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乔天才终于等回了逆子乔智科，看着儿子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样子，再联想
起儿子在黎川县方圆百里制造出来的轰动新闻，乔天才真是伤心至极，他不知道祖
上哪座坟上走了气冒了烟，才使儿子昏了头做出这等令人不齿的事情来。虽然儿子
智科这几年在外有了一点起色，同时，帮扶着自己把二小子的书供成且凭着他周围
的社会关系分配了工作，但儿媳赵丽娟是儿子自己自由恋爱选择的，何况，人家赵
丽娟一直以来并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这个家庭和儿子本人的事情，难道说，对家庭
做出了贡献，就能代替他在自己婚姻问题上所犯的错误吗？

　　就在乔天才对儿子这次回来的沉默寡言感到愤愤不平时，儿子终于在晚上吃饭
前开了口，他对自己的鲁莽行为表示了忏悔，他认为自己干了一件辱没祖宗的事情，
他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作为家中的长子，他要为两个弟弟做个榜样，就是为了
儿子乔锦琳他也要洗心革面，重新唤回失去的亲情。他不想让乔家在十里堡丢人现
眼了，更不想让父母因为自己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他想请父亲出头露面给自己
搭个桥，把这些烦人的事情很快梳理一下解决好，就重新回到富源煤矿踏踏实实地
上班呀。

　　听了儿子这些发自肺腑的话儿，作为父亲，乔天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俗话说
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在乔天才看来，儿子在这场闹剧中并没有走出多远，只要
能幡然醒悟，乔家很快就会恢复平静，过上平平安安的日子。乔天才这段时间以来
压在心中郁闷的黑云，随着儿子乔智科迟到的悔恨而烟消云散，他知道儿子把事情
做到这种的地步后，必须借助自己，才能唤回曾经的家庭和睦，为了孙子，为了儿
子，他愿意试一试，他知道儿媳妇和亲家的心思。

　　乔智科是从汾阴市汪玲玲家回到富源煤矿，给老板唐金发请了假回到十里堡村
的。在唐金发办公室套间里，乔智科给老板如实汇报了他的信用卡账户被正在离婚
的妻子通过法院冻结了，现在实在没有办法从账户里提出十万元交回富源煤矿的实
际情况。他恳求老板原谅自己一时鲁莽给矿上造成损失的错误，并且说，他对自己
的感情出轨有了清醒地认识，他决定回家和妻子好好谈谈，撤回离婚诉讼，很快把
这件事情了结，这样的话，矿上的十万元资金就能很快归还了。

　　躺在床上的唐金发顿时惊讶地怔住了。他知道乔智科和老婆正在打离婚官司，
也从汾阴市电视台第一时间看到了乔智科在汪玲玲的床上，被老婆娘家人当场捉住
的新闻。对于乔智科的这种行为，唐金发心里是非常地不满意，他因此还对乔智科
的人品产生了许多不好的看法，因为他唐金发现在这么有经济实力，都不曾把自己
同甘苦共患难的第二任老婆给一脚蹬了，他乔智科是个啥玩意，竟敢大胆学陈世美？
现在他听了乔智科的想法，急忙还反应不过来。等唐金发在短暂地愣怔之后，很快
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情，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变化之快真是令人想不到呀。他从
床上起来，拍着乔智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小乔！你放心走你的！工作上
的事情你先不要管，十万元对咱富源煤矿也不是什么大数目，需要多少天你就尽管
去！处理事情要是有什么困难，你打个招呼，我就过去给你帮帮忙……”

