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抚爱第五章(3)
正式做放疗的第一天,父亲早晨依然没有吃什么东西。他勉强喝了几口玉米
粥,还被咳嗽呛出来。每天成碗成碗的中药和西药使他丧失味觉,他自己喝一口
水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喝浓烈刺鼻的中药。他把水含在嘴中良久,半天不敢
下咽。
通常一天半小时的放疗治疗,父亲从放疗科室出来由护士搀回病房。放疗带
来可怕的连锁反应:呕吐,头晕,厌食,昏睡。他的身体完全被摧毁。
父亲在睡梦里仿佛还置身在放疗科室里不曾出来。四周放射性光素在眼前穿
射而过,从他头部的一个小切口泻入。他感觉头在顶着千斤般重量接受烤炙,周
围的热量可以将自己燃烧殆尽。光素杀死体内的癌细胞同时也在杀死正常的细胞。
这种治疗就是用毁灭换取解救,但解救的过程中又不断营造新的毁灭。
母亲自父亲进放疗室的第一天就面对南方朝拜,那里有父亲的母亲,还有大
慈大悲的观世音。母亲亲近佛缘是从这一刻深化起来的。默默地祈祷中,她讲述
父亲对神灵的敬畏与谦卑,希冀用这份虔诚感动天地世界,拯救丈夫此刻的苦痛
和灾祸。
苏林望着日夜朝拜的母亲,日益疲惫和苍老。她开始觉得自己应该为父亲做
实际的事情。这实际不是她端坐在学校安心读书,取得优异成绩取悦父母之类。
她知道这些不会对父亲的病情转化有任何些微的帮助。她需要一种能让自己内心
良知获得安宁平静的行为,以解脱自己无知的罪责。她相信母亲日夜祈祷可以产
生的无可预知的奇迹,天地神灵普渡众生。
苏林就读的学校的后面有一个叫灵玄峰的寺庙。从教学楼的阳台上可以看见
它藏落在山树之间,隐隐约约的面容有几分柔和和神秘。冬季漫山飘零着萎黄的
落叶,前去的香客稀稀疏疏,一片寂寥清冷。她用力凝视,疲倦的眼睛里冒出丝
丝湿气。一只在迁徙队伍落单的燕子,清脆的叫声划破晴空。她抬头仰望追随它
滑翔的影子,一直跟踪到灵玄峰上消失了。她像突然受到点化一样,沉顿的眼睛
里生出一丝希冀。
傍晚放学苏林去了灵玄峰寺庙。冬日的天黑得早,夜影如跟随在苏林身后的
脚步,从头顶盖了过去。她走在幽静的小道上,死死拽紧胸前佩挂的钥匙。旁边
走着几个收地摊的商人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苏林:这个小姑娘这么晚了上山做
什么?
苏林仗着意识里神灵对她的保佑,自身的虔诚,以及对父亲的挚爱,战战兢
兢地上了灵玄峰的庵子里。
一位穿灰色袈裟的尼姑在石阶上清扫落叶。苏林看了她一眼,又绕过她,这
个女人的左下颌处有一块突出的胎印,比脸部周围的皮肤深沉而醒目。
" 小施主,你去庙里?"
苏林猝不及防地回了头,眼睛里紧张而恐惧。天还在阴下去,似乎会下一场
雨。
" 我找菩萨!" 苏林脱口而出。这是她最真实的目的。
" 找菩萨做什么?"
" 我爸爸得了重病,快要死了!" 苏林觉得快抑制不了自己的委屈了,泪水
在诉说的逼迫下倾泻而出。
尼姑感觉是自己把孩子吓哭了,赶紧放下扫帚,几步走到她面前,从袈裟袍
里掏出一块揉得发黄的手帕给苏林擦拭。
苏林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哭泣的欲望,停止不了委屈的宣泄。她觉得自己现在
到了菩萨面前什么都可以说了,菩萨完全可以帮助她医治好父亲,到了这里什么
都可以解决,她可以不用像在家里和在学校一样担惊受怕了。
尼姑牵着小苏林进了庙堂,马上禀报了寺庙里的老师太。她给苏林端了一碗
水,她一咕噜就喝了。年长的师太迈着蹒跚的步子出来,看见还在抽噎不止的苏
林,连喊阿弥佗佛。她走到大雄宝殿的正中央,点了三根香,敲了三声紫金钵,
嘴里念着什么。钵声悠扬地飞绕在殿前内外。
这漫长悠缓的声音像听到了苏林的衷心的祈求似的,盘旋一阵就流逝不见了。
她大概觉得它该是飞去了父亲的病床上。
苏林在寺庙吃了一些斋点后尼姑送她下山了,一直送到马路上。天彻底黑下
来。街面上人家的电视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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