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苍凉的歌者
秦淮河畔,景色如画,游人如织。河上画舫穿梭,丝竹悠扬,欢歌笑语随风
传送。
谢寒萼一身男装,背手而立。身后,站着书童打扮的云儿。
“小姐,咱们不如回去吧!如果叫老爷知道,云儿可吃罪不起。”
“你怕什么!”谢寒萼冷笑道,“咱们穿了男装,谁会认得出呢!何况又不
是第一次出来了。”
“可是人家还是怕嘛。”云儿一脸的惧怯,左顾右盼低声道,“这是秦淮河
畔呀,万一……万一碰上坏人……”
谢寒萼扬起眉,冷哼道:“我今天就是要见识一下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云儿,你看见那艘画舫上的花帜吗?”
云儿依言看向河上最大最华丽的画舫:“好漂亮的花帜,不过云儿只认得一
个‘双’字。”
“花帜上写的是‘色艺无双’四个字。好大的口气,只不知画舫的主人是否
担当得起?”
“那种女人能好到哪儿去呢!”云儿一撇嘴,笑道,“咱们夫人才叫‘色艺
无双’呢!”
“呸!”谢寒萼喝道,“你不怕夫人知道撕烂了你的嘴。”
云儿一笑,满不在乎地道:“夫人那样好,是不会责怪奴婢的,更何况还有
小姐你护着云儿呢!”
谢寒萼哼了一声,也不理她。径自寻了个衣着还算朴素,瞧着又不太讨厌的
人问道:“兄台,请问那艘停在岸边的花舫是哪一位姑娘的?”
那人看了一会儿,再笑嘻嘻地将寒萼瞧了个够,才道:“小兄弟可是初游秦
淮?那船花舫的主人可不是女人,而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男人——温凤歧。”
“温凤歧!”云儿挤上前,兴奋地问,“可是那个很有名,据说比潘安、胜
宋玉的温凤歧?”
“可不就是。”那人瞧了瞧云儿,笑得暖昧,“我瞧两位小兄弟也是粉雕玉
琢的美人儿,何必去羡慕别人呢!”
云儿顿时涨红了脸,寒萼柳眉倒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小姐。”跟了几步,云儿终于怯生生地道:“咱们不去看那个温凤歧了?”
“有什么好看的。”谢寒萼冷笑一声,仍是满脸怒气,“只不过是个不像男
人的男人罢了。看了倒污了我的眼。”
云儿吐了吐舌,不敢言语。
谢寒萼皱眉看向喧闹处。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小子正从人群中挤过来,
虽然手脚还算灵活,却显得狼狈。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有几个彪形大汉猛追不舍:
“臭小子!你等大爷们抓住了,可有你好瞧的了……”
“小姐,咱们回去吧!”云儿挡在寒萼面前,生怕小姐又打抱不平,惹出事
来。
轻轻推开云儿,寒萼冷眼旁观。
那半大小子此时已被抓住。几个汉子围起来拳打脚踢:“臭小子!你再跑啊!
你有本事再跑给大爷们看看。”
那半大小子哀叫连连,周围的人却只围着看热闹。
谢寒萼怒从心起,排开众人,冷笑道:“几位爷,围起来打一个孩子算什么
本事。”
停了手,为首的大汉仔细打量谢寒萼,见她一身华服,举止高雅,且不知什
么来头,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咱们几个不过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教训这偷钱的
小贼。公子何必为这么个小贼出头呢?”
小贼!谢寒萼一怔,低头看那小子。见他发枯面黄,骨瘦如柴,不觉心中一
酸:“我看他是饿急了才会偷你们主子的钱的……”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便是他偷了你们的钱,也不该打死他
吧!”
“一个小贼,打死活该!”大汉怒喝着,回过身却怔住了。
谢寒萼抬起头,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含笑对她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才
明白为何四周这么静……
他穿着一袭淡雅的白褥衫,腰间坠着蝶形玉珮,行动时叮咚作响,甚是动听;
再看他的脸,嗄?这哪是个男人?就是女人也没这般俊俏!黛眉朱唇,星目隆鼻,
忧郁的眼神,眉宇间温柔俊雅的书卷气,简直就是举世无双的美男子!