　　第二天，思前想后，一夜未睡的乔天才就跑到了村主任乔广利的家。几句寒暄
后，他就直接给这位没有出五服的侄子说，想麻烦他前去疙瘩村找一下疙瘩村的村
主任李向前，请乔广利和李向前出面把儿子离婚的事情从中说和一下。在这个问题
上，乔天才相信广利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因为这几年乔广利有事没事都爱往自己家
里跑，无非就是想通过儿子智科做一些煤炭上的生意，当然，智科也帮着广利挣了
不少钱。另外，他之所以让广利找李向前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乔广利和李
向前都是亲家赵向礼在高川乡中学特别看重的学生，出了学校门后，乔广利和李向
前平时来往也比较多，称得上是一对能说来回话的好朋友。其次，李向前这几年凭
借他的海外关系，为当地搞活经济，扩大招商规模，引进了不少外资，做出了突出
贡献，因此他被推选为市县两级人大代表，在群众中的威信自然是高的，由这两个
人出面，事情似乎要好办的多。

　　对于乔天才的想法和要求，个子不高，满脸黝黑，说话声音很洪亮的乔广利当
下就满口应承了下来，他对自己的这位本家叔叔说，智科夫妻两个在十里堡村这几
年的进步，乡亲们是有目共睹的，年轻人嘛，在人生道路上有时候做一点不理智的
事情也是难免的。这事情不存在麻烦不麻烦，既然智科兄弟认为自己错了，想和媳
妇丽娟和好，这是天大的好事情嘛，自己作为大哥也愿意促成此事，罢了他就去疙
瘩村跑跑，争取把这个事情办得圆圆满满，叫他们双方都满意。

　　听了侄子广利的一番话，乔天才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忐忑不安的情绪有了点
点的稳定。

　　不出所料，疙瘩村的李向前在知道了老同学的来意后，先是强烈地谴责了乔智
科对婚姻不忠的行为，他认为糟糠之妻不下堂，夫妻之间应该互敬互爱，相敬如宾，
不能因为有了几个钱，就把曾经患难与共的女人扔在家里不闻不问，更不能在外面
任意撒野胡乱搞男女关系，那样做的人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简直就是禽兽一般。
乔广利知道李向前的为人处事，他这位老同学是一位性格耿直的吕梁汉子，身上表
现出来道德风范，连自己都常常称赞不已。在李向前发泄了一腔怨言后，乔广利适
时地对乔智科的悔恨之情进行了刻意地说明，他认为如能撮合此事，不亚于救人一
命，也算是积德的善举。

　　对于乔广利的解释，李向前表示了认同，他愿意和广利一起去做做老师赵向礼
的工作，毕竟那句“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的古话，是大家都信奉得理念。

　　李向前的祖上，是吕梁山方圆百里多行善举的有钱人。李家在清朝乾隆年间即
以贩盐为主业，到道光年间，李家的商业规模开始走上鼎盛时期。为缅怀先祖，昭
示后人，鼎盛时期的李家当家人把经商理念和儒家倡导的“善行义举”结合起来，
特别注重“以仁制利”和“怀义去利”。到了李向前的祖父李思源手里，因为秉承
与人为善的祖训和时常周济乡亲，怜贫惜弱的家风，在高川当地被百姓赞誉为“李
善人”。李思源是前清举人，民国二十一年留学日本回来后，追随第二战区司令阎
长官左右，后来还担任了原黎原县的国民党县长，可谓是声名显赫。解放前夕，跟
着阎锡山跑到了台湾。

　　李向前声名显赫的家世，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福份，在那火热的阶级斗争天天
讲年月里，李向前的父亲李成义及李成义的兄弟姐妹，皆因祖辈福荫的庇护，成了
人民民主专政下的铁帽子敌人。其中的百般屈辱和心酸经历，相信从那个年代过来
或者熟知那段历史的人们，不难想象，在那个以出身来衡量人地位的年代里，李向
前在学校的处境是多么尴尬，但又红又专的乔广利却对地主狗崽子李向前格外照顾，
因此两个人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学校毕业后，两个人因为不同的原因都回村劳了
动，虽然出身不同，但友谊是永恒的，多年的相处，使两个人有了一种被世人誉为
“世交”的特殊关系。

