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自从孙旺泉上任以来，他牺牲了所有的休息日，近一个月就跑遍了全县的所有
中小学，在掌握了第一手的资料后，头脑中就形成了完整的工作方案。孙旺泉在市
委秘书处工作时，就和黎川县的书记、县长非常熟悉，并且相互之间的关系处理得
都不错，所以前几天，孙旺泉带着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的一些想法，越级向黎川县委
书记和县长分别做了详细汇报，他对全县部分山村小学教学设施的陈旧，和教学设
备的短缺现象表示了深切地忧虑，同时，又对城乡师资力量的失衡提出了自己的一
些建议。在听完孙旺泉的初步汇报后，书记和县长分别对孙旺泉的工作态度和工作
方法表示了充分肯定，也对他的工作方案提出了一些指导性的建议，他们让孙旺泉
回去以后，要广泛征求社会意见使工作方案更具有可操作性，并且要求孙旺泉大胆
进行工作，用开拓进取的改革精神使黎川县的教育水平迈上更高的水平，这些诚恳
的建议里除了支持还是支持。
就在孙旺泉正要把教育工作方案，通过下面的联合学区向全县的教育工作者征
求修改意见时，一封未拆开的群众来信摆到了他的案头，孙旺泉刚上任时就给办公
室主任吴晓晓交待过，所有的群众来信他都要亲自拆阅，亲自处理。这是孙旺泉上
任以后的第一封群众来信，他拆开密封着的牛皮纸信封，展开抬头印着“黎川县高
川乡联合学区”红色宋体字的信纸，一行行俊秀飘逸的钢笔字马上就映入了眼帘。
尊敬的孙局长：
您好！
自从您到黎川县上任以来，我们所有的教师对您雷厉风行的工作方式表示钦佩，
从您不惜放弃自己宝贵的休息日，风尘仆仆不间断的下乡进行认真调研的工作精神
上，我们看到了黎川县教育系统美好的明天。您上一次来我们高川乡联合学区召开
全体教师会议，要求我们据实举报教师中间的违纪行为，现在我们怀着忐忑的心情
向您反映高川乡联合学区会计温秀芳一些违纪行为。
……
高川乡中学部分教师
2004年10月21日
附举报人名单：
李文龙,***等五名老教师。
看到这封群众来信，孙旺泉大为恼火，举报信所附的举报人不仅签了字，而且
都在上面捺了血红的手印。这些举报人中，有些是全省的教学能手，有些是多年获
得全市劳动模范称号的老教师，令他恼火得不是这些人的举报，而是对被举报人温
秀芳肆无忌惮、胆大妄为的违纪行为表示出了无比愤怒。从信中反映的情况来看，
违纪事实实在不能令人容忍，这些举报人在教育系统多年所获得荣誉，更增加了举
报信的份量，所以这封群众来信立即引起了这位新任年轻局长的高度重视。
孙旺泉放下手中的举报信，顺手抓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给纪检组长谢金生
打了个电话，要他马上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一趟。
过了一会，气喘吁吁的谢金生就跑了上来，孙旺泉示意他坐在自己办公桌的对
面，从桌子上放着的桶装双喜烟里抽出一支递给谢金生，掏出身上的打火机亲自给
谢金生点着，然后把举报信交到谢金生的手里，让他详细地看了后谈谈自己的想法。
谢金生接过举报信看了看，对这位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局长说道：“孙局长，关
于举报信上反映温秀芳的问题，我还是知道一点的。这个女人仗着自己的男人是咱
们县水利局长，上班自由散漫，爱说闲话，爱管闲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照你这么说，信上反映温秀芳的问题就不问了？”孙旺泉淡淡地问了一句。
“孙局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建议由局纪检组牵头组成联合调查组，对举报
信所列温秀芳的有关问题进行细致地调查，有问题就说有问题，然后咱们再根据实
际情况进行处理，没有问题也算是给举报的教师有所交代。”谢金生郑重其事地给
他敬佩的孙局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对于这位年轻孙局长的工作，谢金生是全力支
持的。
对于孙旺泉，谢金生总是抱着一种感恩的心，因为孙旺泉刚到任的第三天晚上，
突然造访他家，他和老伴对此都感到惊愕和兴奋，孙旺泉向他了解了局里面的一些
情况，当得知他唯一的孩子师范学校毕业后还没有分配时，当即表态，孩子的分配