是他了!就是他!温凤歧,除了他还会有谁?还有谁配称“色艺无双”呢?
谢寒萼挑起眉,她本来最讨厌不男不女的人。可是,见了他,却毫无厌恶感,
有的只是惊艳。他确实有一种令人一见倾心的美丽。这种诱人遐思的美丽,是上
苍精心创造的,不论男女都会为之心醉神迷。
温凤歧笑着点头,心中暗道:不知谁家少年,倒不像常见的纨绔子弟般令人
厌恶作呕,反觉得亲切。
“为了几个钱就闹出人命,终究是不值。不如你放了这孩子,你主子的钱我
加倍偿还便是了。”
“好的好的。”大汉轻佻地笑着,心中暗道:难怪会称什么“色艺无双”,
像这样的可人儿,玩上一回,死了也甘心呀!
看着那双近乎贪婪的眼睛,温凤歧强压下心头怒火,唤过小厮取了银子:
“钱你收下,这孩子,你们也可以放了吧!”
“放!放!马上就放。”大汉淫笑着伸出手。
温凤歧咬住唇,怒形于色,回首看了一眼瞪大眼睛的寒萼,更觉羞愤难当。
随手抛下一块碎银,他匆匆离去。
谢寒萼一怔,跟了几步,待要开口唤他,却终是没有开口:“云儿,我怎么
瞧着他不像那种人呢?”
“娈童吗?街上人的人都那么说。不过云儿可不相信,那么好心肠的人……”
谢寒萼皱眉,蹲下身去扶遍体鳞伤的孩子:“你怎么样?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不要你管!”他一把推跌寒萼,自己却痛得呲牙咧嘴道:“我再怎么样,
也不用你这种公子哥虚情假意!”
“呸!”一口血水吐在地上,他抓起地上的银子,一瘸一拐地走开。
“你?”谢寒萼讶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受到如此对待。
“小姐,你怎么样?”云儿扶起寒萼,紧张地上看下看,“有没有受伤嗄?”
谢寒萼皱起眉,满心委屈:“云儿,我做错什么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云儿避开她的目光,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小姐,你不要怪他……在他心
里,你这样的富家子弟就是造成他苦难的根源嗄!”
“我?!”
“或许,云儿不该这样说。但是老爷所供给你的衣食玩器,哪一样不是百姓
的血汗呢?”
谢寒萼不禁茫然不知所措。
“云儿如果不是被卖到谢府为婢,何来不愁衣食。如今,只怕比他还不如,
甚至说不定早已饿死街头。”
“这就是大粱的中都?崇尚佛法的大梁帝国,天子脚下也会饿死人?!”谢
寒萼震惊不已,初次了解她所处环境之外的疾苦。
“小姐,你总是说生在士族之家,失去了自由,很不快乐。可是您不知道,
有多少人羡慕你的生活呢!”云儿凄然低语,声音里透出一丝怨愤。
谢寒萼苦笑,喟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许多人的心比我苦很多……”
“心!”云儿冷笑,“他们为了能够活下去,劳碌奔波,累也累得半死,却
还是不得温饱,哪来的力气哪来的时间去管自己的心呢!”
