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第二章执手飘零漫羽霞(4)
无法忘记,也不敢忘记阴兴对我的警告,无论郭圣通此刻看起来是多么的无
辜无害,我都不敢掉以轻心,放松警惕。一个稚弱的郭圣通也许不足为惧,但真
正可惧的是她背后始终存在的一位郭主,一个随时可能死灰复燃的郭氏外戚。
就如同我不是代表着我一个人,我背后还牵连着上千口的阴氏家族。
三月大赦,刘秀召开军事会议。
秀汉王朝虽立,更始政权虽亡,但一些玄汉朝的将领,仍遍布南方要地,保
持观望独立状态。于是,执金吾贾复请命收复郾城,刘秀恩准,且命大司马吴汉
收复宛城。
夏四月,虎牙大将军盖延、驸马都尉马武等四位将军攻打刘永,大破刘永军
队,将他困在了睢阳。然而曾随朱鲔一起归降刘秀的玄汉朝旧将苏茂,却在这个
节骨眼上叛变,击斩新上任的淮阳太守潘蹇,占领广乐,向刘永称臣。刘永遂任
命苏茂为大司马,封淮阳王。
吴汉收复宛城,更始帝敕封的宛王刘赐,带领家眷至雒阳归降刘秀。令我感
到意外的是,刘赐带来的这批家眷中,竟然有刘玄的遗孀赵姬,以及他的三个儿
子——刘求、刘歆、刘鲤。
当初刘玄被杀,恰是我离开长安之际,听闻其身亡的消息后,我曾叮嘱尉迟
峻暗中妥善安置刘玄妻儿,把他们送到安全地带。这之后我忙于为己事忧伤,也
忘了再关注这件事。
以刘赐与刘玄的交情,托孤于他,果然是最好的归处。
刘秀感念刘赐当年保举北上持节之恩,敕封他为慎侯。
早在刘赐到雒阳之前,刘秀的叔父刘良、从叔刘歙,族兄刘祉等人,已闻讯
相继从长安赶到雒阳。四月初二,刘秀敕封刘良为广阳王,刘祉为城阳王。不仅
如此,刘秀还将刘的长子、次子接至雒阳,封刘章为太原王,刘兴为鲁王。
一时间,亲人相聚,其乐融融。我对刘氏宗亲其实并无太多好感,只要一想
到当年刘身故,这群人为了明哲保身,撇清关系,一个个都与刘秀保持疏离的关
系,甚至连我俩的婚宴都未敢来参加,便无法对他们产生太深厚的感情。
刘章、刘兴两个孩子,已经不复当年的顽皮,刘黄将他两兄弟教导得甚好,
进退分寸恭谨有礼,让人不敢相信他们都还只是未成人的孩子。
看着他们,我想到了刘鲤,于是按捺不住思念之情,便央求刘秀宣刘求三兄
弟入宫一叙。刘秀并未多问原由,宣召掖庭之后,将他们三人分别封为襄邑侯、
谷孰侯、寿光侯。
这之后没多久,更始政权的邓王王常归降,刘秀与之相见后,极为欣喜,官
封左曹,爵秩山桑侯。
王常与我亦是旧识,刘秀设宴接风之时命我陪席。席间笑谈幼时绑架勒索之
事,王常不由困窘讪笑,连连与我稽首致歉。我面上笑着回应,伸手虚扶阻挡,
客套地请他免礼起身,心里却感慨万千。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他若知成丹之死实与我有推脱不了的干系,此时又
会作何感想?只怕食不下咽,连这顿饭都没法再吃得安心了。
越是这么反复思量,越觉得心里难受,那种憋在心里,却无法讲出来与人知
晓的抑郁,令人有种发狂般的烦躁。宴中,我借口更衣退了出来,殿外月色暗沉,
愈发教人情绪低落。
绕过复道准备回西宫时,忽听一隅传来一缕声,似有似无,缥缈得仿佛只是
我偶然的幻听。我驻足聆听,声婉约悠扬,似亲人私语,似情人爱抚,款款情意,
缠绵倾泻。
我倚在栏杆上,直到一曲吹罢,良久才回过神来,轻笑:" 大树将军的竖仍
是吹得这般好。"
琥珀惊讶道:" 贵人指的可是阳夏侯?"
我笑着点头,听这声的方向离此有些距离,应该是从宫外传来。我心里一酸,
忽然感觉自己就像是只笼中鸟雀,从此与世相隔,宫外偌大的广袤天地再也不属
于我。
" 回去吧。" 许是饮酒的关系,热辣辣的脸颊被风一吹,有丝寒意袭身,脑
壳隐隐作痛。
琥珀扶着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路上怕我嫌无聊,便一路不停地与我唠嗑,
扯些闲话。
" 前几日,郭贵人又打发人送东西来了……"
" 嗯。"
" 奴婢按贵人的意思,都收下了。"
" 嗯。"
" 郭贵人宫里又新添了几名侍女,皆是此次采选入宫的……贵人你不是常对
奴婢说,陛下要开源节流,掖庭之中无论品阶高低,皆不可奢靡浪费。但是你瞧,
郭贵人不仅不遵办,反而还多往自己宫里置人,且挑的皆是上等之人。她若心里
当真以你为尊,怎可抢在你之前挑人?"
我笑着拍了拍她挽在我胳膊上的手:" 她有孕在身,自然比咱们更需要人服
侍照应,西宫添不添人的,我无所谓。宫外那么多女子流离失所,三餐无继,宫
里人少,我之所以允许增加采选,为的也不过多给一口饭吃,多活一人罢了。说
到底,也不过杯水车薪。" 见琥珀撅着嘴,仍有愤懑之意,不由笑道:" 难道你
要我多选有姿之女添置宫中,等着陛下临幸,与我分宠不成?"
这原是句戏谑的玩笑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也没怎么细细掂量,完全没有经过
大脑思考。可等话说出口,我却猛地感觉到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种似玩笑非
玩笑的痛楚与悲哀,浓浓地包裹住了我,再一次无可逃避地提醒着我,刘秀乃是
一国之君,对整个掖庭的女子,享有任取任舍的专属权。
〖1 〗4?许氏
阴识随着贾复、刘植等人领兵南击郾城,据闻已迫使更始帝敕封的郾王尹遵
投降,颍川郡逐步重回建武汉朝掌控。
阴识不在身边,令我有种失去臂膀的惶然。幸而阴兴官封黄门侍郎,守期门,
平时出入掖庭的机会增多,碰上一些不是太紧急的信息传递,也无须再使用飞奴。
转眼到了五月,刘秀百忙之中,偶尔来后宫转悠,总会含蓄地提及立我为后
的事情,我支吾着不答。然而立后之事属于国体,牵扯甚广,已非刘秀一人能控
制。百官上疏,急切之心比皇帝更甚,无形中将立后之事推到了一个无法再拖延
的境地。
郭圣通在这段时间深居简出,以安胎之名,躲在寝宫内几乎从未露过面。无
论立我为后的舆论宣扬得有多沸腾,她那边犹如一片宁静的死海,丝毫不起半点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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