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我先说两句吧。”见书记说完了,王副县长抢先一步说道,“我非常赞同张
书记的意见。本来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刚才听了派出所这位同志的案情汇报,就觉
得还应该再说两句。有许多刚才张书记都谈过了,我这里就只谈一点,就是对由于
打架斗殴导致罪犯受伤,最后导致罪犯行凶的犯罪动机的看法。一句话,就是罪犯
为什么要杀人:依我看,这不是很复杂的问题,根本就是一种报复么!打群架在这
一带是常有的事,愚昧,落后,没有法律意识,这两年又缺乏教育,所以才导致了
这种打群架的现象屡屡发生。而且你是一个外地人,又是同人家一个老头儿打架,
你想想,群众一激怒,这还不乱起来!打架是四兄弟挑的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
打了就打了,虽然他们是受害者,但在这一点是错误的,也同样是犯法的!怎么可
以由着群众,把一个国家人员打成那样!这就势必给案情的恶性发展铺平了道路。
作为凶犯来说,他是一个复转军人,残废军人,还立过很多战功,你想想他如何能
忍受得了这种殴打?这种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打又打不过,告又来不及告,这必然
让他的思想走向极端,产生一个罪恶的念头,他肯定要报复,而恰好他就有枪!他
又是复转军人,用枪进行报复,这对他来说很容易也最为可行。就是老百姓说的那
样,一口气堵着,什么事情干不出来!钻了牛角尖了嘛!虽然是个大案,但作案动
机并不复杂,就是报复嘛!我之所以要讲这些,也就是想提醒提醒大家,不要把案
子弄得那么复杂,人为地找来那么多不必要的麻烦。正像张书记讲的那样,要以事
实为依据,你说不纯粹是报复,那你找出证据嘛!得要有证据,不是只听听瞎说就
完了,何况这关系到组织的形象,政府的形象!就像刚才那位派出所的同志讲的,
说什么凶杀案的背景和原因可能非常复杂,这种说法是不是欠妥?难道是政府同这
起凶杀案有着直接的关系不成?当然,你们有你们自己的道理,我并不是有什么意
见,更不是想批评你们,我也没这个权利。好了,我就说到这儿。对与不对,你们
斟酌。至于像张书记提到的专案领导小组,我完全同意,我觉得这很好。完全可以
采纳。我的话完了,孙局长你说说吧。”
“我看就这样吧。”公安局长想了好半天,终于这么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了。领导都讲过了,那就这样办好了。马上成立一个专案领导小组,具体由哪些人
参加,我看一会儿同领导商量后再说。至于别的,我看也没啥了。”说到这儿,局
长瞅瞅所长,又瞅瞅老王,问道,“你们还有说的么?没了咱就抓紧听别的吧。”
老王见局长瞅他,赶忙就瞅老所长。老所长谁也不瞅,头也不抬,只顾站在那
儿使劲抽烟。一声也没吭,一动也不动。
老王见老所长不瞅他,于是就没再说什么,不过他也清楚,他那只说了一半的
案情汇报,到此就算结束了。
二十日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他像吓了一跳似的醒了。
就好像只合了一下眼睛,一看表,竟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他蓦地又是一惊。怎么会昏睡了这么久!他慌忙试着动了动,除了右脚腕和左
胳膊好像已经没了知觉外,其余的部位好像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坏。他知道时间越
长,伤口的恶化程度就会越厉害,以至会危及生命。
必须赶快行动。
仍然很渴。他又掬了两把水,但马上意识到确实不能再喝了。他迅速掉转身子
爬了过去。一爬动,才发现每一个动作都更加困难更加费力。还没爬到路面上,就
有好几次让他感到再也爬不下去了。
刚才有些麻木的疼痛,突然又阵阵袭来,整个身子就像裹在一团铁蒺藜里,怎
么动也立刻会让你疼得浑身打颤。也许是刚喝了一些水,浑身上下充满了极度的困
乏和疲累。他甚至想就这样一头栽下去,永远永远地睡过去,睡过去……
……那将会怎样?到天亮时,人们发现后,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会有人把自己
送到医院去。假如他还有希望,医院自然会尽力把他治好,但他知道自己的伤势,
不断往出咯血,说明内脏严重受伤。小便里也全是血,说明肾也有了问题。肠子出
来又塞进去,肯定会大面积感染。这么多伤口在十几个小时里得不到消毒和治疗,