谢寒萼叹息,只觉心头像压了块大石般郁闷难当……
夜已深沉,谢寒萼却还未入睡。凝望天上闪亮的星辰,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着云儿的话。在这样静的夜,许多她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困扰着她。
自幼,她就厌恶周围人们荒淫放荡的生活,憎恨隐藏在华丽辉煌之后的阴暗
污秽,可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生活圈之外的世界。对她而言,外面的世界一直是
自由,快乐的,而今天,她第一次体会到外面世界的苦难。
云儿没有说错,那个孩子也没有错,贵族宗室确是百姓痛苦的根源,他们荒
淫奢侈的生活是加深百姓苦难的祸首。
她站起身,眺望宅院西面稀疏的灯光。
从她居住的红楼可以清楚地看见父亲住的“西安园”,那里依然有灯光。稀
疏的灯光虽然比星星近,却令她觉得冰冷,反不如天上星辰来得温和亲切。
她那柔弱的继母曾多次暗示她向父亲道歉,求得原谅。可是她不!她永远都
不会向父亲认错,即使所有的人都在谴责她、逼迫她,但只要她认为自己是对的,
她就永不低头。
父亲是深知她性格的,因此即使他仍然愤怒,仍然不谅解,却不曾来逼她。
谢寒萼苦笑,坐下身。她想象得出父亲正在做什么,不是昼夜狂欢就是饮酒
作乐。典型的,标准的士族生活,荒淫而放荡……
父亲并不是一个好人!她深知这一点。
他自私、冷漠、奸诈、放荡……他不是一个好男人,也不是一个好丈夫,甚
至不是一个好父亲。他的心似乎结着薄冰,虽然不是冷血无情,却也没有丰沛外
溢的爱。
但是,谢寒萼知道父亲是爱她的,与大她两岁的雪蕊相比,她似乎得到父亲
更多的关注与宠爱。
小时候,雪蕊总是陪着母亲做女红,而她却缠着父亲,跟着他巡视果园田地。
父亲自傲的美髯只有她敢碰,只有她骑过父亲的脖颈,像平常父女一样放声欢笑,
是父亲给了她快乐的童年。
但岁月使她成人。当她初次懂得悲伤、背叛、痛苦、憎恶……种种成人的痛
苦令她失去欢乐,甚至失去了亲热地喊一声“爹”的热情。
她有了知识,有了思想,使她看清父亲的另一张脸孔——隐藏在父爱之外的
自私与无情、荒淫与贪婪。看得越清楚,她的心就越痛,她离父亲越来越远,甚
至顶撞他、反抗他。父亲却甚少发怒,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甚至有些赞许,有些
惋惜……
她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她如果是个男孩,一定会是很好的谢家继承人。她却
反驳:“男孩儿能做的事,我也一样能做!”
她能做!至少,她远比那些纨绔子弟更精明、更勇敢、更能干。可是,罗裙
绊住了她的脚,她被训斥要永远记住她是个女人。她真的很不甘心!
她永远无法变成一个男人。但既然她是个女人,她就要活得更精彩。她要让
父亲、让所有的男人知道——女人并不是只能忍气吞声,懦弱无助地活着。至少,
她绝不会那样活着,她决不会让别人来操纵她自己的命运!
一大清早,谢寒萼就带着云儿出了门。
她典当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亡母留给她当嫁妆的首饰,那是她心爱的母
亲留给她最后的纪念。
可是,她仍然把它们典当了,虽然不舍,却不后悔。她总是在想,她在天上
的母亲也一定会赞同她这样做。她那温柔的母亲原就是最富爱心的人啊!
云儿紧抱着包裹,万分不舍:“小姐,你真的要把这些钱都捐到那个什么仁
堂去?”
“是‘德仁堂’。”谢寒萼笑道,“我把钱捐到”德仁堂“,也算是做了一
件积德的善事,而且还可以替爹、替自己、替我们谢家赎罪
“赎什么罪啊!”云儿低声咕哝,“施粥赠药!哪有那么好的事?我怎么没
碰上呢!”
谢寒萼不禁笑道:“你没碰上,可不代表没有……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好人?可别是骗钱的骗子!”