问题是他上任以后立即要办的大事情，谢金生原以为孙旺泉刚来，只是嘴上说说而
已，他和老伴也没有当回事，想不到孙旺泉在一星期时间就把事情给办好了，现在
谢金生的儿子就在黎川县城镇中学任教。
听了谢金生的建议，孙旺泉沉默了一会，然后叮嘱道：“老谢，你这次下去调
查，一定要把举报信中所反映的问题，搞扎实弄清楚，不仅仅是对举报人有所交代，
重要的是要还被举报人的清白，我们不姑息违法乱纪人员，也不能冤枉任何一个人。”
谢金生对孙旺泉的提法表示了赞同，并且表态他马上就落实调查组组成人员，
争取明天早上就下去进行调查工作。孙旺泉再次强调了调查组的人员包括谢金生在
内三个人就可以了，要他们注意工作方法和保守秘密，以免在教师中间造成情绪不
稳的负面影响。
第二天，由黎川县教育局纪检组长谢金生为组长，办公室主任吴晓晓、工会主
席王世勇为成员的调查组就进驻高川乡联合学区，他们并没有告诉联合学区有关人
员此行的目的，只是让联校长薛涣刚把举报信中的举报教师叫来分别进行单独谈话，
他们首先与举报信中所附的第一举报人，一个叫李文龙的老教师见了面。
谢金生对李文龙太熟悉了，年轻的时候他们一起在高川乡中学任教，以后谢金
生进了城，调到了县教育局，李文龙每次到县里开会或者办事，都要到他办公室里
坐坐，谈谈离别的思念，交流交流教改方案中的得与失，因此他们相互之间是实足
的知心朋友。后来，李文龙因为在历史教学中做出的突出成绩和发表了数量不菲的
论文，又连年被评为省、市、县教育局教学能手，成为黎川县教育系统第一位中学
特级教师。当然，温秀芳本人也是李文龙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老师牵头举报学生，
这在黎川县教育系统实属罕见，所以听取李文龙的举报意见对完成这次的调查工作
是有举足轻重的意义的。
谈话的地点设在联合学区办公楼的二楼会议室里，会议室是用一个废弃的教室
改造的，有三间房子大小，原来较小的讲台被改造的长了一点，宽了一点，成了领
导讲话时的主席台，主席台上的桌子上用长长的金丝绒桌布覆盖着，领导讲话时用
的话筒头被鲜艳的红布捆扎的十分结实，桌子前面是一排姹紫嫣红盛开着的塑料鲜
花，主席台下面是一排排的折叠式的会议室专用椅子。现在调查组的三个人就坐在
静静的会议室里，等着特级教师李文龙的到来。
过了一会，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了一位鼻梁上架着深度近视眼镜，
瘦高个子，五十岁左右的老人。谢金生知道是李文龙来了，就急忙走到已经进来的
李文龙面前，抓住李文龙的双手亲切地摇晃着，语气柔和地对自己的老朋友、老伙
计轻轻地说道：“我们下来看看你，顺便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算了吧，咱俩我还不知道，你忙得都找不见自己跑掉了的鞋子，那有闲工夫
下来看我，我不领你这份空肚子人情！”谢金生知道李文龙的倔脾气，对于他调侃
的话语也没有给与过多理睬，所以谢金生直奔主题对李文龙说道：“哈呀，你这个
倔死驴，我们这次来还不是因为你带头举报的事情。好了，你现在就把自己知道的
情况给我们详细谈谈吧。”
年轻的办公室主任吴晓晓立即展开笔录用纸，脱下钢笔笔帽准备进行详细地记
录。
李文龙沉了沉刚才进门时的情绪，然后坐在折叠椅子上，往嘴上塞了一支廉价
的“工”字牌雪茄烟，几大口抽下去后，屋子里顿时弥漫着呛人的劣质烟味道。
吴晓晓用雪白的右手在脸前扇了扇，表示出对这种特有烟味的讨厌，不过李文
龙的名声和威望在教育系统那是人所共知的，所以尽管如此，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抽了一会烟后，李文龙激动地对谢金生说道：“温秀芳是我的学生，刚分配到
黎川县中学的时候尚能对工作兢兢业业，任教以后也取得了一些大家有目共睹的好
成绩。”
李文龙往地上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可自从温秀芳调到联校当了会计后，工
作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开始的时候还只是上班迟到早退，后来干脆就长时间不
来上班，对于她的这些做法我在个别的时间里和她私下里谈过，她表面接受我的意
见表示以后一定要改过，可说过之后依然我行我素，拒不改正。”
谢金生听到这，打断了李文龙的谈话反问道：“老李，这些问题你向联校长薛
