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彼何人哉轩与羲(19)
刘困惑不解,刘秀拍了拍他的头,神情淡然地加了句:“此事非你所及。”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大臣们寒暄笑谈。郭圣通面色雪白,眼神复杂
多变,似怨似恨,转瞬闻得身后一声轻咳,才匆匆收敛,将仍是一头雾水的儿子
拉到身边,细细安抚。
我扭过头,却发现刘阳不知何时已来到跟前,正跪坐在榻下,神态自若地取
了食案上的刀,动作熟练地割着肉。他分完肉,恭恭敬敬地将碗递到我面前,轻
柔地喊了声:“娘请用。”
我若有所思地夹了块肉送到嘴里,“阳儿,父皇问你太子哥哥的话你可懂?”
他轻轻一笑,“灵公问阵,孔子不对,典故出自《论语》。”
“我没问这个。”我将肉嚼烂了,慢慢咽下。刘秀的意思如果仅是为了向太
子考证《论语》那么简单,也就不会让郭圣通花容失色了。
“嗯。”刘阳敛起笑容,神情淡淡的,只眼梢带起了一抹得意之色,“孩儿
绝不会让父皇娘亲失望。”
我点点头,欣慰地关照,“以后行事更需谨慎,有分寸。从今儿起,这殿上
的每一双眼睛都会在背后关注你的一言一行。”
“诺。”他应了,随后起身去给父皇和母后行礼,舀酒、分肉,谦恭孝道之
举不在话下。
歌舞将尽,飨宴将散,我终于按捺不住,暗暗将目光投向邓禹。
没成想,邓禹竟一直在看着这边,一时四目相接,我又是一震。他的神情太
过沉重,重得像是千斤巨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我无法回避,直直地望着他,
深深地吸气,毅然决然地与他对视。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最后无语的低叹,神情凝重而麻木,然后从席上起身,整
理衣裳。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妻子李月珑便一直陪在身旁——他起身,她亦
起身,他整衣裳,她便伸手帮忙捋平褶痕,配合得如此娴熟,如此自然。
在万众瞩目下,邓禹平静而从容地走上殿中央,叩首伏倒,清冷的嗓音盖住
所有喧哗,响彻整座殿堂。
“如今江山光复,天下太平,臣奏请陛下收回将军绶印,去甲兵,敦儒学。”
他从袖中取出右将军绶印,托举于顶,拜叩。
刹那间,殿上绝音,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吸气声。
刘秀端坐在榻上,没有出声,目色平静,沉吟不语。
阶下又闪出一人,却是左将军贾复,跪于邓禹一旁,也交出印绶,朗声道:
“臣亦奏请上缴将军绶印!”
冷清的殿上这才像是油锅里落下了一滴水,噼噼啪啪地溅起油花来。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回荡在宽广的大殿之上,我将视线冷冽地投射向人群中的
耿,他微微一震,终于在耿家兄弟数人的注目下,缓缓起身,走上堂来,嘶哑着
声说:“臣亦奏缴绶印!”
油锅终于沸腾了!
邓禹和贾复,皆是出自南阳,这二人可说是等同于皇帝的左臂右膀,随同天
子一起出生入死的老臣、功臣、良臣。而耿,自从他的父亲耿况以及乐光侯耿纯
故世后,河北士族多数以他马首是瞻。
刘秀拈须微笑,再没人比我了解他的心思,他若无十足把握,今日这场宴会
岂非白搞了?有道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今兔已死,鸟已尽,功臣们如若不
想成为韩信、彭越、英布,也是时候该稍许懂得收敛了。
我相信刘秀不是狠心绝情之人,但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事何曾少过?刘秀
心再仁,毕竟是个皇帝,若皇权旁落,掣肘他人,岂非君不君,臣不臣?
我做不来吕雉,如同刘秀做不来刘邦。我和他都不是绝情绝义之人,所以退
而求其次,罢兵权已势在必行。
自耿之后,有识时务者随即附和,纷纷上奏自请缴出大将军、将军印绶。
戏演到这份上,剩下的只是落下帷幕的善后工作了。
刘秀清了清嗓子,“既如此……且收回诸将军印绶,封邓禹为高密侯,食邑
四县,贾复为胶东侯,李通为固始侯,食邑六县,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奉
朝请……”
诏书其实是早就准备好的,代假模假样地忙了一通,然后拟诏宣读。这一回
罢兵权、增采邑的功臣,共计三百六十五人,其中仅是外戚、皇亲国戚的便有四
十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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