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呼吸
姜夔
1
做完了发型,那个大家称他小宋的发型师问我,是不是做一下面部按摩。
哦。我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我们这儿新近引进了海藻膏,它能深层次地去除皮肤的污垢,让皮肤恢复自由
的呼吸。他说。
皮肤也能呼吸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小宋染着黄褐的发,低下身来,眼睛里有一种令我眩晕的光。
我说,好吧。
于是我躺下来,他的手开始轻轻地摩我的脸,很舒服,好像皮肤真的呼吸了起
来。空调毗邻着我,我毗邻着小宋的呼吸,他的呼吸不算重,但我能感受到,弓下
身时他的气息便开始在我的身上弥漫、包裹了我。
全做完了,我掏出65元钱,走出梦雅形象设计中心的门,不觉为钱心痛起来。
外面的阳光盛大,39度的高温使路上的行人很少,这巨大的无可避免的热使我呼吸
急促起来,离我不远的地方,一条大黄狗吐着舌头,该死的狗!
坐进如同电饭煲的面的,脸部的皮肤再也呼吸不起来了,我被诳了,该死的小
宋就是刚才的那条狗!
我回到了宿舍,宿舍是六个人合住的,面积十二平米。我躺在床上,微风扇不
怎么管事,其他的五个人都睡了,两个打呼,三个不打呼,看起来她们都睡得很香,
但是我睡不着,我比她们年轻,有更多的精力和梦想。
我是一个来自内地的打工妹,做缝纫,每个月能收入500 多块,虽然在这个城
市只能算是一个低收入者,但已能使一个山村的孩子完全满足。今天就是这样的,
我刚刚领了工资,就上街去潇洒,没想到一个形象设计中心就诳去了我八分之一的
工资,鉴于这一次的深刻教训,我决定从此之后不再踏进形象设计中心半步。
我这样想着,心情烦躁起来,怎么也睡不着,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呼吸再次
急促起来,十二平米的空气都让她们五个呼吸去了?我轻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来到了市府广场,风在这里忽然变得旷大起来,但又被很多人包围和分解了,
在广场的一边,一台超大屏幕的电视正在播放着省台的节目。我和许多人一样站在
那边看,主持人说来大家都很熟,男的叫戴乐,女的叫周乐。周乐说,大家听好了,
我现在告诉大家藏宝的地方:某某路某某巷某个砖垛旁,某某宾馆旁的草丛中,某
某再某某……戴乐这时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的珠宝,说,大家
快去找啊!于是,呼——我发现广场上的人少了很多。
戴乐和周乐主持的是一档彩票开奖栏目,而这个寻宝活动会在彩票号开出后进
行,电视台的人将一些塑料牌藏在这个城市的旮旯,找到这些牌子的人可以走进电
视台参加转盘的撞大运,最高奖金是六千元,但也可能转出空门。
我选定了国庆新村,周乐说,牌子在某个花圃里。国庆新村很大,我看到很多
人弯着腰拨弄着一些花台上延伸出来的草,他们动作奇快,像奔跑撒欢的狗。夹杂
在他们中间,我是一个笨拙者,草丛中露出一点光鲜鲜的东西,我把手伸了过去,
没有想到的那是一只青蛙,它惊叫了一声,跳到了我的胸上,我连忙躲闪、后退,
撞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哼了一声,我连忙说,对不起!
不要紧的。那人说,声音好熟,扭过身来看,竟是小宋。小宋好像也认出了我,
小宋说,看你这么胆子小,我陪你找吧!
小宋的个子很高,须仰视,和天上的繁星一起落进眼里。我就任小宋牵了手,
心里面有一种异样的跳动。
小宋问,做了以后面部感觉到呼吸吗?
我说,嗯。
现在还能感觉到这种呼吸吗?
嗯。
那以后多到我那儿去,我做,替你八折。
这时,我突然发现前面草丛中好像有电视上说的那牌子,就说,你快去看看,
那儿是不是?
哪儿?
那儿!
小宋顺着我的手指寻过去,啊,我们成功了,果然是那牌子!
我们进了电视台,这时直播节目就要开始了,但直播间只能有一个人进去,小
宋问我,你去还是我去?我说,你去吧!但小宋说,你是女孩子,你优先,你去!
于是我去,那里架着很多灯,照得我晕乎,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就轮到我了,
戴乐拉住了我的手,这也许是我一生最光亮最幸福的时刻。他说,接下来将是这位
漂亮的小姐,姓王是吧?
我点头说是。
听说你和你的男朋友一道来的?