“不,”谢寒萼板起脸,“我相信这些捐来的善款一定会被用到正途上。只
要有了钱,就不会再有饿死的人了,像那个孩子也不用再去偷别人的钱了。”
云儿撇了撇嘴,如果她手里有一盆水,她一定要让头脑发热的小姐好好冷静
下来。可惜,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乖乖地跟着小姐。
谢寒萼笑笑,忽然停下脚步,倾耳聆听。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有歌声传来,豪迈而苍凉……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
羊……”
谢寒萼知道那是北朝的民歌,反映的是北方的游牧生活,草原景色,却没有
想到会在南梁的中都建康听到。
那豪迈而苍凉的歌声,就像深秋的狂风扰乱了她平静的心绪,她不禁循声找
去。
歌声从“金福酒楼”的二楼传出,谢寒萼急步上了二楼,在众多的客人中一
眼就认出了那音调苍凉的歌者。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魁梧的身材,威武的相貌,豪气冲天,神采飞扬,却隐
约有历经沧桑的凄凉与阴郁。尽管如此,他仍是极具男子气概的人。
谢寒萼愣愣地看着他,怦然心动。她告诉自己,这个人就是她等待多年的那
个人。游侠少年?热血男儿?不管他是什么人,都足以使她交托芳心。
她缓缓地走近,看着他抬起头,向她微笑。谢寒萼不觉也笑起来。
他有一双明亮的眼,温暖而和善,一抹微蓝,如深远辽阔的海洋。微蓝?她
一怔,有些述感,他的眼眸竟是海蓝的?!
“你是谁?”她痴痴地,着了魔似地问,几乎吓坏了云儿。
那人却微笑,淡淡地道:“宇文浩。”
“宇文浩?”她低声重复,绽出微笑,“这个名字很好,我喜欢!”
“小……小……”云儿瞪大眼,几乎晕了过去。小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
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喜欢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别人会怎么想?老爷会怎么想?
她还要不要嫁人啊?
宇文浩皱起眉,不甚了解。这男装少女要做什么?是啊——女孩!虽说南人
大多生得眉清目秀,他一路也见多了那些男生女相的梁朝人,但这她和他们不同,
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是一个女孩子。
可……不是说南朗的姑娘都很害羞胆小吗?怎么她竟敢露出这样火热的目光?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她低语,引他侧目,却并未看到预料中的惊惶恐惧。
“像海一样,”她笑起来,“至少和我想象中的海一样,淡然、冷漠,却蕴
藏着狂野热情;海般幽远的眸光,有诡谲下的平和,无情下的温柔……”
宇文浩扬起眉,笑起来,却让人感觉不出一丝暖意:“你如果要吟诗的话,
可找错了人。在下一介武夫,可听不懂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话。”
谢寒萼笑了起来,眼中闪动兴奋的光芒:“‘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
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你的白马呢?宝剑呢?”
“在下并非游侠剑客,何来白马宝剑。”
“我不信。”谢寒萼热切地望着他的眼,“我知道你一定是。”
“在下……”宇文浩不耐地拾起头,却望进她深幽的黑眸,刹那间失神。
“谢公子!”一个沙哑的声音插入其中。谢寒萼抬起头,认出是酒楼老板金
福。
“金老板。”谢寒萼不禁笑起来。虽然与金福并非深交,却相当欣赏他的豪
爽与坦诚。
“数月不见,没想到谢公子倒还记得我这么个大俗人。”有点发福的金福眯
着带笑的眼,有些讨好地道:“小人给二位公子引见一下吧,这位是建康名士谢
寒公子。这位宇文公子可是个大贵人了!他是西魏的使者,也是宇大将军的爱侄。”
“宇文泰?”谢寒萼有些意外。虽然她身处南朝,也知道北朝西魏的实际掌
权者就是宇文泰,其庞大的权势就连魏帝都要仰其鼻息,服顺听命。
宇文浩淡淡一笑:“在下不过是村野莽夫,哪是什么大贵人!倒是谢公子,
能识芳驾,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谢寒萼面上一红,看看他含笑的眼眸,领悟他已识破她的伪装。
“谢公子今天是要到……”金福打着哈哈,适时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我们要去‘德仁堂’。”谢寒萼笑着,心里大生感激,完全没去看一直使
眼色的云儿。
宇文浩淡淡道:“你去德仁堂做什么?”
