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第二章执手飘零漫羽霞(6)
" 姑娘——不要抛下奴婢——不要抛下奴婢——不要——抛下……"
耳蜗内如雷声震动,我呆若木鸡地痴痴念道:" 胭脂……胭脂……" 琥珀哭
声响亮,我冲动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中充血:" 许氏?"
她又惊又惧,哽咽着点了下头,我手指一松,颓然撒手。
怎么会是她?
怎么会是胭脂?
" 姑娘——不要抛下奴婢——"
" 姑娘——不要抛下奴婢——"
对不起,胭脂……我没办法带你走……
你服软屈降吧,以你的身份新军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可是……兴儿,我不能不带他走,以刘的叛逆行为,那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兴儿落在官兵手里,必死无疑……
" 啊——" 仰天嘶吼,满腔的悲愤最终激化成一声悲鸣长啸。我从床上跳起
来,疯狂地砸着房间里的每一件摆设。
其他侍女闻声而至,纷纷惊恐万状,想阻挡却又不敢靠近我。琥珀伏在地上,
哭得完全成了个泪人儿。
我只觉得满心的痛,满心的悲,满心的……创痕累累。
最终,房内的所有物件尽数被我砸光,面对着满室的狼藉,我赤着脚,气喘
吁吁地站立在冰冷的地砖上,羞愤的眼泪无声地自脸颊滑落。
〖1 〗5?爱恨
一身,宽松七分长袴打扮的我,不伦不类地走到他面前时,那支原本还在他
唇边吹响的竖从他手中滑落,他惊愕得从树下冲了出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瞪着虚肿酸涩的眼睛,似哭非笑地咧大嘴:" 大老远的听见有声,寻声而
至,果然是你。"
" 你……"
" 陪我去喝酒。" 我抓起他的胳膊,反手将他从树荫下拖了出来。
他踉跄着跟了两步,突然定住脚步:" 阴贵人出宫,陛下可知晓?"
我冷笑:" 何需让他知晓?"
冯异面色肃然:" 贵人可是在说笑?"
" 你觉得我是在说笑?" 我不怒反笑,转身面对他,却在接触到那双忧郁感
十足的眼眸时,难以自制地流下伤心的泪水," 我倒是……想把这一切看成是个
大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
他怔怔地看着我,缄默不语。
天色逐渐暗下,按照律典,雒阳城内施行宵禁,晚上不许有任何人夜行。
" 回去吧。" 他轻叹。
我抽噎,泪如泉涌:" 每个人都这样……甚至大哥都是一语双关,明示加暗
示地要我留下,想来朝中的那些大臣更希望见到我坐上皇后的位置。你们……每
个人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却不曾替我想过,我要那个皇后有什么用?如果坐在
天子之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刘文叔,我要这个皇后头衔又有什么用?"
" 贵人!请冷静些……"
" 我没法冷静!" 我摔开他的手,厉声道," 现在你只要给我一句话,陪还
是不陪?别再说什么劝我回宫的废话,你再说一句,我立即与你割袍绝交!"
他微微蹙起眉,眸光转黯,深邃难懂,眉心间的阴郁之气愈发浓烈。
我凄然一笑,点头:" 好!我不难为你!我真傻,怎么忘了,你也早不是当
年树下吹、逍遥洒脱的冯公孙了——你现在是阳夏侯!"
我绝望地转身。
蓦地,身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我惊愕地扭头,却见树下冲出一匹脱缰的黑色骏马,飞快地奔向冯异。他站
在原地未动,等到黑马从他身侧奔过时,用右掌抓住马鬃,倏地腾身跃上马背。
黑马驮着他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奔驰,电光石火般瞬间冲到我面前。
人马交错之际,他俯身搂住我的腰,将我抱上马背。我的泪痕未干,疾风打
在脸上,刺得虚肿的眼睛火辣辣地痛。
潸然泪下,由无声的哭泣到最后的放声号啕,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袂,犹如溺
水的人抓到了最后的一块浮木。
出城的时候,北侧的夏门已经合上,守城的将士正准备下门闩。我把脸埋在
冯异胸前,也听不清他与门吏说了什么,闭合的夏门重新开启,他带着我飞奔出
城。
从邙山山腰俯瞰雒阳城,星火点点,夜景仍是那般迷人。只是山上夜露浓重,
每走一步,身上的衣衫便湿上一重。
" 看样子一会儿要下雨。" 他高举火把,笑吟吟地在前面领路," 还记得这
里么?"
我点点头,三年前,他把我带到这里,对我说了许多语重心长的话,宛若兄
长。我敬重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刘秀手下的一员猛将,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更
主要的是,他是个体贴且又现实到极致的人物,他会在我彷徨的时候,当机立断
地喝醒我。有些事情,我明明清楚答案,却没办法强迫自己接受现实,这个时候
冯异便会适时出现,残酷而冷静地把我不愿面对的答案赤裸裸地摆放到我的面前。
对他,既敬重,又隐含痛恨。
因为,他就像是刘秀的另一个分身。他曾是刘秀的主簿,等同于他的代言人,
刘秀说不出口的东西,都会借着冯异之口,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沉默地跟在冯异后面,凭借昔日的印象,一步步往山顶的那座草庐走去。
三年了,没想到草庐依旧,我有些讶然。山顶的晚风颇强,吹得衣袂飒飒作
响,草庐前的冯异,跳跃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白皙的肌肤仿佛泛起一层透明之
色。他的神情迷离,若有所思地侧首凝望山脚。
衣袂飘飘,态拟神仙,这一刻,冯异竟不像是世间之人。我仿佛又回到了昆
阳初见他时的情景,那种惊艳而又不可猥亵的美,令人屏息。
" 不必惊讶,我偶尔来此赏月,不然你以为这座破草庐如何能撑过这些岁月?
" 他似已洞察,回眸一笑,轻轻推开木门。
草庐内的空气十分清新,且摆设如新,器具不染尘埃,显然有人时常来此清
扫整理。向内走两步,果然不出所料地在案上找到几只陶罐,用力捧起,入手沉
重,里面盛装的是酒水。
我一声不响地捧着陶罐,仰头牛饮,一口气灌下半罐子,感觉胃里撑得难受
异常,眼泪竟然又不争气地滚落。
冯异坐到我的对面,先是不说话,眼看着我将一罐黍酒消灭干净。我正要伸
手去取第二罐时,他却抢先将它夺了过去。
我呆呆地望着他,胃里似火在烧。可是这酒度数不高,酒劲不够凶猛,无法
一时半会儿麻痹我的神经。虽然,我是多么期盼能够借酒浇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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