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123 )
一连好多天,赵小璇都被那枚求婚戒指带来的眩晕和恍惚包裹着。
在小璇看来,戏剧化的人生都是属于别人的,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命运也会有
如此戏剧化的一天。
小璇已经习惯的是出其不意的不幸,无论那些不幸有多么纷繁多么突然,她都
会泰然处之——依此类推,无法泰然处之的一定会是不同于那些不幸的“幸福”…
…
是不是将会有一种出其不意的幸福在等着自己?
可是,那种福祉会是什么样子的?
难道会像这枚小小的戒指,静静地闪着永恒的亮光,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吗?
赵小璇躺在郝勇敢和他的妻子曾经睡过的那张大床上,不知不觉间,就感到身
下的大床软软地荡漾起来。
顺水漂流。
顺水漂流的感觉又来了。
可是,这一次,小璇却失去了顺水漂流的力气。
小璇只是希望自己能这么一直躺下去,躺到老,躺到死……不困,不饿,不渴,
除了真切地感受着那张大床的舒适松软,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追究。
小璇由衷地喜欢这套宽敞的大房子,为此她非常感谢哥哥周小坡,如果不是哥
哥向他的老同学借来了这套房子,孤苦伶仃的她该去哪里安身呢?
这套大房子给了小璇所有的关于“家”的温馨,小璇常常想像着它的主人的模
样。
每一个角落都是那样干净,连橱柜的抽屉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它
的主人一定是爱清洁的。
冰箱里装满了各种食品和饮料,连冷冻室都装满了瘦肉和排骨——它的主人一
定是细心体贴的。
墨绿、浅绿、翠绿、黄绿、粉绿……房间里到处洋溢着绿色,窗帘是绿色的,
吊灯是绿色的,连阳台上也摆满了各种绿色的植物,安宁明媚,生机勃勃——它的
主人一定是热爱生命的。
墙面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艺术品,有一对互相亲吻的小天使木雕格外惹眼,在这
块木雕周围的墙面上有几根距离均匀的钉子,那些钉子上曾经挂着房间主人的婚纱
照——他们一定是相亲相爱的。
这么好这么舒适的房子随便就借给了周小坡——它的主人和周小坡的交情一定
是深厚的。
小璇情不自禁地脱光了衣服,穿上了郝勇敢送她的那套纹胸和内裤。
小璇在屋子里走着,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装在不同方位的大镜子映着
小璇婀娜多姿的身影……
那套翠绿的纹胸和内裤与那套盈溢着绿意的房子是那么相配,小璇的心情美得
像一株伸着懒腰的小草。
最后,小璇站定在她和郝勇敢一同照过的那片大穿衣镜前。
她强迫自己摘掉了纹胸,脱掉了内裤。
她强迫自己盯视着自己的裸体。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双手游走在自己的身体上……
如果——闭着双眼的小璇想,如果这双手是休彼得的呢?
小璇强迫自己想像着,却终于睁开了眼。
休彼得,休彼得,休彼得……小璇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变换着不同的鬼脸,
一遍一遍地用各种表情叫着休彼得的名字。
做完了鬼脸之后,小璇学着休彼得的样子,用英语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不强
求的,你可以考虑,我等你的答复。”
(124 )
小璇打开了所有的窗,站在破窗而入的风中深呼吸。
手机响了。
是简第九。
小璇感到自己的头发立刻竖了起来,随之腹部一阵绞痛,像是急性肠炎发作了
似的。所有的不良感受集合在一起的时候,小璇就会产生这样的生理反应。
熬过了十几秒难捱的尴尬,小璇和简第九像以前一样说起话来。
“没别的事,我只想打听打听,你的学位证该下来了吧?”简第九问。
“是。”小璇回答。
“嗯——”简第九犹豫了一下,说,“祝贺你,这回你就没什么心事了。”
毕竟是夫妻一场,简第九还是了解自己的。小璇有些感动地想。
人人都有不为他人知晓的奋斗目标。对简第九来说,是一个儿子;对小璇来说,
是一张本科文凭。
奔赴高考考场的那天,赵小璇是胸有成竹的。在那所普普通通的高中里,所有
教过她的老师都押宝似的说:赵小璇一定是咱们学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能迈进
重点大学的独苗苗。
可是,赵小璇却让所有的老师失望了。
只是因为小璇在离开家门的时候,动了一点小心眼。她借口说冷,不顾孙月君
的阻挠,在短袖衬衫的外面又罩上了一件厚厚大大的帆布服。
那件短袖衬衫是很薄的料子做成的,小璇照了好长时间的镜子之后终于确定:
无论怎样遮掩,都无法遮掩住薄料子衬衫背后的那两粒饱满的小小的突起。
罩上帆布服的赵小璇有了心满意足的安全感,可是,却在考第一科的时候中了
暑。第一科是语文,她连作文都没写就昏过去了。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赵小璇考场失利的原因就是这样简单。
孙月君花了不少钱,才勉强把赵小璇送进了市电大;又花了不少钱,才勉强把
赵小璇送进了信息中心做一名合同工。
本科文凭下来了,小璇就可以转正了。
正式员工可展扬呢,每月一箱牛奶,十斤鸡蛋,十斤色拉油,关键是还可以享
受公费医疗。小璇可以给姨父开一些营养药,帮助姨妈分担一下经济重负。
“我也没什么心事了。”简第九接着说。
“你——”小璇想问,难道你有儿子了?又一想生儿子决不是个把月就能完成
的任务,就没多说。
“我的学位也下来了。”简第九说。
“祝贺你!”小璇说,由衷的。
“咱们都取得了成绩,真是一件好事。”简第九说。
“是啊。“小璇附和着,隐约觉得简第九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吐不快,想说又
不好意思。
“可以说,咱们这辈子的大事都完成了。”简第九说,“剩下的就都是小事了。”
“不对啊,你还没有儿子呢。”小璇说。
小璇这么说,没有一点讥讽的意思。苦思冥想了好久,现在的赵小璇已经开始
理解简第九了。古人早就规定好了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哪个男人不想要一个
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呢。
连姨妈那么革命的人,见了孙子都是浑身酥软满脸堆笑的。
“哦,快了——”简第九的语速终于正常起来,“小璇,我就要结婚了。”
小璇的心咚咚跳了几下,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出了她一直的怀疑:“是……
和李玉娇吧?”
就在他们离婚的前一天,李玉娇还拎着一兜子水果,带着简第九的几个师兄妹
嘻嘻哈哈地来串门呢。
简第九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小璇,我不早就告诉你了嘛,你怎么到现
在也不信呢——没胸没屁股的女人我是不会娶来做妻子的,即使我同意,我妈那关
也过不去啊!”
小璇的心又咚咚跳了几下,然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那个……”简第九支吾着,好像还有什么话非说不可似的。
“哦,那些棉被!”小璇呼啦一下想起了她寄存在简第九那里的八床被子,
“你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去取走。”
小璇和简第九登记之后,孙月君给外甥女做了八床被子做陪嫁,她像是带着某
种复仇似的快意对小璇说:“我可不能让我的小璇像姨妈一样寒碜,结回婚连床新
被子都没有!”
吐出了窝糗在心的话,简第九的呼吸立刻顺畅了,“虽然分手了,可我还是你
的好朋友,我特别希望你也能找到幸福,我会时刻祝福你的……”
简第九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他真的是小璇的好朋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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