谢寒萼一笑,坦然面对他。他知道她是个女子又怎样?反正他迟早都要知道
的。
“我筹到一些钱,想要捐到德仁堂去。”
宇文浩默默地看她,脸上古怪的神情让寒萼捉摸不透。
“时候不早了,少爷!”云儿皱眉扯她的衣袖。谢寒萼凝视他的眼,粲然一
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是吗?宇文浩笑笑,却不说话,只默默地看她悠然离去。
“小姐呀!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财不可露白’这句话吗?”才一下楼,云儿
就不满地娇嗔。
谢寒萼笑而不语,只静静地仁立,听楼上传来的苍凉歌声。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
能语,卷舌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小姐呀!”云儿跺脚道,“你到底有没有听到人家说的?”抬头看看,她
嘟嘴道,“这么难听的歌有什么好听的嘛!”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谢寒萼低吟,有一抹忧色,“如果我远离故乡,
也必会‘鸣声呜咽,心肝断绝’。”
“男儿欲作建,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她低吟,以为他
听不到的,歌声却戛然而止。
宇文浩默默无语,他想不到她居然会用一首《企喻歌》回应他。她想必明了
他的思乡情结吧!即使那里有他太多的悲哀、痛苦,但仍是他的故土……她当他
是勇猛的健儿,是高飞的苍鹰,可他是吗?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苍凉的歌者、一
个漂泊的浪子、一个惆怅的过客……他的满腔热血、他的正义感、他的同情心早
已在炎凉世态中化为乌有。
他低叹,再次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她说他蓝色的眼眸很美,像大海……可就是这一双蓝色的眼,使他备受歧视、
冷落。
他不在乎自己的眼是蓝色的,也不在乎自己体内流着西域胡人的血液。可是,
他的父亲在乎,他的兄弟在乎,他的家族在乎!他的蓝眸时刻在提醒他们:他的
体内有胡人的血液。
杂种!他们这样叫他的。
即使他已努力使自己变得强大,即使他已成为叔父最信任、最倚仗的手下,
却仍无法改变亲人对他的态度。或许,他永远无法改变……
谢寒萼抬头仰望,抿唇而笑。虽然他并未回应,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已如春雨点滴落在他心。这种感觉真好。
她微笑着,突听身后云儿尖叫。她还未回头,就被人大力撞到在地,顿觉头
晕眼花,腰酸背痛;还未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看见一个灰衣大汉从身边窜了出去,
然后是云儿的尖叫:“抢劫了!救命了!”
抢劫!她慌乱地爬起来,茫然地看着漠视周遭一切的人们。
云儿尖叫:“求你们帮帮忙!抓小偷啊!”
谢寒萼咬咬唇,扯住尖叫的云儿:“算了!靠他们还不如靠自己呢!”
“小姐……”云儿低声呻吟,“小姐,就凭我们两个是抓不到那个小偷的。”
说罢却不得不紧随其后……
谢寒萼气喘吁吁,香汗淋漓,虽然她远比一般的贵族纨绔子弟还要健康,但
这样紧迫一个亡命逃跑的汉子还真是吃不消。要不是一股强悍的意志力支撑着她,
她还真要晕倒了呢!
“小姐!”云儿喘着气,认命地跟着谢寒萼跑进小巷,“小……”她畏怯地
收声,害怕地看着前面拿刀子的灰衣汉子。
老天爷!怎么搞的?好死不死居然追进了死胡同。这下子真糟了,那偷儿还
不狗急跳墙!万一,万一伤了小姐可怎么办?
云儿悲哀地想,早已欲哭无泪。
谢寒萼镇定地看着面前神情凶恶的男子,不发一言。她其实是很害怕的,但
她并不慌张。因为那汉子看起来比她还害怕,连拿刀的手都在发抖。既然都有人
吓得发抖了,她又何必也做出害怕的样子呢?