我不知道怎么样回答他这句话,只能默认。
戴乐接着问,如果你拿到了奖金,是和男朋友平分呢还是自个儿拿了去办嫁妆。
我脸红、不自然起来,但我还是回答说,平分吧。因为这是我们来之前商量好
了的。
现在,我终于走到了转盘前,心里默默祈祷了一番,手一挥,那盘转了起来,
由快及慢,再慢,心跳加速,屏住了呼吸。6000,6000……我心里喊着,果然是6000,
我高兴得和台下的人一起叫起来。
出了直播间,小宋激动得一把将我搂住,他说,你太棒了。
2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没想到一到班上我得奖的事已全厂皆知。大家商量着怎
么用这笔钱来做一些公益事情,比如:请客吃饭安排在哪一家酒馆?每个人祝贺我
时都瞄准了那笔“不义之财”,统计了一下,有25个人要我请吃,8 个人向我借钱。
说实话,如果让她们的理想实现,我那点奖远远不够,所以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推托,
这样短短的一天下来,显然地,已经失去了很多的朋友,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更加令我感到头痛的是,凭空多了一位男朋友。几乎每个认得我的人都问我,
嗨,你那个男朋友是哪儿的?在哪儿工作?说吧!你的情报工作搞得很好呀,有了
男朋友我们都不知道!
我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们说,你有,你真的有,电视上都说了有,不要瞒我们了。
这样子过了一个星期,车间主任把我找到了办公室,他说,最近你好像工作老
是开小差呀!
我说,不是我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是她们的问题!我指了窗外一字排开的那些女工。
她们有什么问题?
她们不让我呼吸!我说。
不让你呼吸?你疯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相信不相信我开了你!
如果前几天得了奖以后请你吃饭你还会不会开了我?
主任一拍桌子,说,你给我出去!
他生气,我反倒坦荡起来,昂首阔步地重回自己的位置上,旁边的女工都不理
我,空气滞重起来,闷!这个车间的每个人都在掠夺我的呼吸!
这天,我刚回宿舍,发现宿舍里多了个人,我说,阿青,你怎么来了。
阿青是我老家时的男朋友。
阿青脸上没有我的高兴劲,反问,我不该来吗?
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欢迎你来。
欢迎?你的男朋友也会欢迎吗?
男朋友?
我都从电视上看到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把他拉出了户外,把经过说了一遍,我说,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但他牛劲,说,凭什么相信你!
那要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把你给我!他把我搂进怀里,吻我,他的舌尖坚决地掠夺我,他的大手坚决地
掠夺我。他把我安放到旅馆的床上,我说,不要这样,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说,这是你唯一证明自己的方法!
旅馆的房间不大,一个落地扇无精打采地转着,还没有做,汗就湿了全身,他
俯了过来,落在我的身上,舌头再次卡住了我,闷!我呼吸不动,处于真空,他脱
去了所有的衣裳,包括我的。窗子关得很严,门也是,我呼吸不动,完全停止。我
窒息了,在床上。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首先掉进眼睛的是那只吊扇,像一个老去的癌
症患者转动,没有一丝风下来。阿青站在床边,说,你好些了吗?
我说,你滚!
他说,是我对不起你!
我说,已经晚了,你滚!
他说,我给你带来了老家的葡萄。
我还是说了那两个字:你滚!在我把这两个字说到第1001次的时候,他真的滚
了。
3
第1001次的“你滚”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个土得掉渣、牛得可爱的男孩曾经
是我的最爱,但现在的一切,他都太伤我的心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连他也是!
我能理解他的心境,乡下男孩对女朋友是霸道的,我还爱他吗?也许!但我也是要
给他一点惩罚的,比如:你滚!
也许当他承受了这1001次“你滚”,我就会投进他的怀抱。但他没能,他走了。
他的离开使我对很多事都心灰意冷起来,工厂也不想呆了,再呆下去我会窒息
而死。我想回家,想去见他;又不想回家,不想见他。
我就这么麻木地走着,这时是夏夜,不自觉地去往火车站的路上。
梦雅形象设计中心就在路边,十多天没来,这儿已装修一新,小宋看到了我,
说,什么风啊!
我说,我想来呼吸!
他说,好!
在偌大的房子里用磨沙玻璃隔了屏风,他引我向屏风后面,说,来吧。后面一
式的五张按摩床,五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孩在那儿。小宋说,这是才聘的美容师,她
们会替你做好的。
我说,我要你做!那边的女孩笑了起来,说,小宋老板,这是谁呀!
小宋有些面红,说,她们做一样的!
我说,我就是要你做!
小宋说,好吧!
在进这店以前,我本来已经死去了,但在他的手掌之下,全身的细胞再次呼吸
甚至跳跃起来。
我喜欢这种感觉,忽然有了一种新的想法,我要他做我的男朋友,我要把他带
回老家。
他做完了,我问,你这个店还要不要人手,我刚刚失业了。
小宋奇怪地看着我,说,好了,这次算我免费替你做的。
我说,我真的失业了!在确认我在说真话以后,小宋让我跟在他后面学徒。
因为我没有了住的地方,所以得宿在店里,躺在按摩床上,想阿青,也想小宋
的手抚过的感觉。在这两者的想象中,我常常通宵失眠。
天太热了,生意也就不算很好,我跟小宋说,我们去游泳吧!
