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的吕梁山，永远给人一种强烈的敬畏和崇拜感。古朴苍茫的山峦，连绵不
断的峻岭，宛如一条脊梁，延绵400 多公里，纵贯三晋西部。行进在吕梁神秘的山
间小径，哼唱一首山西民歌，悠扬的曲子顷刻间就能化解掉你极度疲惫的情绪。古
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曾在这里，为后人留下多少经典华章传诵至今，宋元之际的
赵孟頫撰文写到：今夫天下之险无逾于水，水之险则有吕梁滟滪，若江若河以至于
海，而水之险极矣。抗日战争期间，这里曾是人民军队抗击侵略者的前沿，多少中
华儿女为了民族解放和人民自由幸福抛头颅、洒热血，谱写了一曲曲可歌可泣的吕
梁英雄赞歌。

　　疙瘩村是黎川县城以北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它和散落在吕梁山腹地里的其
他村庄没有什么两样，淳朴的乡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周而复始，遵循
自然而然的生活法则。据史书记载，大唐建国初期，秦王李世民曾立马黄河，指挥
彪悍的大唐威武之师，占据疙瘩村的有利地形，抒写了一部完全剿灭叛军的光辉史
诗。疙瘩村东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体粗壮，四五个成年人才能合围起来，树冠直径
一丈有余，据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讲，从他记事起，树就是这么大，后来，经过黎川
县有关部门鉴定，老槐树的树龄已有1200多年。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来疙瘩村
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常常用刺刀把乡亲们逼到老槐树下，大肆宣扬他们所谓“共
存共荣”的法西斯谬论；后来，国民党反动匪帮来了，老槐树下成了他们发泄淫威，
迫害老百姓的场所；解放后，饱受磨难的贫苦百姓彻底翻了身，老槐树目睹了欢喜
雀跃的乡民们，为了一个个崇高的奋斗目标而热血沸腾的情景；改革开放后，老槐
树下沉寂了许多，年轻人都在外打工闯市场，这里自然成了留守在家的老人们谈古
论今和婆姨们家长里短，品评人生的休闲宝地。人间正道是沧桑，疙瘩村千百年来
的多少酸甜苦辣，老槐树都是默默的见证者。

　　现在，老槐树下刚刚聚集了一群下地回来的人们。时令已过仲秋，早上十点多，
缕缕怡然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荫照在人的身上是舒畅的，给劳碌了一早上的庄稼
人以清闲而惬意的享受。你听听，婆姨们闲聊的话题，已经从东家长西家短转到了
城里眼下最时新的服装穿到她们身上是一种什么模样了，爱美是不分年龄段的，再
说这也是女人的一种天性，现在的生活好多了，她们的眼光也不再局限于锅碗瓢盆
交响曲了。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地胡聊闲谝时，突然，村里爱管闲事的“新闻联播”
主持人马翠花指着老槐树西面，村里唯一通往外边的水泥大路吼叫道：“停停停！
都不要说话了，大家快看，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马翠花是疙瘩村的知名人物，男人薛涣刚是黎川县教育局高川乡联合学区的联
校长，在联合学区所管辖的学校里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很有那种被人们津津称道
的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在当地也算是一方诸侯。自他莅任以来，高川乡联区的教
育教学成绩在黎川县教育系统总是名列前茅，当然这与他的勤奋工作是分不开的。
薛涣刚是个性格稳重的人，他身材魁梧，长相和《水浒传》里李逵一般，这个人平
时喜欢研究个国学，尤其喜欢老庄的道家学说，他最喜欢《道德经》里“上善若水，
水利万物而不争……”的那段话。马翠花虽不是公家人，但仗着自己男人的势力，
在十里八村也是扬武耀威的一般，为了图舒服，她把自己的责任田承包给了别人，
在家只知道照顾自己的宝贝儿子，整天游手好闲没事干，老槐树下她自然是常客了。
马翠花也有个爱好，喜欢私下里打听别人的长长短短，但她更喜欢在背后嚼人家的
舌头，是老槐树下坊间要闻的主要传播者，乡里人称之为“拨弄是非者”，为了好
听，乡里人就给她暗暗封了个“新闻联播主持人”，简称“新闻联播”，加上马翠
花身材婀娜，年轻漂亮，在疙瘩村早已是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了，对于她，厚道的
疙瘩村人碍于薛校长面子，一般都听之任之地由其胡说八道，面上都不怎么表现出
来。

　　白色面包车疾驰而来的大路，自从大跃进那年扩修成车马大道以来，一直是坑
坑洼洼坎坷不平。天气好的时候，一路的厚厚尘土随风飞扬，把来往这条路的人们
吹得是灰头灰脸，苦不堪言。雨天一到，路上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胸中那份愤
愤的心情和难言的苦衷自然是不用说了，肚子里难平的怒火早把祖宗八辈从头到脚
骂了个遍。去年疙瘩村民委员会主任李向前多方筹措资金，带领疙瘩村的干部群众
把这条车马大道修成了一条宽12米的水泥路。就在女人们好奇地胡猜乱疑中，疾驰
的白色面包车已经戛然而止停在了老槐树下面，婆姨们看见这辆车的顶部装着闪烁
的警灯，锃光瓦亮的车身上喷着“法院”二字。

