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抚爱第六章(3)
" 那就试试吧。" 母亲由阻止变成了妥协。
一个人在苦尽甘来的时候,最容易被眼前得来的安逸屈服。母亲就是这样,
面对丈夫在命运之神面前如蒙大赦,此时她最想获得一场休憩。因此她非常疲倦
地说服了自己,失神出错。
一切不可知的后果在父亲的身体里诡秘进行,待到出现端倪却晚了。它已经
把身体所有的祸端暴露在每个人的视线,如同故意而恶劣的惩罚。当父亲再去服
用那些被他抛弃的药时,已没有任何作用。
七月的鬼节无声来临,一些人家都在张罗供奉祖宗的仪式。鞭炮声,马路上
的汽鸣,小孩的厮闹变成一串串细小的音符漂浮在父亲的耳畔。
他已无力进食,消瘦得惊人,只有头愈来愈大。经常性的昏睡一两天,一醒
来就是疼痛,全身如被蚂蚁啃咬,需要从医院开出的杜冷丁来止痛。尿禁便秘,
有时又没有控制地拉撒在身上,以及喷射状的呕吐不止。
他以迅猛的速度开始逼近死亡线。
当医生用最严肃而无奈的口吻告诉家人,癌细胞扩进他的骨髓时,家人只能
对他放弃。他的死成了命定的结局,无力回天。奇迹只是苏林在日夜哭泣睡梦里
的奢侈事情。
在死亡前最后一个晚上,父亲做了长时间的弥留。母亲一直守在身边。
他看着她,神情清醒而亢奋。光秃的头后长出几根青黑的头发,眉毛依旧舒
展自然,他的目光里跳跃着逃生的希望,嘴巴微微移动,但始终不能说话。母亲
看得出他在费劲地张嘴,面部肌肉牵扯动移。她用蘸湿的棉棒反复涂抹父亲干裂
的嘴唇。
" 你想告诉我什么?" 母亲把他拥在怀里,托着他的头,像抱婴儿的姿势。
父亲的眼神百感交集,传递对母亲诉说的话语,他不时地眨巴着,以此表示
话语的停顿。然后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吞咽了一口痰,继续用目光说话。
一直持续到凌晨近四点的时候,父亲突然感觉累了,他用力把肿胀的头往母
亲手上推了推,示意要躺在枕头上睡觉。她把他放下来,刚一转身又被他死死地
拉住手,母亲回过头看他。父亲的嘴唇熹微地开启,两边的酒窝一沉,露出一个
笑来。母亲惊呆了。用一只手反握住父亲的手,连连点头,说:" 我什么都知道
了,你放心,一切都放心……" 父亲滚圆的眼珠子沉下去,安然入睡。
次日傍晚六点十七分,父亲悄然逝世离去。外面的天还是明晃晃的,阴历七
月的天总是黑得晚。马路上急速的车辆扬起大片的路灰,赤脚的小孩追逐着互相
嬉笑,有人在外面鸣放鞭炮,正在" 迎请" 自家的列祖列宗……
这天下午,大舅没有让苏林去上学。这天是星期五,班里竞选这一学期的优
秀班干部。明天学校统一组织去县博物馆参观。
父亲自昨天晚上闭上眼睛后再也没有睁开过,但他依然没有最终断气。周围
团团围绕着他的亲朋好友,他们叫着父亲的名字,一片哀伤。
苏林被大人们推到父亲的床沿。她一时感到特别害怕,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行为呆滞,只是内心很焦急。周围的人都在哭。她想哭,用哭来表示一点什么,
可是她越急就越哭不出来。有人把她的手摁放在父亲的手上,她感觉他手上渐渐
消退的热量。她不停地喘气,呼吸声被周围的闹嚣淹没。眼前父亲的胸腔一起一
伏,像是大海涨潮。她不知道此时的父亲已经不能说话,只看见他的眼泪顺着眼
角划落下来。有人说,父亲还清醒得很,他在听我们说话和哭泣……
苏林不敢相信父亲死亡就是以这样的面容肆无忌惮地冲向她了。
忽然,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从簇拥的人群背后传来。是母亲。她好像中了
煞,鼻梁上一块绯红,又像是正汩汩渗出的血印。人们给母亲让出了路,她趴在
床沿大肆叫嚣着父亲的名字,泪水鼻涕如决堤的洪水决然入侵。
苏林的手被母亲死死抓着,她望着眼前如陌生人般的母亲。" 你爸爸就要死
了!你爸爸就要死了呀……""你怎么不哭呀!怎么不哭!" 她重复着。
苏林被母亲的眼神吓住翻然醒悟一般,一股强大的悲痛抵在了嗓子眼,泪水
哗得牵落了瘦小的脸庞。这时,周围的人也哭了。而且哭声很大,似乎是她们母
女哭泣的陪衬。洇染的悲戚直至父亲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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