探到那点水,如果不小心栽进去,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很可能就再也
出不去了。
狗子当时的脑子也许还很清醒。大概是当他感到这种努力是徒劳时,便及时地
离开了水缸。
他为什么不打破水缸呢?可能他没想到。可能他感到水太少了,不值得做这种
努力。砸缸是很要力气的。而且水缸砸破后的残渣碎片掉在缸底,很可能就将底水
吸干了。
其实从缸里剩下的那点水来看,他根本就不该进行这种尝试。他明知道水缸没
水,但还要努力爬上去,在当时很可能只是一种意识。
这样看来,狗子当时的脑子并不清醒。
再爬往村里的这段路上,狗子总共用了大约八个小时。
这段路,狗子爬得很慢,大概除了几次较长时间的昏迷外,短暂性的昏厥很可
能时时发生。
奇怪的是,在半路上,狗子竟离开道路,爬到了不算很近的水房旁。但他明明
知道水房锁着,在那儿根本不可能喝到水。
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下意识?
再后来,从他爬过的印迹来看,狗子曾离开路而爬到了几个农户门前,但好像
都没停留便又离开了。
敲门了还是没敲?如果敲了,敲开了没有。但可能是讨水喝,喝到了没有?
老王和老所长问了这几户,得到的回答都是“没听到有人敲门。”“啥也没听
见。”“没听得没叫声,啥也没听见。”
只有枪声全村人好像都听到了。
“那枪声真是吓人。”“想不到那声音那么响!”“像地震似的。”“把我家
娃都吓哭啦!”……
这大概就是整个过程。案情看上去确实简单。
吵架,打架,打群架。狗子受伤后出村子,爬回护林口,取了枪,又爬进村子,
闯进四兄弟家,一下子把四人全部打倒。
从手头掌握的现有资料来看,案情简单得简直无法做出汇报。
这也往往是在农村办案时最为棘手的事情,看上去材料不少,说下去的东西有
一大堆,但真正有用的有价值的却极少甚至没有。看上去是像啥也给你说,而且会
说个没完没了,但在最关键最需要的地方却只是含糊其辞,以至立刻就缩回去了,
简直让你毫无办法。
真是狗熊踩皮球,哪儿也很软就是踩不住。
“家有家法,村有村规,国家职员咋的?护林员咋的,也有入乡随俗的。不管
咋着,你总是个外地人么,你能斗得过。四兄弟是个啥人家,你也不尿。你不尿人
家人家能尿你?两下里都不尿,那还有不出手的。”村长就这么慢条斯理地讲。村
长五十左右,脸色蜡黄,不高不矮。不讲话的时候,看上去很是利落,脚勤手快,
办事干练。但一说起话来,那慢腾腾谨慎小心的样子简直让你受不了。一句话好像
想三遍才能说出口。“咱就想么,你骂人家,人家就不骂人?你打人家,人家还不
打你?打得狠了,自然就不服气。人嘛,一口气憋住了,钻了牛角尖,那啥事干不
出来。到了咋的,不就出事啦。”村长蜡黄呆板的脸上不着一丝儿感情。鼻音很重
的语音里全然分不出贬褒。不过假如你要听,他就能这样一直不断地讲下去。
支书是个老头儿,不够六十,看上去七十也多。患着很重的气喘病,可能是感
冒了,鼻子也不通。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像拉风箱:“我啥也不晓得,人家也没有找
我,有事也不找。村长负责制哩。我真的啥也不晓得。半夜里听见枪响,还以为是
放炮哩,咋晓得会是这档子事。这里的人可都是本分人家。刚才听人这么说,真是
吓着了。你说这还了得!咋会出这种事。咋着也不该拿枪打人的呀,这也是个教训。
让我说,以后不管啥人,也不能随便就发给枪。就是发枪,也不能发子弹。用枪吓
唬吓唬人就行了,还能真的打!那些年,村里组织民兵,就只发枪不发子弹。你说
说,这枪能是闹着玩的。就是不打人,走了火也要命哩。”老支书说得很认真,一
边说着话,一边喘着擦着鼻子眼窝,于是就显得很动感情。“以后这种事可要重视
哩,这也是个教训,前几年那会儿……”
支书没说完,老所长就走了。老王抹脸还想听,“走!”老所长猛然一声。老
王愣一愣,支书也愣了一愣,话也就此打住,只是呼呼地喘。
问来问去,仍是这些话。“打得可狠了。”
“叫的就不是人声。”“我们都以为一准给打坏了。”“就没想到咋还能爬下
来。”“咋就会出了这事!”“枪声好响,震得窑顶上直掉土。”“一家人都吓得
坐起来,那枪声就像在耳朵跟前。”……
太阳冷冰冰的,一点儿热气也没有,十月天气,山上就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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