　　在村里劳动的那些日子里，赵向礼对这位学习成绩优秀，却因为出身问题不能
进一步深造的学生表示了最大的遗憾，他不断地鼓励李向前在劳动之余努力学习，
并且告诫李向前，人一生有许多东西能够被别人偷走，唯一偷不走的就是学到手的
本领。1977年的10月21日，中国各大媒体公布了废除文革中实行的推荐上大学的办
法，立即恢复高考的消息，并透露本年度的高考将于一个月之后在全国范围内进行。
赵向礼知道这个消息后，放下手中的工作，迫不及待地从高川乡中学骑着自行车赶
到疙瘩村，第一时间告诉了正在田间锄地的李向前。同时，赵向礼在一个月的时间
里利用所有的空闲时间，对李向前进行了高考前很有必要的冲刺性辅导，李向前不
负恩师的期望，一举考取了汾阴市农业学校。但是李向前有个长年卧床不起的病秧
子老母亲，家里还有两个妹妹，贫寒的家庭条件，不能帮他完成渴望的学业。临报
到的最后一天，手握录取通知书的李向前是满脸泪痕，情绪非常低落，紧急关头又
是恩师赵向礼给他送来了燃眉的二百元钱，帮助他走上了改变人生命运的关键一步。

　　后来，随着两岸关系的改善，追随阎锡山跑到台湾的李思源联系上了自己在大
陆艰难生活的子孙们，并且在黎川县人民政府对台事务办公室的帮助下，派自己在
台湾所生的小儿子李成信回家看望了李向前一家。那个时候，李向前的父母都已经
过世了，李成信唏嘘之余感叹不已，当场表态，决定拿出一大笔资金支持自己的侄
子李向前开厂办企业。在得到小叔李成信的充分承诺后，李向前回到疙瘩村和自己
的恩师赵向礼进行了充分的论证，然后辞掉了黎川县农业局的公职，在黎川县开办
了一家规模不菲的服装公司，由于有小叔李成信的鼎力支持，他的企业很快就成为
了黎川县的利税大户，当然他自己也获得了不少的社会荣誉。

　　有鉴于此，李向前对恩师赵向礼的感情形同再造父母，不难想象，乔智科对赵
丽娟提起离婚诉讼后，对他们结婚整个过程都十分清楚的李向前是多么地义愤填膺，
当着乔广利的面指责乔智科那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经过乔广利和李向前的艰苦努力，赵向礼最终同意了由自己的两个学生的安排，
让女儿赵丽娟和乔智科近快在黎川县的风景区方山见见面，谈谈再说。在这场离婚
纠纷中，赵向礼对女儿的婚姻保持了极力挽救的态度，他想只要乔智科能够有回头
的诚意，自己也有了一种释然的心情。当然，这次的见面活动，赵向礼是瞒着两个
儿子和小姨子温秀芳的，因为毕竟事情的发展结果，现在谁都不能预测。

　　方山是黎川县南面的一座苍青小山，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山基四面皆方，方山
由此而得名。历史上的方山格外出众，不仅仅因为它具有独特的自然景观，更因为
自汉代以后有许多的专家学者开始认为介子推被烧死的绵山就是方山，究其原因，
可能是方山离当时的晋国国都很近的缘故吧。元末著名的画家王冕曾登临方山，留
下了题为《过方山·次韵》的诗一首，诗曰：“蓦地见青山，徘徊落照间。泉飞千
尺练，岚抹一梳鬟。古洞龙长蛰，深林鹿自闲。攀跻凌绝顶，长啸解尘颜。”诗情
画意赞美方山之情跃然纸上。

　　三天之后，两位在此次调解过程中担当了媒人角色的农村干部，遵从老师的决
定，在方山度假村客房部安排好了两个房间。一大早，李向前就开着自己的奥迪专
车，把赵向礼、赵丽娟和乔锦琳接到了度假村的大餐厅，陪着他们用了一点早餐，
然后把他们带到了早就开好的110 客房。九点钟刚一过，乔广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说他们已经到了度假村的门口，李向前给乔广利说，赵丽娟和儿子在110 房间等着
乔智科，让乔广利和乔天才都到208 房间来，他和老师赵向礼已经等了一会了。

