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第一章蓝之祷(10)
之后他背过身去,注视着咆哮的河水,轻声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下一刻他纵身一跃,跳入奔涌的河水之中,他的黑袍瞬间消失,河水把他吞
没了,毫不留情。
而在他跳下去的前一刻,他再次对我露出了笑容,我的儿子,再见。
我突然从梦中惊醒,打开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一点半。窗外乌云
密布,看不到月光。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断断续续,我神经过敏一般跳下床,迅速
冲出门去。
推开父亲房门时,我松了口气,原来他正在诵读《圣经》,声音虽然沙哑低
沉,却仍旧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看到我眉宇间紧张的神色,父亲没有多言,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身旁,低声唤
我,浅泽,来这儿。
我走到他的床前,双膝跪地,他向我伸出手,我将之握住。时光之书疾速翻
页,我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看到他用手指翻阅《圣经》的情形,那时的他有一双
那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而饱满,纹路清晰。而如今呈现在我面前的手,像是已
经死去的树干,干枯黝黑。我清晰地意识到我生命中唯一的亲人正在逐渐远去,
我的太阳沉入了漫长无边的黑暗,我的世界沦陷了、崩塌了。那一刻,难以遏制
的悲与恐惧在我的胸腔翻涌,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父亲用那像是坠入枯井般的双目注视着我,低声道,我的儿子,你该长大了。
我边哭边用力地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父亲继续说,今天无缘无故地想起自己几年前看过的一部美国电影,名字叫
《Scent of a woman》,其中的男主角Frank Slade 说了一句话,我的内心因为
这话而受到震动。
是吗爸爸,是什么话?
There is no prosthetic for that ——灵魂不可能有义肢。
他把干枯的手从我的掌心抽开,轻轻抚摸我的脸,说,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一
个独立且善良的人,保持一颗永远纯净的灵魂,不要让罪孽与欲望占据你的内心。
还有,我希望——听着儿子,这只是我的希望,我希望你能够在以后成为一位牧
师,用一生的时间净化自己的灵魂,赞美主、侍奉主、荣耀主,因为或许,只有
在主的掌心,你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善良正直。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一切需
要帮助的人——倘若自己日后遇到了困难,可以求助于詹牧师,他会帮你。
我亲吻他的脸,在他耳边低声说,会的爸爸,我会按照您说的来做——我爱
您。
父亲与我同属不善言谈之人,纵然在内心深处都将彼此看得重于一切,却不
知该如何妥帖而流利地表达内心的感情。而此时此刻,这句迟到的话语的确来自
我的内心,来自作为一个儿子多年因不善言谈而与父亲淡漠疏离的亏欠与补偿。
听到这话,父亲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不多见的笑容,舒展而满足。这笑容
拥有着神奇的力量,它仿佛能够驱走天空中密布的乌云,牵动穿行的月亮幻化出
如梦般的涟漪。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为我弹奏一首钢琴曲,之后回屋休息,现在已经太晚了,浅泽。
我顺从地点点头,走向钢琴,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而当我再次转身,希
望与父亲的目光对视时,他的头已经无声地垂向了一边——他,离去了,永远地
离我而去了。
父亲曾说,人死后,灵魂会从头部慢慢腾起,围绕肉身转一圈,观望这具即
将寂灭的肉体,之后飘向远方。
于是,我弹奏了莫扎特的《安魂曲》,致父亲尚未远去的灵魂。
那夜风雪破了我的门,低回着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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