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第一章身无双翼舞空华(9)
我莫名地打了个冷战,正在彷徨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草
民兴拜见陛下!拜见郭贵人!阴贵人!郭侍郎!"
我一震,缓缓回首,发现阴兴正恭恭敬敬地伏地跪拜。
刘秀赐了阴兴平身,尾随阴兴之后,原先津津有味地在观看傩舞的众大臣纷
纷聚拢过来,一时将冷清的角落搞得异常热闹起来。
那些大臣只有少数一部分我不认得,多数人不是跟随刘秀北上征战的旧部,
便是昔日雒阳旧识。这些人见了我,皆是一副欣喜之容,白天在殿堂上还算守些
规矩,此时却纷纷按捺不住地围住了我,嘘长问短。
冯异亦在这群人中,只是他性情淡漠,仍是喜欢撇开热闹,一人窝在无人的
僻静树下,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马武仍是那副飞扬跳脱的样子,朱祜、邓晨、李
通……一个接一个的熟人跟我寒暄,渐渐地,把我心中的悲哀冲淡,僵硬的四肢
活络开来,终于勉强能与这些旧友说笑上几句。
不远处,阴兴与郭况闲闲地叙着话,两个人皆是一副客套有礼的模样,看似
亲热,实则浮于表面,假得不能再假。没一会儿,阴兴与郭况分手,然后漫不经
心地往我身边踱来。
" 贵人也不多披件衣裳,夜冷。" 他沉着脸,似怒还嗔。
我嘘了口气,口中喷出淡淡白雾:" 多谢。" 他应该能够明白我所谢为何,
刚才若非他及时援手,我非当场被郭家姐弟弄疯了不可。
" 贵人太感情用事了,以往大哥常赞你有勇有谋,却不知今日的雄才韬略都
用在了何处?" 他姿态摆得甚为谦恭,外人看来不过姐弟叙话,并无不妥,谁也
不会料到他那张刀子嘴,犀利得一点都不给人留下余地。
对于他刀子嘴豆腐心的态度,我早见怪不怪:" 大哥在哪?"
" 宫外。"
" 他没进宫?"
阴兴没有立即回答,嗯哼两声,瓮声瓮气地说:" 郭主未现,何需着急见大
哥?"
我猛地一凛,郭主——郭圣通之母,真定王刘扬的妹妹!
阴兴冷冷一笑:" 看来贵人还需要多用点脑子,总是这样的话,也太不叫人
省心了。"
我又急又怒:" 你皮痒欠揍?是不是这两年武艺大有长进,所以说话愈发没
大没小了?" 顿了顿,不禁悲哀地感慨," 你从小到大都没好生喊过我一声' 姐
姐' ,到如今却只会虚假得尊我' 贵人' 了么?贵人……贵人……好个尊贵的称
呼呢。"
" 外戚之家,理当如此。"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正主持大典的刘秀
身上," 如今既已卷入皇家,便当按规矩行事,旁的琐事,还是先别奢想太多为
好。"
" 不觉得未免谨慎过头?如此……竟是要一辈子么?"
" 回到这里,难道不是贵人所愿么?" 他收回目光,表情淡漠清冷地瞄了我
一眼,目色却是凌厉如刃," 贵人若不愿留下,大可不必费这周章。"
我被他的字字句句刺得连躲避隐藏的余地都没有,只得凄然地望着皇城上空
飞舞的点点火星,黯然欷?#91; :" 我会好好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自己该干什
么,该选择什么,该舍弃什么……"
脆弱的心,早已痛得麻木,再割上千刀万刀也不会让我感觉比现在更痛。
〖1 〗4?赠礼
建武元年、建世元年十二月腊日,从刘玄手中夺得传国玉玺的赤眉军在长安
设宴狂欢,酒尚未饮,群臣便因争功而吵成一团,甚至拔刀相向,相互殴斗。场
面失控,那些将领甚至从宫墙上攀爬翻逾入宫,打破宫门,抢夺酒肉,彼此厮杀。
卫尉诸葛闻讯,率兵入宫,一连格杀了数百人才勉强把暴乱镇压住。
可怜那个年幼的放牛娃皇帝,吓得除了日夜哭泣,别无他法。转眼便是新年
元旦,刘恭不忍见其弟为傀儡,叮嘱刘盆子交出玉玺,退位让贤,结果反被樊崇
等人强行制止,刘恭的特立独行,愈发招来赤眉军的恨意。
我对刘恭极有好感,只可惜他是建世帝的兄长,不然招为己用,必为贤能。
这次赤眉元旦朝会的消息传开后,刘恭之名远播,没想到不单是我,就连刘秀说
起他时,也是赞赏有加。话题扯到刘玄身亡之时,刘恭仗义偷偷将其尸身盗出,
刘秀知晓后,随即兑现当日的允诺,追封刘玄为淮阳王,传命正在长安城外布防
的邓禹收其尸身,厚葬于霸陵。
对于刘玄,我讳莫如深,饶是刘秀在我面前频频提及他的一些旧事,我总是
紧闭双唇,不发一语。身陷长安将近一年,我受制于刘玄,杀申屠建,损绿林兵,
托华转谶语,递赤伏符,这些事林林总总地加起来,我敢说他即使不清楚个中细
节,也能掌握个大致情形。
我们二人之间,隔断了一年半的光阴,已无法再用以前那种温馨依赖的情感
将其中的艰苦一一相互倾诉。关于他在河北如何艰苦奋战,如何博得今日冕服加
身,如何娶妻生子,如何结交四方……他都没有跟我细细描述,就如同我闭口不
谈是如何在长安卷起那场残酷的血雨腥风,最终搅得三辅天翻地覆一样。
我与他之间,缺少了以前那种生死相依的依赖感,有种微妙的隔阂横在了我
俩中间。我不提,他不说,却始终很真切地摆在那儿,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我对他的冷淡,是从第一天回到雒阳,进入南宫起便开始的。或许许多人,
包括刘黄、刘伯姬,乃至那些对我抱着极大期望的满朝文武大臣,全都无法理解
我为何会如此顽固不化。在他们看来,哪怕不是作为一国之君,仅仅作为一位大
丈夫而言,刘秀对我的小心谨慎,无微不至的细致呵护,近乎放下身段般的讨好
迁就,已经显得过分阴柔软弱。
渐渐地,他们皆由满怀希望发展到心生忧虑,十分担心这位满怀柔情的天子,
会像两年前娶我时一样,身陷温柔乡中,不可自拔。
没人会真正了解,当年他娶我之时,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忍辱负重,贪恋温
柔、沉湎女色并非是他本性,而我,不过是他绝望中的一处避风港。
郭圣通并未入住长秋宫,她的封号与我一样,皆为贵人。刘秀像是极力在我
俩之间做到两碗水端平,不偏不倚。贵人的品阶也并不如我起初想象的那般低微,
刘秀号称汉天子,在百姓看来,虽有继承前汉,延续汉室之名,实则已全然不同
:政体官职上的些微不同暂且不说,但看这后宫体制,已被他全然推翻,改得面
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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