　　乔天才一进入客房部的大厅，抬眼就看见了站在二楼楼梯口的赵向礼。这位坚
强的吕梁汉子顿时泪流满面，他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几乎是一路马趴地走到了
看上去比先前更加黑瘦的赵向礼面前，跟在他身后的乔广利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住这
位本家叔叔，乔天才望着双唇不停颤抖的赵向礼，歉疚地说道：“老弟，你的白头
发又添了很多……”话音未落，早已是泣不成声。宽容的赵向礼张开双臂，抱着同
样视名声为生命的亲家，在乔天才的背上拍了拍，然后拉着乔天才走进了大开房门
的208 客房，房间里笑容满面的李向前及时地把一杯泡好的热茶送到了乔天才手上，
激动不已的乔天才看着这位个子不高，身材富态的民营企业家，不停地说着给两位
村主任添麻烦了，真是谢谢了。

　　110 房间，曾经目空一切，面对离婚官司不可一世的乔智科，此时的脑子乱极
了。乔智科后悔吗？坐在席梦思床上的赵丽娟肯定不知道。依偎在赵丽娟怀中刚满
八岁的乔锦琳用稚嫩的小手不停地给哭泣的妈妈擦着眼泪，已经明白父母要离婚的
孩子，心中无疑是恐惧的，他知道亲爱的爸爸是不准备要妈妈和他了，现在站在他
和妈妈面前的爸爸是多么地软弱和讨厌，以前和蔼可亲的爸爸，现在怎么变成了这
个样子？

　　过了好一会，一直站在赵丽娟娘俩面前的乔智科，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对着眼前的母子俩是长长地痛哭失声，久久之后，他爬到赵丽娟跟前，双手按在
妻子的腿上，说道：“娟娟，我不是人。我做了禽兽都不能干的傻事，我后悔死了，
我愿意接受你们娘俩对我的任何惩罚，请你们原谅我……”

　　一句迟到的忏悔，顿时引发了赵丽娟无限地哀痛，失声痛哭的她把儿子放在席
梦思床上，双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脸上使劲地煽着耳光，巨大的响动惊动了208 房间
的几个人，惊慌失措的他们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同时出现在了110 房间里。当他们发
现房间里跪着的乔智科，床上坐着的还在不停地煽着自己耳光的赵丽娟，和在床上
恐惧地哭喊着的乔锦琳时，顿时都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乔天才赶紧抱起心
爱的孙子又一次泪流满面地走到了楼道里，赵向礼走到女儿的面前，抱住失声哭泣
地女儿的头，声音哽咽地擦拭着眼泪安慰她道：“娟娟，娟娟，不要这样，不要这
样，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向前走到老师的身后，拉住恩师的胳膊轻轻地劝说道：“赵老师，咱们还是
出去吧，让娟娟和智科好好谈谈。”赵向礼顺从地跟着自己的学生出了110 房间，
出来的同时示意李向前把房间的门带上，然后拉了拉站在楼道里乔天才的衣襟，乔
天才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一脸感激地跟着亲家上了二楼。

　　尾随两位老人后面的李向前，扭头对面带喜悦的乔广利说道：“你还跟在后面
干什么？还不快到餐厅定个包间？平时的机灵劲都跑哪儿去了？”

　　走出客房部的乔广利，发现早上来的时候还细雨蒙蒙的天，这会已经雨驻天晴，
阳光洒满了方山，他呼吸着雨后空中飘逸着的泥腥味，嘴里无意识地骂了一句：
“妈妈的！山里的天就是日怪，说变就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然后，快步地走
进方山度假村客房部后面的餐饮部订包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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