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他来过全德家。他刚到这儿当护林员时,刘全德和他的大小儿子一块儿到山上
来看望过他。曾给他送来了两只老母鸡和三十个鸡蛋。当时他就看出这个人实在太
老实,老实得连句话也没有。儿子也一样老实,老实得坐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始
终没说出一句话来。刘全德除进门时打招呼瞅了他一眼,一直到走再也没瞅过他,
全都那样闷声不响地坐着。直坐得他格外难受。后来他挨家归还东西来到他家时,
就更证实了他的看法。这才真正是一户老实可怜的人家。也正因为是老实,不会偷,
不会抢,所以才这样贫穷困苦。一个十七八岁的大闺女,竟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
像这样的人家,你就是逼着他也绝不会上山去偷砍木材。有一点让他无法理解,他
不明白像刘全德这样的人居然也要给他送东西。他问了全德几遍是为啥,他怎么也
不肯说。末了,就只是说:“大伙都这么,咱还能不送?”直到他要走了,才说了
一句,“这是规矩,好些年了,都这样。”
他不明白这些规矩是咋定出来的,是谁定的。还是好多年了的规矩。
自他当了护林员,严加看守后,他一家人果然很少上山。即使是上了山,也最
为自觉,连指头粗点的树枝也绝不去砍。顶多也就是拾些蘑菇,剜些野菜,采些果
子,刨些药材什么的。从来也规规矩矩。
真是难得的一个老实好人,他就常常这么说他。平时见了面,即使就是这些日
子里,刘全德打老远一认出是他就会露出憨厚的微笑。虽然并不说什么,但这也就
足够了,也就更能感到这个人的憨厚实在。
眼下,他家就在近旁。讨口水喝,想必是没问题的,虽然他一家人为人胆小谨
慎,但这是在深夜,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十二点多了,他一家肯定是睡了。但如果
是他敲门,他们家肯定会开门的。也就只是喝点水,喝了就走,不会太麻烦他家的。
拿定了主意,他便加劲爬了过去。没多久就爬到了。门槛不算高,家里也没狗,
门也很薄,一敲就会很响。
他定定神,伸手正要敲,却突然怔住了。像他这样子,会不会把人家吓着了?
他清楚自己这会儿的脸一定很难看。左眼肿得那么厉害,连睁开都很困难,时不时
地还在往外流着血水,脸上的颜色也绝不会好看,不是紫就是青,肯定吓人。头顶
上裂了一道长口子,血顺着头皮渗满了额头和脸颊。虽然这会儿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可是一脸的血迹肯定还在。还有鼻子,从鼻中膈和鼻翼连接的地方整个地向上给撕
裂了,虽然他已用胶布粘住,但此时已经肿成一个大包。淤血也塞死了鼻腔。他早
已无法用鼻子呼吸了。一道深深的刀伤,从右脸颊一直延伸到左下巴底下。是他们
故意给破了相。脖子也整个地给撕烂了,就好像整个被剥掉一层皮。
实在是太难看了。像他这么个模样,开门一看还不把人家吓个半死。他想坐起
来,背向院门,这样开门人就不会看到他的脸的。而且也一看就知道是个人。他试
着往起一坐,一松身子,腰部就像被重重一击,疼得吸不进气。但他仍然坚持着,
想把腿缩回身子下边,一使劲,胸部就像又戳进一刀,虽然是黑夜,也眼见得血直
往外涌。他不由得一下子又趴下来,放弃了这种努力。为了这口水,他眼下还犯不
着拼掉最后的一点精力。
看来只有这么趴着了。人家开门出来时,尽量不要把头抬起来,更不要面对面
地同人家说话。就是喝水时,也争取侧过身子。至于趴着站不起来,那也只好这样
了,他这一家也肯定知道下午的事情,当然也知道他爬不起来。
只能这样了。
伸出手去,敲响了院门,一遍,又一遍,用力也逐渐加重。
梆梆梆、梆梆梆……夜晚的回声竟是如此之大。
“谁呀?”院子里终于有人问了一声。
“……我……”他拼力应了一声,嗓子眼里突然涌出一口黏稠的东西。他使劲
咽了下去,他连吐出来的力气好像也没了。他感到满口的咸味和腥气。
“谁呀?”又是一声。
“……我。”同上次一样,好半天也应不出来。嗓子眼竟嘶哑得这么厉害,像
是被什么封死了,而且嗓音也好像全变了,根本就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谁么?”窸窣了一阵儿,声音终于近些了。
“……是我,是我呀。”喉咙里再次清出许多黏腥的东西,嗓音亮些了。
“谁?”就在门口了。
“我,我呀。请开开门,是我。”他努力用正常的嗓音回答。声音尽量柔和,
尽量自然。
迟疑了好一阵子,又是一阵打开门关子的声音,吱——,门终于轻轻开了一条
缝。
“你到底是谁么!”声音就在身旁,是刘全德。
“我……我呀,我是狗子,狗子呀!我想喝……”
咣当!
他不禁颤了一颤,紧接着立刻就意识到,院门又给关住了!
他怔怔地愣着。好半天,才使劲地嚷了一声:
“全德叔,我是狗子呀!”
“我晓得是你,你走开。快些走!”里边是全德恐慌和颤栗的声音。
“请……让我喝点水,没别的,我就是只想喝点水。凉水就行。喝点水我马上
就走。”他小心地恳求着。
“不行呀,不行!你快些给我走开,快点!”全德也是一副恳求的口气。
“……求你了,给我喝点水吧。”
“不行!说不行就不行。我也求你啦,求你快些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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