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第一章蓝之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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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像飞机滑过天际时留下的白线,而正是这些淡薄如云的线勾勒出我的成
长。
我的成长似乎是一件缓慢而冗长的事——因生活过于平淡甚至寂静导致了对
现如今的一切都充满了失望,却又对未知的成人世界满怀期待,每天对着镜子长
久地打量镜子中的自己,之后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实际上今天的自己与昨天并无差
别。
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曾经那个矮瘦的像小姑娘一样的男孩已经变成了这
副模样:瘦高而挺拔的身材,总是穿白色衬衣和黑色裤子以及球鞋,额前留着长
长的漆黑刘海,没有风的时候刘海总是会软软地落下来遮住狭长的眼睛。
我终于告别了童年,脚步铿锵地走向少年时代的大门,回首张望,却发现诸
多令人错愕不及却又无力挽回的改变。比如,父亲的病。
我忘记了他生病的确切日期,只记得最初的那些日子,间或会在夜晚听到从
他屋里传来的时而悠长时而急促的咳嗽声。每每这时,我都会立刻起身到客厅接
一杯温水,之后走进他的房间,递给他。那个时候,我愚蠢地认为父亲只是偶染
风寒,几日之后自然会好起来。
可是我从未想过他会病到那步田地。
父亲原本就很清瘦,在生病之后短短的半个月就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脸上没
有任何红润,只有惨白与蜡黄交织形成的颓丧面色。与此同时,他咳嗽的次数日
益频繁,特别是在夜晚,他如暴风骤雨一般剧烈的咳嗽声甚至能将我从深深的梦
境中强行拽出。每次咳出的痰液中都伴随着血丝,到后来逐步发展成大口大口地
咳血……他身体虚弱,已经不能外出布道,一天之内的大部分时间待在屋中,不
让我打扰。很多次我担心他会出事,透过门缝向内望去,发现他身着黑色长袍,
将镀金的《圣经》放于胸前,对着窗户低声祷告。
我曾向他建议,爸爸,我们该去医院,接受治疗。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声音低沉,面色淡漠地说,神的医治于我已经足够。
父亲虽然是牧师,但他并没有要求我受洗,他认为受洗全凭自愿,强求来的
信仰毫无意义。可是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像一个真正的教徒一样默祷,希
望上帝能够施恩于我的父亲,让他恢复健康。
然而父亲的病还是愈发沉重了,他在夜里甚至全身疼得睡不着觉。他希望通
过诵读《圣经》和日益频繁的祷告消除肉体的疼痛,然而一直徒劳无功。
他告诉我,浅泽,倘若我在一日清晨再也没有醒来,不要悲伤,死亡于我不
是痛苦,而是解脱。
我在一天夜里梦到了父亲的死。
他站在路的尽头,身着布道时所穿的黑色长袍,淡蓝色的天光缓缓地不断飘
落,不知不觉之中已将他照耀得通体微蓝。这时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条咆哮流
淌的河,河水呜咽,犹如无家可归的灵魂在哭泣。父亲的目光深沉得像是靠近赤
道的热带雨林,在其中恣意攀爬的热带植物阻断了通往他内心的去路。我眼含热
泪,遥遥地望着他,他对着我微微笑起来,笑容清朗得令我错觉他只是个涉世未
深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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