可是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
这通常是通向恋爱的第一步,从我的口里说了出来,如果他回了,我也许就会
失去所有的信心。
他没有回,我们来到了游泳馆,换了游泳衣的我一定很好看吧!我一边游泳一
边诱惑着他,我说,你知道吗?你早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谁说的?
戴乐说的!
可是我没有说!
那人家是相信戴乐的还是相信你的话?
他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就一把拥住了我,跃入水中,就算是浅水区,不习水性
的他还是呛了几口水,我抚抚他的脸,说,看把你乐的。
他喉咙口“哦哦”了几声,还在清理呛进的池水,我说,你不会是乐得喘不过
气来吧?小宋说,我真是乐得喘不过气来了!
和小宋在一起的这几天我是有一些抵触情绪的,每每有稍稍出格的亲密动作都
给我挡了回去,但他一轮一轮地进攻还是累得我常常呼吸困难,几难抵挡。我清楚
地知道我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我说,小宋,你和我回一趟老家。
4
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火车,我们回到了老家。
我的父母看我带了个人回来,问我是谁?我说就是一普通朋友。父母说,我们
看不像,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说真的是普通朋友!父母说,我们
都从电视上看到了,你在外边交了个新男朋友,恋爱是你的权利,我们也不好说什
么,但你总得有什么说什么吧!我说,你们闷不闷,想不想让我透点新鲜空气,把
我关在这屋子里政审,我都呼吸不过来啦!父母说,呼吸不过来也要老实交待!我
说,就算是吧,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去!
接下来的两天,父母对小宋的智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常常问一些似是而非很
可笑的话题,好在小宋机灵,总是能应付过去。父母也就不对我们说什么,可能想
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只是女儿不愿意不好意思说罢了。
接下来,我跟小宋说,我们去阿青家。
阿青是谁?
我过去的同学。
我拉着小宋的手,很亲热的样子,他显然对此不理解,说,在家里规规矩矩的,
一到路上怎么就成了疯丫头了?我说,我高兴,我就这样,你要嫌了就别理我!
他说,我怎么会不理你呢!
我们就这样到了阿青的家,先让我想象一下他见到我时的样子:他会吃惊?会
吐?会逃?会泪流满面?会装作什么也不在乎?
但所有的一切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外,推开他家虚掩的门,我看到他正搂着一
个女孩子说笑,我不禁大声地喊:阿青!
阿青愣了愣,就把身边的女孩子拉了过来,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
友小翠,这位是我的老同学晶晶。
我反应过来,露出笑容,拉过小宋,说,我也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小
宋,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阿青。
两个男孩相互握了握手,虚伪!我们四个人接下来开始玩牌,玩牌时我不停地
喊热,我说,都热死我了。
阿青说,怎么会热,这儿河风很大的!
我说,我都热得透不过气来了!
我真的很热,热得透不过气。
牌打到一半我就拉着小宋走了,在回家的路上,我问小宋,小翠漂亮吗?
小宋说,没你漂亮!
我说,那你还是说她漂亮了?
小宋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说,那你说她到底漂亮不漂亮?
小宋忽然叫了起来,你有完没完,还让人呼吸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什么时候不让他呼吸了!
回到了家中,心中憋得慌,呼吸更为困难起来,我对小宋说,要是有个氧气瓶
就好了,往鼻子里一塞,省得受人呀鬼呀的气!
小宋很不高兴,说,谁给你气受了?
我说,爱谁是谁!谁心里有鬼是谁!
小宋说,我还想要一个氧气包呢!
我忽然对着他大叫:你滚!
小宋显得很直爽,说,滚就滚,我够了!
小宋滚了,我又回到一种相对平静但憋气的生活。
5
我留在家中,哪儿也不想去了,父母说,那就种田吧,现在流行种经济田,要
想把那些蔬菜侍弄好也是一门学问啊,我们老了,学不来,你正兴学!
县里有技术员下到山村里来,技术员就在田间给我们讲课,说,我们要注意农
作物的呼吸。
我感到很奇怪,问,农作物也能呼吸吗?
能的。技术员作了肯定的回答,说,你们看,农作物就是这样呼吸的。他手里
拿了个菜叶,在那里比划。我坐在郁郁葱葱之间,仿佛看到所有的农作物都张开了
嘴,他们呼吸,他们生长茂盛。又忽然觉得万事万物都是在呼吸着的了,这个世界
没有一物没有灵魂、没有呼吸,这个炎热的七月也在呼吸,尽管它气喘吁吁,但你
永远不可否认,它在呼吸。它,气喘吁吁。
在它的压力下,我忽然像一棵在地下憋气久了的苗,自由自在地呼吸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