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天就把我办了。实在是迅雷不及掩耳,掩耳也没有用,掩耳盗铃。天灾不好
躲,人祸更难防。喜欢谁就是谁,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死儿不是阿Q ,他是动真格
的,手起刀落。
开始问我要不要个布帘竖在胸口上挡住视线,我说“不用,不是说挺安全的嘛。”
谁想躺到手术台上就觉得气短,大张着嘴还是觉得流量小,到了还是姜聪拿个支架
帮我遮上了。
“怎么你冷吗?”姜聪一边握住我的手一边以职业的关切问道,“看你抖的,
手这么凉。”
“我没冷,我想撒尿。”
“不是进手术室之前刚让你排过便了吗,”主任在口罩后边含混地说,“要不
先停下来,你再去一趟,……刚刚消完毒。”
“我说怎么觉得凉呢。我能坚持,您不是说很快吗,赶紧着吧。”我尽量保持
语速和语调。
姜聪拿了块血压计放在我额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你看血压都下来了。”
“你觉得我……紧张?”我紧着嗓子说,心里对自己很不满意。
“没事儿的,这种手术刀可不是你头一个人使了,一般没什么感觉,也就是有
点热,哎!手别上来,哪儿不舒服告诉我。”
“我有点痒,鼻子上。”
“哪儿?是这儿么。”她戴了手套,但我还是能觉出她纤纤的手指。我阖上了
眼睛,忽然觉得腿上一热,来啦!
“这激光刀是软的?”
卞大夫也用那种没有表情的声音说:“你觉得有热的东西在流是吧,这是你的
血。”说着他用一块纱布在我腿上摁了摁。
我长吸一口气,咽了下去,不再抖了。手术室里很静,我只听见在墙上钟表的
滴答声(这声音突然变得如雷贯耳,我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手术室要挂表了- 我一
旦咽气他们马上抬头看表- 我“生卒年月”里的那个“卒”就算齐啦!)中主任和
小卞低声地简短交谈,二号钳子,三号剪子等类。我感觉得到他们在我左膝关节上
下这弄弄那动动,只是肌肉的触觉,确实不疼。心情稍一放松就觉得这么僵直地躺
着挺较劲。
“主任,我累。”
“啊,你可以躺舒服一些,尽量放松。”
我如蒙大赦,将自己彻底平摊在床上。“你们就这么干做手术,怎么不来点音
乐什么的?”我小声问姜聪. 头一动才发现自己也像他们一样戴着顶无纺布制的绿
帽子,奇怪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我自己的脑袋。
“有一段我们确实在手术的时候放过一些舒缓的曲子,本意是要缓解病人的紧
张情绪,后来觉得效果并不太好。病人还是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病患部位,主刀大夫
倒有时候由于乐曲过于缓慢拖延了手术时间,造成病人不必要的过量出血。有一次
有个医生一边听《蓝色多瑙河》一边给病人缝合,结果针脚呈阶段性排列,两针松
一针紧,后来伤口长得也不平。”
“哦,幸亏不是京剧,那一拖腔甩腔的……”我觉得下面有些异样,便不做声。
“何朋,有感觉吗?”主任问我。
“疼倒是不疼,就是这咯吱咯吱的听着让人不踏实,您锯我骨头呢吧?”
“没有哇,哪有?你们谁听见咯吱咯吱了?”
“没听见。”那两位随声附和。
“你们听,还说没有,跟钻木取火似的!”
静了两秒钟,小卞问“还有吗?”我说“还有”。他们就都笑,姜聪说:“他
们都停手了,你还说有。你都出现' 幻听' 了,别那么紧张,没看见什么吧。”
“看见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鼎镬我为麋鹿。”
“要不给他打一针吧. ”姜聪问宋主任。
“对对,打一针,让我睡觉,小姜你也来一针咱俩一块儿睡,这么着我这手术
做得还不亏。”
“你们听他一点儿也没胡涂。小卞,咱们继续,小姜再跟他说会儿话,不用多
久了。”
“何朋,”姜聪问我,“你知道以前怎么做外科手术吗?”
