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医生叹了口气:" 这个星期我已经做过两个这样的手术了,都是打架斗殴造成
的外伤,星期一送来的那个孩子才十六岁,竟然被人用斧子砍断了胳膊,我不明白,
这年月究竟是怎么啦?你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怎么都象疯了一样?打起架来一个比一
个心毒手狠,动刀子还不算,一出手就往要害处扎,我当医生二十多年了,以前可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请告诉我,是什么人这样下得去手?"
李援朝玩世不恭地笑道:" 这个嘛,当然是阶级敌人了,报纸上不是常说,阶
级敌人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会疯狂地向革命人民反扑。"
钟跃民一脸正色:" 大夫,您放心,革命者是吓不倒的,我们从地上爬起来,
擦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体,我们又继续前进了。"
" 对,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呀,大夫。"
医生努力控制着情绪:" 好了、好了,年轻人,不要这么油嘴滑舌,我看你们
也不是什么好学生,你们的书包里放的是什么?不会是课本吧?我听说现在的年青
人出门都带着菜刀,是不是这样?你们可以打开书包让我看看吗?"
钟跃民油猾地耍着贫嘴:" 大夫,我们是战士,战士怎么能没有武器呢?没有
武器怎能保卫无产阶级的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李援朝又变了一副面孔严肃地说:" 医生同志,您刚才说您当医生已经二十年
了,是这样吗?"
" 当然,我是四七年开始当住院医生的,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
李援朝嘲讽道:" 哟,四七年还是旧社会呢,您那时候就为国民党反动派工作
了,资格可够老的。"
医生愤怒了:" 什么意思?"
李援朝语重心长地说:" 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中年知识分子,怎么能理解毛泽
东时代的青年呢?你已经落在时代的后面了,要加强政治学习呀,既然是从旧社会
过来的,身上难免要带有一些资产阶级的污泥浊水,一旦放松了思想改造,就会滑
入资产阶级的泥坑里去……"
" 医生同志,你要猛省,你要三思啊。" 杜卫东在一边添油加醋。
钟跃民也跟着起哄:" 你的面前有两条路,何去何从,由你选择。"
地雷带着一脸坏笑道:" 我们要在你的背上猛击一掌,大喝一声,同志啊,快
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吧,我们张开双臂欢迎你……"
医生被气得浑身哆嗦:" 我……我看你们不是学生,简直是一群……小流氓。
"
钟跃民等人象是受到什么夸奖,得意地大笑起来。
钟跃民向医生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多么崇高的称号啊,我们接受你的申请,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同志啦。"
医生破口大骂:" 滚……滚……"
郑桐和袁军在派出所里写了一夜的检查,第二天早晨才被放回来。两人一夜没
睡觉,打着哈欠来找钟跃民,正巧碰见周晓白和罗芸坐在钟跃民家的客厅里聊天,
她们正在听钟跃民讲张海洋受伤的事。
郑桐把昨天晚上被抓进派出所的事和大家一讲,钟跃民、周晓白和罗芸都大笑
起来,大家终于找到话题,开始奚落起袁军,袁军也显得臊眉搭眼的。
钟跃民拍拍袁军的肩膀:" 袁军,其实我特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也就是一时眼
花了,把那傻妞儿当成了心中的女神,你当时肯定怀着一种特纯情,特神圣的感情,
是不是?"
袁军一脸的无辜:" 哥们儿不是闲得慌,逗逗闷子么。"
郑桐嘲笑道∶" 袁军当时真是走了眼了,其实那傻妞儿长得不怎么样,长脖子、
小短腿儿,跟恐龙似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到了袁军眼里就成仙女了,我看不过去
劝了他两句,这孙子就象中了邪,还要跟我翻脸。"
周晓白道:" 活该!是该让公安局好好收拾一下你这种人,见着女孩子就象疯
狗一样追上去,什么毛病?"
袁军不爱听了:" 晓白,你这就不对了,我这手儿都是跟钟跃民学的,你怎么
不说他?这分明是一种袒护,不能因为你和钟跃民好,钟跃民就因此而成了好人,
如果说我们这是个流氓团伙,那钟跃民就是流氓头子,你看,连你这样纯洁的女孩
子都被他拉下了水。"
周晓白一扬头:" 钟跃民当然不是好东西,可他还是有自己的优点,比如他追
女孩子就比你策略,哪象你,一见了女孩子就两眼发直,一脸坏笑地就凑上去?"
郑桐一拍大腿,积极检举揭发:" 你说得太对了,他当时就这模样,把我都吓
着了,人家妞儿能不害怕吗?他还口口声声说,别怕,有我呢,你猜人家妞儿说什
么?她说我怕得就是你 ."