涣刚反映过吗？”
“反映过，薛涣刚也是我的学生，这你是知道的。”李文龙接过谢金生的话茬
说道。
“那他对你反映的问题持什么态度？”谢金生也抽了一支烟，吞云吐雾的同时
漫不经心地问道。
李文龙继续说道：“薛涣刚和温秀芳的丈夫梁俊喜是同班同学，他们都是我的
学生，温秀芳比他们晚几届，出于这种关系，薛涣刚能说什么？永远都是说人家两
口子离得远，上班不及时也是正常的，我说的这些都是次要的。”
谢金生开玩笑的说道：“那你把反映主要的问题谈谈嘛，不要总是避重就轻。”
李文龙听谢金生这样和自己打官腔，心中马上涌起一丝不快，但他并没有理会
谢金生的官腔话，而是继续着自己的谈话：“这不是下面就要谈到主要问题了嘛，
你着什么急？”
谢金生之所以这样和李文龙打官腔是有原因的。李文龙喜欢读书，属于性格开
朗，善于谈吐的人，他上课的时候总是喜欢旁征博引，运用自己幽默的讲话风格，
往往使听讲的学生对所学的知识产生浓厚的兴趣，而且讲课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
但是，这位特级教师在教学之余爱和别人交流，却经常一不留心就跑了题，所以有
人私下给李文龙送了个“李跑跑”的绰号。
李文龙深深地抽了几口雪茄烟继续谈道：“自从梁俊喜当了县水利局局长，温
秀芳就越发长时间不上班了，和自己的两个外甥赵福军和赵红军合伙做生意，完全
背离了教师的职业道德，并且利用自己是联校会计职务之便，经常挪用公款用于自
己的生意，这是一种严重的犯罪行为。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本来退休之前不想出头
露面搞这件事情，但我是一名老共产党员，之所以带头举报，纯粹是从党性原则出
发，没有掺杂任何个人因素在里面。”
谢金生听李文龙说到这，就问李文龙道：“温秀芳的两个外甥你认识吗？”
“赵福军和赵红军是赵向礼的孩子。”李文龙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一下
子把谢金生的思绪带回了二十年多前的文革岁月。
赵向礼比他们早几年进入高川乡中学，那个时候，谢金生和李文龙都刚刚到高
川中学教学，和赵向礼同带一个班，赵向礼带语文课，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有一次，
带美术的谢金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红色墨水往一尊毛主席石膏塑像的眼珠上涂
抹，涂抹完了后还放在那儿得意洋洋地让大家欣赏。第二天，这件事情不知被哪个
“积极分子”报告给了公社革委会，
革委会立即派人要把他抓起来，说他胆敢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是个隐藏在革
命群众中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当时，在公社灶上帮忙的“土匪狗崽子”乔天才
一听到要抓谢金生的消息，就窜到学校准备把消息亲自告诉给谢金生本人，刚好碰
见又红又专的赵向礼，乔天才就生了个心念，让赵向礼赶快把这个坏消息告诉给谢
金生，谢金生听了后心惊胆颤地不知所措，赵向礼急忙掏出身上仅有的两块钱交给
谢金生，让他赶快往外跑，说吕梁山这么大，只要跑出去了就能躲过这一劫，但倒
霉的谢金生最终没有逃脱公社民兵分队的追捕，后来被劳教了两年，还丢掉了教师
工作，直到文革结束，谢金生才被平反昭雪恢复了公职，至今提起这件往事，谢金
生还对当年给自己报告消息的乔天才，和资助自己出逃的赵向礼心存万分感激。
李文龙见谢金生目瞪口呆地沉默无语，随后又提醒了一句：“温秀芳是赵向礼
的小姨子！赵向礼和乔天才还是儿女亲家呢！”
哈呀！黎川县真是个小地方，怎么那儿都是熟人呀？谢金生在心中默默地念叨
着。
“我希望你们好好查查温秀芳的财务来往手续，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李
文龙重重地对谢金生和两位年轻的调查组成员说道。
听完这位倔死驴的话，谢金生笑呵呵地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拍拍已经站起来的
李文龙肩膀，意味悠长地叮嘱道：“文龙，请你放心，问题我们一定要严肃查处，
对你总要有所交代嘛。好了，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完了有什么需要你继续配合的，