“还不就这样,大同小异。病人永远得由着你们宰割,就算有麻药吧,刀子钝
了也得忍着。”
“我们的刀都快着呢,都是切哪儿来的割,那还不把病人疼死,刀子钝一点儿
就得换。那我考考你,再往前呢。”
“再往前……古代?咱中国没有做手术的吧,哦对了,关老爷关老二,他行,
愣挺着,刮骨疗毒。你说这老二是行啊,孔老二,圣人;关老二,关帝,死了都在
庙里供着。一至圣先师一义气千秋。”
“关公也用了麻药了,华佗给他使的' 麻沸散'.西医呢,没有麻药之前,怎么
办。知道吗?”
“那还怎么办,两头都是疼,横竖是疼死。”
“我还以为你真懂得挺多的呢。”
“怎么?不使麻药,你还有什么损招儿。”
“手段是不太高明,可是为了治病救人呀。那时候的医生全凭手快,手底下得
麻利。”
“听说过- 一' 突鲁' 一个,讲的就是个刀快水热。”
“什么呀,你说那是剃头的。你听不听啊,不跟你说了。”
“别,你别不说。你不说话,我光听见' 咯吱' 声儿了。”
“具体程序是这样的;临做手术前先找几个彪形大汉,不光身上有劲,还得有
胆儿,你这样的肯定不行。”
“我是不行-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闻其叫。”
“病人刚一进屋- 一般都是小黑屋……”
“敢情' 小黑屋' 这么来的。”
“病人刚一进来还没看清呢,过去就是一棒子打晕过去。这也是手艺,得讲究
火候,跟后来的麻师是一个意思。既不能一棍子打死,也不能让病人一会儿就能缓
过来。然后大夫就赶紧上,根本就不容琢磨,那会儿也没X 光片子,嘁哧喀嚓三下
五除二,看着大概其是这儿上来就是一下,整个过程一般不超过三分钟。然后想法
儿止止血就换人开始缝……”
“像你说得这么紧哪还有工夫换人?还不一个主刀大夫负责到底- 那会儿就有
主任不主任的么?”
“那倒不是。忘了你跟你交待了那会儿没有专给人动手术的大夫,一般都是兽
医偶尔' 票' 那么一两次,你说给牲口开刀取个牛黄狗宝的完事儿了也就不缝了,
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吧。”
“这会儿得换个掌破鞋的了。”
“你是不胡涂。反正宗旨就是一个字,快!要不然病人缓过来就不好办了,得
那几个壮汉死死按住,不完事决不能松手。就这阵最容易出事故,病人又挣巴又喊,
人又多,七手八脚那活儿就不好干了。”
“停停停,使倒普!简直惨绝人寰,还治病救人呢,快成谋杀了。”
“那时候手术的成功率当然没法和现在比了。”
“怎么样!”
“你想啊,也没有消炎药,顶多搞点牛粪和草木灰敷一敷,高烧不退是肯定的
了,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还得看病人命大不大。”
“我操!命大的主儿,人家得病干么?人家根本就不得病!”
“没药呀,术后的并发症厉害。你得挺过初一还得挺得过十五才成。那怎么办
呐,有病不治不是更难受吗?这法子也延用了好几百上千年呢。”
“这么恶治,有幸存的吗?”
“当然有不少痊愈的啦,要不还叫什么治病。不过术后大都留有一种后遗症。”
“开不同的地方都留有同一种后遗症?都横了吧,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性格上的变化倒没有什么记载。我说的后遗症是不同程度的脑震荡。”
“哦,都他妈傻啦!”我刚一笑,就听见主任制止我。
“别动,现在别动,正给你接骨呢。”
我马上想到我一动就会出现“地不平地有坑”的后遗症,不敢笑了。这时候我
千真万确听见两位大夫在咔嚓什么的声音,也不敢问,只好屏住呼吸不动。直到他
们说“好了”,才长吁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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