将会有大量组织坏死。左臂骨折,肋骨看来也很有问题,右脚腕估计是粉碎性骨折。
最好的也是最终的结果,他唯一的右脚很可能也保不住。他甚至得在医院里呆上一
年,甚至更长。等到康复后,等待着他的将是双拐和轮椅!他将会成为一个真正的
残废!也将会永久地留在城里。……而这个小山林,这个给了他耻辱的孔家峁,他
则不可能再来了。而这孔家峁的情况又会怎样呢?很可能会一往如旧。四兄弟依旧
是四兄弟,在欺凌了他,污辱了他,当众打跑了他,而且真的又打折他一条胳膊一
条腿,几乎致他于死地后,四兄弟的威望将会更高!地位将会更牢固!对这一带的
控制将会更加变本加厉,为所欲为!将会更加飞扬跋扈,作威作福!再也不会有什
么人敢同他们抗衡!因为他们是这场斗争的最为彻底的胜利者!即使重新调来一个
新的正派的护林员,他们也将会以他的下场为例,迫使护林员就范。在经过了这场
对他的残忍的伤害毒打后,他们甚至不可能受到任何惩处。“告给你,吃亏的肯定
是你!总有一天让你后悔也来不及!”他们就面对面地对他这样说过。就像集会上
那两个人说的:“只要不出人命。打了可不就白打了,这种事,谁管?”也确是如
此,你挨了这么一顿打,伤成这样,那又能怎样?假如你真要去告,你告谁?派出
所来调查,他们会把你说得坏得不能再坏。还会有好多人来作证。那么,最严肃处
理,很可能也就是拘留,罚款,掏药费。而这些,对他来说,并不在乎。这也只是
想象,像这种情况很可能没人管理。一个坏家伙挨了一村人的打,竟还来告状!被
耻笑的最终仍可能是你自己!如果真是这样,与其这样忍辱含垢地活着,还不如死
了更干净!你就根本没脸再活在世上!
……假如死了呢?很可能这一觉睡下去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伤势如此重,流血
如此多。他不可能再活下去。即使能活也活不了多久,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来自身
体各方面的危险征兆。他极可能很快就会死去。假如就这样默默地死在这里,人们
在天亮后发现时,又将会怎么?……报案……验尸,公安局立案调查,忙乎上几天,
四兄弟也许会在最后被确定为主要肇事者,但只要四兄弟活着,村子里就不可能会
有一个人替你说话。更不可能会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主持公道,讲出全部真情。绝
不可能!你活着尚且如此,死了还能怎样!他们倒是很可能讲出许许多多对你不利
的假话来,甚至会把诸多的谣言和诬陷一股脑儿都堆在你身上。而且极可能会有许
多人为此作证,你将会被指责为一个大坏蛋,大恶棍,大流氓,大无赖,甚至于成
为一个诈骗犯,敲诈勒索者,贪污分子,腐化堕落的败类……而四兄弟反倒会被说
成是无辜者,受害者,正义的捍卫者。至于那些过激行为,很可能会说成是自我防
卫,顶多也就是防卫不当,防卫过当,过失杀人,这也就到顶了!可能四兄弟中的
一个,会被判刑。无期徒刑?恐怕不会。顶多也就是十年,十五年。但这对他们来
说,似乎并无多大的关系。按照他们的说法,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就
是死刑也能变成死缓,死缓能变成无期,无期能变成有期,有期则可以减刑。十年、
十五年的徒刑,三年五年就能出来,甚至会更短!保外就医,监外执行,这很可能!
正如他们所说的,如今当官儿的,两条好烟就能堵住他的嘴!几张百元钞就会连公
章也给了你!“共产党的官儿便宜得很!”这就是他们成天挂在嘴上的口头禅!这
么一来,你打也是白打,死也是白死!除了给人们饭后茶余增加一些谈资外,再不
会有任何影响和价值。
至于妻子和他的亲友,他们更有办法对付。他们有的是钱,钱可以成全一切,
也可以埋葬一切!
“吃亏的只能是你!”
“总有一天让你后悔也来不及!”
“死了也是白死……”
不!绝不!他绝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假如真是这样默默地死在这里,那才是
真正的莫大的耻辱和悲哀,永远也无法洗刷的耻辱和悲哀!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只有让他们也去死!只有这样,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耻辱,也只有这样,才能
洗清他们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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