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节:北叟颇知其倚伏(10)
“为什么赢不了?”我不敢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是胆怯的。打架斗殴我是高手,
但说到玩政治,我怎么玩始终只能算菜鸟一只。我能依赖的不过是刘秀。相信刘
秀,相信他选择的时机和决策。
阴兴冷笑,“看来你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力,我连你都无法说服,又如何能
说服陛下?也罢,道理讲不通,你就静待结果吧,只怕到时前功尽弃,你后悔也
迟!”
那一日,我和阴兴闹得不欢而散,最终我也没能悟透他说的话哪里有理。既
然之前的罢兵权、封皇子都能顺利进行,没道理度田会赢不了。更何况,无论从
哪个角度分析,我都觉得施行度田令对国家、对百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然而,在我看来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度田令,甫一推行,便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而且这份阻力的强大程度远远超过了我和刘秀的预估。
阴兴再没有进宫,但是影士传递回宫里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令
人心惊。度田令推出后,各州刺史、各郡太守不敢得罪当地的士族豪强,便将丈
量田亩的数目转嫁到百姓头上。他们以度田为名,把百姓赶出家门,把百姓的房
屋、村落都算作垦田之数,以此扩大丈量数目,搞得百姓怨声载道。
拿着这些滴血涕泪的简牍,我的手抖得分外厉害,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地问自
己,难道真是做错了?
可是,箭已发,断难收回了啊!
“娘,我跟你说件事。”刘阳掩饰不住喜悦,眼角眉梢都沾染了一份自得,
“父皇审阅各郡奏章时,偶得一份陈留郡的吏牍上写着‘颍川、弘农可问,河南、
南阳不可问’的字句。今儿个早朝,父皇诘问那名相关的官吏,他却糊弄说是在
长寿街上捡来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的眼皮突突直跳,心悸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躲在帷幄后听朝的太子哥哥也不明了,还问我知不知道缘由。
我就说,那木牍显然是陈留郡吏对下臣的指令,让他们打探其他郡县田亩丈量的
结果。我故意说得大声了点,结果父皇和满朝大臣都听到了,父皇就问我,‘如
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又说河南、南阳不可问呢?’我答:‘河南是帝城,多近
臣;南阳乃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能核准。’结果父皇当场命虎贲将出
列诘问那名官吏,吓得他马上说了实话,与我的推论并无二样。娘,孩儿这回是
不是很争气?父皇对我大加赞扬……”
“河南……南阳……河南……南阳……南阳……”胸口郁闷得快要透不过气
来,眼前忽明忽暗,终于,我撑不住那股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了下去。
“娘——”
耳蜗里嗡嗡作响,在我倒下去的瞬间,清晰地听到刘阳的呼唤,以及随之而
来纷乱的脚步声。
为什么……为什么之前就没想明白呢?
“原来你从没明白过!”
原来你从没明白过……
从没明白过!
那样严厉的斥责居然没有敲醒我的榆木脑袋,原来我真的从没明白过……
〖1 〗5?福祸
虽然年少时身体曾受过重创,但入宫后因为保养得很好,除了心绞痛的毛病
偶尔发作过一两回,阴天下雨膝盖风湿疼痛外,我的身体向来健健康康,即使小
小的风寒也不曾患过。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躺倒在床上,头重脚轻,四肢无力,连续七八天想
爬都爬不起来是什么感觉。太医诊断说是忧思过度,加上年少时不注意保养,落
下了沉疴宿疾,为今之计适宜静养。
苦涩的药汁喝了一碗接一碗,直到喝得令人作呕。
“你不是要去接见谒者么?”黑黢黢的药汁盛在木碗中,纹丝不动地端在那
只白皙的手中,药汁黑亮得倒映出他的眼眉,一如以往的微笑中多了一份忧虑。
“等你喝完药就去。”
固执的人!明明那么固执的人,却总能保持着那么温馨的笑容,让人无法拒
绝。
人人都说他温柔仁慈,又有多少人能够了解他性格背后的坚忍与执著?
我伸手接碗,他摇了摇头,将手挪开。我没法可想,只得勉强撑起脖子,就
着木碗,屏息一口气将酸苦的药汁强灌下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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