众人大笑起来。
郑桐总结道∶" 主要是他的方法太拙劣,缺乏创造性,关于认幼儿园小朋友的
借口不过是拾钟跃民的牙慧,而且这是招险棋,不能轻易用的,袁军可好,真敢往
上撞,一口咬定和人家玩过老鹰抓小鸡,说他现在象老鹰还差不多,一见了小妞儿
两眼就放绿光,可当时他还不到六岁,顶多就是个秃尾巴鹌鹑,连毛还没长出来。
"
周晓白一把拉过钟跃民:" 跃民,郑桐无意中揭发了你以前的劣迹,这种和幼
儿园小朋友久别重逢的故事你曾经上演过几场?"
钟跃民连忙笑着叉开话题:" 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我这儿来啦?周晓白同志,
你不要转移斗争大方向,咱们现在在过组织生活,主要议题是帮助袁军同志认识错
误,袁军,你这次犯的错误很严重,你要端正态度,深刻反省自己。"
" 我他妈犯什么错误了?不就是学雷锋做好事了吗?之所以闹出了这种误会,
完全是因为现在的社会风气太坏,人与人之间缺乏信任和关爱。" 袁军狡辩着。
周晓白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钟跃民的劣迹:" 现在不说袁军的问题,我对钟跃
民编故事的才能很有兴趣,也很想知道这个故事有多少种版本,在我之前他用这种
故事蒙骗了多少女孩子?"
大家一听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揭发批判。郑桐首先发言:" 尽管我
和跃民是朋友,但我也是个有正义感和良知的人,这是原则,我决不拿原则做交易,
对不起了,跃民,我得实话实说,在认识周晓白之前,跃民曾多次利用这种手段欺
骗女性。"
" 光我看见的就达十几次之多,而我又不是天天跟着他,没看见的我也不能瞎
说。" 袁军揭发道。
罗芸笑着说∶" 跃民,你是得好好交待一下历史问题,我们不怕你历史上有污
点,只要求讲清楚。"
周晓白启发着∶" 大家没有冤枉你吧?当然,你也可以对自己的问题提出申诉,
但一定要诚实。"
钟跃民摸着脑门,连连叹气:" 真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我现在才真正
明白什么叫' 莫须有' ,冤枉啊,我他妈平时见了母猪都不敢多看一眼……"
袁军喝道:" 住嘴,不许你狡辩,态度放老实点儿。"
郑桐举起右臂高呼:" 打倒钟跃民!钟跃民必须低头认罪!"
周晓白和罗芸笑做一团。
李奎勇和小混蛋自从上次被钟跃民他们端了老窝以后,两人的处境就很不妙了。
他们无法再找到新的落脚点,只好在一个水泥构件厂的成品料场上暂时安身,他们
晚上睡在一个直径一米的水泥管里,两人头对头躺着,身子下面铺着稻草,一有风
吹草动,两人就拔出刀子紧张地环顾四周,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实在是
苦不堪言。
李奎勇真有些后悔和小混蛋搅在一起,小混蛋是那种干事不计后果的人,他认
为自己命贱,从来不拿自己的生命当回事,而且随时准备和任何人换命,这是典型
的亡命徒心理。可李奎勇的情况和小混蛋不一样,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母亲和一大
群弟弟妹妹还指着他这个大哥呢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垮了。李奎勇的
心里很矛盾,他是个讲义气的人,不愿意在朋友困难的时刻抛弃他,也说不出口,
他本能地感到,他和小混蛋在和一股强大的势力抗衡,他们根本不是对手,这是命
里注定的,他真有些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呢?
前两天李奎勇的母亲病了,他用平板三轮车送母亲去医院,刚出胡同口就被李
援朝等十几个人围住,几把锋利的匕首从前后顶在李奎勇的身上。
母亲被吓得直哆嗦,她惊恐地替儿子求情:" 你们就饶了他吧,他可是老实孩
子呀。"
李援朝哼了一声:" 他老实?他是老实人里挑出来的吧?"
李奎勇苦笑一声:" 李援朝,这就没劲了吧?趁我带我妈看病的时候搞这种偷
袭,这可有损你的名声。"
" 我只问你一句话,小混蛋在哪里?"
" 这我可不能说。"
一个青年的刀子已经刺破了李奎勇脖子上的皮肤,一缕鲜血流下来。
那青年露出凶相:" 不说我插了你。"
李奎勇无所谓地说:" 你随便。"
李援朝挥手制止住同伴:" 你是个无名之辈,还不配和我叫板,插了你,丢份
儿的是我,我李援朝丢不起那个人。"
" 好啊,那我走了。" 李奎勇转身要走。
李援朝面无表情地说:" 你转告小混蛋,他如果是条汉子,三天以后上午十点,
到北展广场和我见面,如果不敢去,以后就滚出北京躲远点儿,也别再用小混蛋这
个绰号,你听清楚了?"
" 他要是敢来呢?"