我们会再找你的，对今天的谈话请你一定要保守秘密。”
李文龙走了以后，谢金生随后又把其他几名举报人叫到会议室，进行了详细地
询问，他们反映的问题基本和李文龙的一致，最后调查组的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下，
抽取了几名在教育系统知名度较高的年轻教师进行了充分地了解，从另一个侧面印
证了举报信中所反映的问题。
和这些人谈完话之后，谢金生当即用手机给局长孙旺泉做了简单地汇报。孙旺
泉听完后，指示谢金生要继续深入细致地查下去，一定要把问题搞清楚，在问题没
有查清楚以前，先不要告诉联校长薛涣刚此行的真实目的。
谢金生知道孙旺泉的意思，所以他决定沉下心来不回去，再用两天时间把联校
的账目认真地翻翻，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遵照局长孙旺泉的指示，谢金生晚上和
薛涣刚吃饭的时候滴酒不沾，不管陪着笑脸的薛涣刚怎样问，他都只字未吐这次来
高川乡联区的真正目的。薛涣刚见这位全局有名的“酒仙”拒不和自己碰杯喝酒，
就意识到了这次所要调查问题的严重性，吃饭饭后，躺在床上的薛涣刚满肚狐疑地
猜测个不停，辗转反侧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谢金生要薛涣刚把联校近五年的全部账册搬出来，他们要查一查。
这时候，薛涣刚才意识到调查组这次可能是要查联校的账目来了，就急忙打电话把
还在梁山村家里睡大觉的温秀芳叫到联校里来。
温秀芳自从领着两个外甥在汪玲玲家里制造了“捉奸门”事件后，一见完石东
平就直接回了梁山村的家里。想不到刚回到家两天，就接到了丈夫梁俊喜从县里打
回来的电话，梁俊喜在电话里狠狠地把她收拾了一顿，说她不顾体面领着那两个坏
东西到汾阴市为什么要干那种事情，闹腾得都上了汾阴市电视台，现在所有认识他
的朋友都在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叫温秀芳以后再不要无所顾忌地胡来了。温秀芳
哪里听得进去梁俊喜的善言，就在电话里和梁俊喜混吵了一顿，赌气呆在家里不去
联校上班了。后来，又接到姐夫赵向礼和姐姐温秀莲的电话，说乔智科和娟娟都已
经在方山风景区见过面了，两个人现在已经和好如初了，明天乔智科就准备把娟娟
接回十里堡婆家看木枣节的热闹呀。本来，温秀芳是十分反对赵丽娟和乔智科和好
的，鉴于丈夫已经打过电话教训了她，温秀芳只好按捺住愤怒的情绪，说娟娟愿意
回去就回去，先不急着通过法院了结离婚案件，让两口子接触一段再说，这样做比
较妥当。给迂腐之极的姐姐和姐夫出完主意，温秀芳的心里凉透了，就决定一个人
在家好好休息几天，想不到刚刚睡了一晚上的安稳觉，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联校
长薛涣刚的紧急电话，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准备给薛涣刚说一声不想去了，后来听说
局里调查组来了，就急忙收拾了一下，骑着小木兰摩托赶到了高川乡中学。
进了薛涣刚办公室，她和局纪检组长谢金生打过招呼，按照要求取出了五年来
的所有账册。调查组的人抱着账册上了楼上的会议室后，薛涣刚急忙问温秀芳账上
有没有问题。温秀芳抿着嘴笑了笑，对薛涣刚说道：“哎呀，你放心，账本上一清
二楚，什么问题也没有。”
薛涣刚听温秀芳说完，就放心地跑到高川乡中学校长的办公室里谝闲话去了。
温秀芳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睛看了看表，好家伙都下午
五点钟了，刚准备起来出去到街上吃点饭时，局办公室主任吴晓晓和薛涣刚进来说，
让她把联校账户的存折拿出来，纪检组长谢金生要看看，听到吴晓晓传达来的话，
温秀芳顿时心中一惊，脸上马上渗出了颗颗冷汗珠儿，薛涣刚见状急忙问她是不是
身体哪儿不舒服，她摇了摇头，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红色的农业银行存折交给了吴
晓晓。
第二天早上，问题就彻底搞清楚了，温秀芳有挪用公款的重大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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