　　这时，从警车上下来了两个高低胖瘦分明的，穿着法院工作服，胸部别着国徽
的干部模样的人，其中开车的瘦高个年轻人面带笑容，走到女人们的身边礼貌地问
道：“老乡，都忙着呢。请问赵丽娟娘家在村子的哪个方向？怎么个走法呀？”

　　见有人问路，刚才还能说会道的婆姨们顿时没有了话。她们只知道，警车一来
准没有什么好事情，这年月谁不知道公安局、法院的车来了，不是抓人就是罚款，
何况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里乡亲，谁愿意为指个路得罪人呀，傻子才会领着这
些人去人家家里。问路的年轻法官见没有人搭理他，心里大概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就急忙解释道：“我们是咱黎川县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过来给赵丽娟发个手续，
麻烦帮个忙，给指个路。”

　　这时，已经有不愿意惹是非的庄稼人开始离开老槐树了，其中有个别见法院人
问得急切，就转身指着老槐树北面撂下了一句话：“那不是村长家！找他给你们领
路去吧。”

　　见没有人理会他俩，没办法，两个法官只好走到老槐树北面村主任的家，村主
任正躺在院子里长长的藤椅上，悠闲自在地闭着目养着神，藤椅边的凳子上还放着
一壶泡好的茶水，他们认得这是黎川县著名的民营企业家李向前。见有人来找他，
李向前极不情愿地从藤椅上坐起来，和两个法官寒暄了几句，听两个法官说明来意
后，这才站起来背着手慢腾腾地把他们领进了赵丽娟的娘家。

　　推开金色铆钉装饰的高大的红色木门，迎面是一堵砖砌白石灰抹面的照壁墙，
照壁上绘着一幅“岁寒三友”松竹梅图，画虽不细腻，但看着使人清爽，照壁脑上
是一袭灰黄相间的单檐歇山顶。绕过照壁，就看见这是一个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
净利索的院落，院子中间是一条青砖铺就的通幽小径，小径两边是一溜枝叶茂盛的
早圆竹。早圆竹外面，一边是四块划分明白的菜畦，分门别类地种着各种时鲜菜蔬，
另一边是两块种着怒放容颜的各色月季花。正面是新盖的坐北朝南的二层小洋楼房，
虽不是雕梁画栋的富丽堂皇，却也是儒雅新致，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背着手的李向前引着两位法官进得门来，就站在院子中间朝一楼的堂屋大声地
叫了一声：“哦！赵老师，在家吗？”

　　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一位清瘦的，鼻梁上架着副深度近视眼镜的高个子老人，
一脸慈祥地撩开堂屋门上挂着的竹制青色帘儿迎了出来。

　　这位迎出来的老人，就是赵丽娟的父亲赵向礼。赵向礼是高川乡中学的退休教
师，从师范学校一毕业就分配在高川乡中学教书，几十年如一日，一直默默无闻地
奋斗在教育战线上，年年都被黎川县教育局评为优秀教师和教学能手，用黎川县一
位主要领导在多年前的总结表彰会上的话说，赵向礼同志是一头踏踏实实，勤恳工
作，不求索取，只顾奉献的老黄牛。现在，高川乡许多村子的许多家庭，从爷爷到
父亲再到孙子，一家三代都是赵向礼的学生，可以这样说，赵向礼是桃李满天下的
老园丁，在高川乡那是享有崇高威望的一个人。

　　进屋落座后，赵向礼急忙热情地给三个人都泡了一杯热茶，端到了坐着的沙发
前面的茶几上面，李向前看着赵向礼忙完了，就指着法院的两位工作人员说：“赵
老师，这是咱黎川县法院两位同志，找娟娟有点事情。”

　　这时，一位个子不高胖胖的中年人面朝赵向礼自我介绍道：“赵老师，我叫罗
国军，是咱黎川县人民法院高川法庭的庭长，这位是咱们法庭的书记员冯华同志。”

　　刚才在老槐树下问路的高个子年轻人也面朝赵向礼点了点头。

　　罗国军翻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对赵向礼说道：“赵老师，是这么个事情。乔智
科起诉赵丽娟离婚一案，咱们黎川县人民法院立案庭受理后，把案卷转到了高川人
民法庭。我们两个今天来，主要是给赵丽娟本人送达一下案件的有关法律文书。听
说赵丽娟一直住在您这儿，所以，我们就来了。赵老师，赵丽娟本人在不在家呀？”

　　赵向礼听罗国军说罢，脸色马上就青一阵红一阵的变得难看起来了，他稍稍迟
疑了一会，才缓缓地回答道：“罗庭长，丽娟不在家，她去梁山村她姨妈家好长时
间了。近两天恐怕也回不来，有啥事您给我说是一样的。”

　　“那好，那是这样，赵老师，您是赵丽娟的父亲，也是她的同住成年家属，我
们把案件有关法律文书发给您，请您帮着签收一下。这是起诉状、应诉通知书......”

　　赵向礼哆嗦着双手，一把接过罗国军递过来的一摞法律文书，胡乱扫了一眼，
心里马上就难过地不知所措了。

　　窗外，不知疲倦的秋蝉一声不停地呻吟着，绵绵不断的声音穿过平静的空气，
越发使人烦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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