李援朝阴沉地笑笑:" 他要是有能耐从我手里再一次跑掉,从此以后我滚出北
京。"
" 好吧,我会转告他的。"
李援朝向手下人挥挥手" 放他走。"
李援朝约小混蛋决斗的事转眼就传遍了京城的各大院," 老兵" 们的圈子里一
时议论纷纷,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各大院的玩主们自然是各有各的想法。
钟跃民家的客厅这两天门庭若市,各路的朋友都来找他商量,其实他自己也没
想好该怎么办,因为他无法预料这件事的结局,他和郑桐、袁军等人正在商量。
钟跃民认为,小混蛋在几个月时间里就成了名,他为了名声会在所不惜的,这
小子虽然狡猾,却城府不深,基本上还属于头脑简单的人,这种凭匹夫之勇一味蛮
干的人,迟早会丢掉性命。
袁军不屑一顾地说:" 他吃亏就在于总是单枪匹马干事,咱们这么多人,收拾
他还不容易?
郑桐直截了当地提出:" 跃民,这种事我不想参与,我觉得这次不同于以往打
架,闹不好会出人命,最好咱们都不要参与。"
袁军一听也有些怵头:" 要是小混蛋去了,李援朝真敢干掉他吗?"
钟跃民想了想说:"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么多人,就算李援朝不想杀人,一
旦动起手来,他未必控制得住。"
" 跃民,这件事非同小可,咱们还是别参与了。" 袁军也打退堂鼓了。
钟跃民感到很为难:" 你们可以不去,我却不能,李援朝那儿,面子上不好交
待。"
这时传来敲门声,郑桐去开门,谁知进来的竟是周晓白。
周晓白可能是跑得太急了,显得上气不接下气:" 袁军、郑桐,实在对不起,
我有重要的事,想和钟跃民单独谈谈,可以吗?"
郑桐眨眨眼睛,话里有话地:" 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回避一下?"
袁军开玩笑:" 其实我们也不会碍你们的事,你们要干什么,我们把眼睛闭上
就得了,何必要把我们赶走?"
周晓白急了:" 我没和你们开玩笑,希望你们能尊重我。"
" 好、好,我们走,袁军,你看见了吧?跃民也希望咱们走,一声都不吭,咱
别在这儿碍眼啦。这回你知道什么叫重色轻友了吧?" 郑桐没趣地说。
他俩走后,周晓白和钟跃民默默相对,钟跃民用目光询问着,但他始终不说话。
周晓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跃民,那件事我听说了,我希望你不要去,
这次会出大事的,你要答应我。"
钟跃民沉默着。
" 你说话呀?请你答应我。"
"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钟跃民生硬地回答。
周晓白固执地:" 我偏要管,你必须答应我。"
"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 因为……因为我……爱你。"
钟跃民浑身一震,僵住了。
周晓白从钟跃民身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钟跃民一动不动。
" 跃民,难道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 ……我……还以为你对我……仅仅是好感。"
周晓白温柔地说:" 那天在颐和园,你吻了我,我拒绝你了吗?"
" 没有。"
" 这就对了,因为我爱你,要是心中没有爱,我会这样吗?"
钟跃民仔细看着周晓白,疑惑地问:" 你怎么会爱上我这样的人?"
周晓白深深地叹息着:" 说不清,我也说不清呵……"
郑桐和袁军被逐出钟跃民家,两人大为不满,骂骂咧咧地边走边数落钟跃民重
色轻友。他们无处可去,便无所事事地坐在大院礼堂的台阶上抽烟。
袁军突然象发现什么好事似的欢呼起来:" 哎哟,乐子来啦,看见没有?那儿
呢,王主任他们家老三,快走,逮住丫的,别让他跑了。"
郑桐也立刻来了精神:" 能让他跑了么?打丫的。"
老三是革委会王主任的孩子,这时正穿过礼堂后面的小树林走上小道,这孩子
是个先天弱智儿,成天傻乎乎的,鼻子下面永远拖着一条绿色的鼻涕。袁军和郑桐
最喜欢欺负老三,老三的存在给他们寂寞的生活带来无穷的乐趣,因此,他俩一见
了老三就喜形于色。
袁军和郑桐冲过来假装亲热地搂住老三的脖子:" 哎哟,老三,你可想死我们
啦,这些天怎么找不着你啦?"
老三傻乎乎地说:" 我爸不让我出门,怕有人欺负我。"
郑桐说:" 谁敢欺负你?这不是活腻歪了吗?别怕,老三,有我们俩儿呢,谁
和你有仇就和我们说,我们替你收拾他。"
袁军一脸坏笑地说:" 我们俩要有仇人也跟你说,你替我们打丫的。"
老三又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我打不过怎么办?"
" 我们给你戳着,你只管上去就打,他要敢还手,我们就捶他。" 郑桐豪气冲
天地拍拍瘦弱的胸膛。
老三不相信地问:" 你们真给我戳着?"
袁军笑道:" 这还用说?你放心,咱们哥们儿谁跟谁?"
郑桐不怀好意地问:" 老三呀,你爸和你妈最近还吵架吗?"
" 这些天没吵架,怎么啦?"
郑桐做出推心置腹地表情:"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听见没有?打
死也不能说。 "
老三抹了一把鼻涕点点头:" 嗯,打死我也不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