谢寒萼一想清楚,居然笑了起来:“看你的样子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
你别紧张……我并不想把你送官查办,只要你把银子还给我。我就当作什么都没
有发生,你看怎么样?”
男人喘着粗气,一双混浊的眼充满血丝,嘶声道:“你们这些阔公子锦衣玉
食,华宅美女,要什么有什么!丢这么点银子算什么?干吗这么死命的追我?吃
饱了撑的!”
谢寒萼不禁怔住了。她可还没听过抢钱的犯人被抓住比苦主还凶的事呢!
叹了口气,她努力保持风度:“有两件事你说错了。第一,这包里不是一点
儿银子,而是三百五十一两银子;第二,这些银子我是打算捐到‘德仁堂’做善
事的。所以,你必须把银子还给我。”
“呸!”男人啐了一口,不屑一顾,“你这样的公子哥我见多了,塞了点银
子,打着做善事的招牌,尽干些令人作呕的无耻勾当。”
“喂!你胡说八道什么?!”云儿从主人身后探出头,怒斥道,“我们小…
…小公子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呢!”
男人撇撇嘴,不屑地道:“我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反正你们要做善事,这
银子就捐给我了。”
“你说什么?”云儿气红了脸,也顾不得害怕了,“这些银子足够一个十口
之家舒舒服服的过好几年呢!哪儿能无缘无故地给你这个大坏蛋呀!”
男人挑起眉,面容狰狞,一双血红的眼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们既然不识相,
可就不要怨老子狠心了!”
“你要做什么?”谢寒萼警惕起来。
看着男人拿着刀子冲过来,她慌乱躲避,却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完了完了!这下可得受伤了!”她在心里哀叹着。
突然,一颗石子飞来,打落了男人手上的刀。而她,则倒在一个温暖而宽阔
的胸膛里。
她眨着眼,逆光看宇文浩的脸。阳光从他身后投射下来,他仿佛是披着金甲
的天神——威猛而神气。
她恍惚一笑,竟觉这温暖的怀抱是她已期待千年、追寻千年的归属,不真实
的感觉像一场遥远梦境的开始。
在这一瞬间,她已忘了云儿,忘了刚才的危险,忘了那逃跑的男人,甚至忘
了一切的烦恼与忧愁,洋溢在心中的只是一种温暖的,柔柔的温情。
她微笑,首次展露少女特有的柔媚,如同牡丹舒展第一瓣的美丽,令人怦然
心动。
她笑,低语:“我要嫁给你。”感觉到他身子明显的僵硬,她笑得更娇媚,
更艳丽,“怎么?我把你这大将军吓傻了?”
宇文浩凝视她,刚硬的面庞没有一丝表情:“你想要我娶你?”
“不是。”谢寒萼笑着,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很喜欢他温暖的怀抱。
他耸耸肩,因她亲昵的动作而有一丝不自在:“娶或嫁还不都是一回事。”
她笑,舒适地靠着他的肩膀。既然已认定了他,她就绝不会做娇羞之态,任
何亲昵、温情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骇世惊俗,有伤风化,但在她心里,一切都是顺
其自然,理所当然。
“我要嫁你。”她专注地凝望他的服,低声却严肃,“不管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都要嫁给你。”
宇文浩回望她的眼,很难解释自己内心的震动。
她是他所见过的最大胆的女子——一切的道德礼教对她而言似乎都不重要,
只是固执地坚持己见。
她真的要嫁他,是单纯的说笑还是浪漫少女一时的冲动?
他分辨不出,也没有办法分辨,只因他已心乱如麻。
他沉默地拉开她的手,轻轻地放下她,然后,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开。
谢寒萼看着他慢慢变冷的眼眸,心头的热情渐渐冷却。在他转身离去的一刹
那,她的心一阵刺痛,仿佛美梦破灭,从幸福的云端跌落痛苦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冷漠地离开?是她不值得吗?还是他已有了意中人?
她心乱如麻地猜想着,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心坠入情爱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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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织梦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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