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105 )
疼痛可以让人忘记一切。
做完了流产手术的赵小璇就像经历了一次洗礼一样。那些因为疼痛而钻出皮肤
的汗水,那些因为虚弱而钻出皮肤的汗水冲走了所有的往昔。
赵小璇安静地躺着,长时间地盯视着房间的某一处,脑子里一片纯净的空白。
手机连续地响起来,小璇默默地猜测着打电话的人会是谁,却像与已无关似的,
碰也不碰一下。
这个廉价的手机是单位发的奖励,还曾经被简第九当作了一项罪名。简第九说
:“除了比以往更加注意修饰,你还新买了手机,也许你是为了和男人们联系起来
方便一些吧。”
“不是我买的,是单位发的。”小璇辩解。
简第九冷笑着看她,说:“还撒谎。”
手机还在响。
谢丽、仲水言、简第九、孙月君……一连串的名字唤醒了空白状态的赵小璇,
她拿起手机——是谢丽。
小璇的心咚咚地跳了几下,她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没找到最爱的人,
却拥有着最怕的人,这个人就是谢丽。小璇按下了接通键,心里想着谢丽会说什么。
谢丽说:“小璇啊,好些了吗?”
小璇松了一口气,说:“好些了。”
谢丽甩过来一大串出乎小璇意料的笑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好不容易止住
了笑声说:“你的骨折会不会和我的骨折一样,挂羊头卖狗肉啊?”
小璇语塞。
“你现在最怕的就是我去看你吧。”谢丽说,“都是过来人,我什么都明白,
你放心,我只是问候你一下,不会去看你的。”
小璇的心开始疼痛了。
“我打电话主要是想告诉你,”谢丽说,“昨天晚上我们几个陪上级领导去万
方了,吃完晚饭之后,领导们意犹未尽,主任当机立断,在星星索练歌房开了个包
间,我还和仲水言合唱了一首《无言的结局》呢,效果好极了,大家的巴掌都拍红
了。”
小璇力求自然地说了一句:“是吗。”
“是啊,只可惜你不在,你要是在,就轮不上我和他唱了,是不是?”
小璇把话头叉了过去,说:“我不在,你辛苦了。”
“哎呀,别这么说,我骨折那几天,你不也帮我了吗?哈哈哈哈……”谢丽又
笑起来,像是刚听了一个高明的幽默似的。
放下电话,小璇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还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简第九的,一
个是仲水言的。
小璇拿着手机把玩着,像一个健忘的人回想着“简第九”和“仲水言”到底是
谁。还没等她想起来,仲水言就又一次把电话打进来了。
“小璇,”仲水言说,“你……听说你骨折了。”
“是。”小璇力求自然地说。
“真想去看看你……”仲水言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怎么样,还顺利吗?”
小璇又一次想起了仲水言曾经的责怪:为什么要做这种亲痛仇快的傻事呢?
亲者痛,仇者快。
可是,谁是“亲者”?谁又是“仇者”?“亲者痛”怎么样?“仇者快”又怎
么样?谁的痛快有自己的痛快重要呢?
“心情好吗?”仲水言又问,小心翼翼的。
“不错啊。”小璇说,“你呢?”
“我还好,又有工程要做了,一天到晚瞎忙,。”仲水言说。
“什么时候结婚啊?”小璇问。
“结婚?结婚真的那么好吗?永远恋爱不是比一次性结婚要好吗?”仲水言说
完,又觉得有些失言,连忙挽回,“不过,你的婚礼我可是一定要参加的,到时候
别忘了通知我哦。”
“听谢丽说,你和她唱《无言的结局》了?”小璇问,像要拆穿什么似的。
“哦。”仲水言似乎有些难堪,说,“谢丽的乐感太差了,以后有机会咱俩唱
吧。”
小璇笑了,心想:你等着吧,即使到了下辈子,我也不会和你唱的。根本就不
是同一种人,不是同一种人,怎么能唱同一首歌呢?
“小璇,我……”仲水言忽然支支吾吾的,“那天我们在植物园……”
“什么?哦,我知道,为庆祝你女朋友的生日,你和季蓉儿特意到植物园拍了
短片。”小璇轻快的,“怎么样,片子出来了吗?”
“小璇,你一定是误解我了,我是说……”没等仲水言说完,小璇就又一次打
断了他。
“干吗总说我误解你呢?”小璇笑了,“难道你们没去过植物园吗?”
“小璇,你恨我,是吗?”仲水言说。
“你可真会开玩笑,我为什么要恨你呢?”小璇学着仲水言的口气,“你一定
是误解我了。”
其实,无论是那个夜晚送小璇回家以示告别,还是打这个电话嘘寒问暖以示关
爱,仲水言真正想说的无非只有这些:小璇,那几天,我正在生股癣,股癣很可怕,
又疼又痒,抓心挠肝……
仲水言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对股癣的事情耿耿于怀。他总觉着他应该
把这件事情告诉给赵小璇,就像给别人讲故事必须要有头有尾一样。
可是,仲水言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沙鸥岛上的仲水言因为股癣而无法下水,植物园里的仲水言因为股癣而无法做
爱……仲水言只能把滚瓜烂熟的“故事结尾”一次次地重新吞咽到肚子里。
他只能把这些话吞咽到肚子里,因为……仲水言不知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
伤感,他发现——过去的赵小璇不见了。
听众都没了,自己还说个什么劲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