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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跃民捶了他一拳说:" 上次在县城要不是你帮忙,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奎勇,
咱们扯平了,以后不要再提了,想想那会儿打架,觉得咱们都傻乎乎的,好象中了
邪,出门之前忘了什么也忘不了带菜刀,这不是有病么?"
" 那会儿是闲的,不打架不拔份儿干什么去?这会儿就不一样了,一天不干活
儿就少一天的工分儿,没工分儿你就得饿肚子。"
钟跃民问:" 你们知青点粮食够吃吗?"
" 够个屁,全靠偷鸡摸狗了。"
" 你有什么打算吗?"
李奎勇摇摇头说:" 没有,想也没用,混一天是一天吧,我算想明白了,人不
能跟命斗,我就是这命,和你们干部子弟没法比,李援朝他们惹出天大的事,结果
怎么样?还是都出来当兵去了,我们这些平民子弟不服气也没有用,该插队还得插
队,这才是我们的命。"
" 奎勇,我不是也来插队了吗?"
" 你是一时走了背运,早晚你得远走高飞。"
" 你这么肯定?"
" 不信走着瞧。"
钟跃民很苦恼地说:" 奎勇,我就不明白,咱们从小学到现在相处一直挺好的,
怎么一说起家庭出身就总是谈不拢?你总是用一个旧社会穷人家孩子的眼光看我,
好象我是地主家的少爷。"
李奎勇说:" 从小老师就告诉我,在咱们这个社会里人人是平等的,只有分工
不同,地位都是相同的,我还真相信了,后来我才明白,人和人根本没法比,老师
的话水份太大,信不得,咱们不提这些了……" 他突然看见坐在灶前烧火的秦岭,
诧异地问∶" 你们认识?"
钟跃民说∶" 刚认识没几天。"
李奎勇把钟跃民拉到院子里笑道∶" 我说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看我,闹了半天是
另有所图,哥们儿,你怎么到了陕北还不闲着?"
钟跃民马上承认道∶" 我是对她感兴趣,你能介绍一下她的情况吗?"
李奎勇搔搔头道∶" 秦岭好象从来不和别人争什么,这小娘们儿很怪,和谁也
不特别接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在我们这儿人缘一般,她带来很多书,没事就坐
在后崖上看书,听说她出身不太好,爷爷是国民党的什么官儿,她妈是民族歌舞团
的演员,唱民歌的,我就知道这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钟跃民说∶" 你们村的后崖是不是和我们村的坡地隔着一条深沟?"
" 就是那儿,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多米,隔着沟聊天都行。"
钟跃民拍拍他的肩膀说∶" 奎勇,我得马上赶回去,还有三十多里路要赶呢,
走晚了就要赶夜路了。"
李奎勇动了感情,他抓住钟跃民的手说∶" 跃民,过几天我们村要派壮劳力去
公社的水库工地干活,我也报了名,听说工地上管饭,还发点儿钱,你知道我家的
情况,我妈的病最近又重了,我挣点儿是点儿,这一去恐拍要干几个月,我怕你哪
天突然走了,再见面就不知哪年了,谢谢你来看我,如果你哪天有了好事要离开这
里,咱们今天就算告别了。"
钟跃民握住他的手说:" 奎勇,无论怎么样,咱们是朋友,过去是,将来还是,
就算这个社会还存在着不平等的现象,可你我之间永远是平等的,你记住我的话。
"
" 哥们儿,你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 奎勇,你也要保重。"
蒋碧云从窑洞里走出来,一眼就发现郑桐正坐在一棵树下看书。她觉得这倒是
件怪事,在她的印象里,这些家伙很少看书,他们成天骂骂咧咧,打打闹闹,没一
会儿安生,尤其是郑桐,很擅长恶做剧。
蒋碧云问:" 郑桐,看什么书呢?"
郑桐把书封面翻过来:" 米涅的《法国革命史》。"
蒋碧云很意外地拿过书看了一眼封面说:" 你也看这类书?我还以为你们这些
人成天就是胡打胡闹呢。"
" 那是你的偏见,上学的时候,我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功课总是名列前茅,
当流氓那是后来的事。"
蒋碧云呵斥道:" 别总自称是流氓,这称呼好听是怎么的?我还没见过流氓看
《法国革命史》呢。"
" 我们恰恰就是一群有点儿文化的流氓,我认为读书是种享受,虽然知识现在
有些贬值,可将来一定会用上,即使当流氓也要有文化。"
"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儿正形没有?明明是好话,到了你嘴里也变了味儿,我
问你,你对法国大革命有什么看法?"
郑桐说:" 总的感觉是似曾相识,有点儿象咱们的文化大革命,旧贵族送上断
头台,新贵族的处境也不怎么样,往往是屁股没坐稳又被别人送上断头台,乱哄哄
的你唱罢我登场,我本以为拿破仑是最大的赢家,后来我又发现,他轰轰烈烈的把
欧洲折腾个天翻地覆,到头来也是折戟沉沙,败得很惨。"
蒋碧云惊奇地说:" 你说得不错,我发现你很有头脑嘛,你和钟跃民都不是等
闲之辈,干吗老故意装出一副流氓相儿?"
" 嗨,文革以前,我们当好孩子当烦了,在家听父母的,在学校听老师的,没
意思透了,再说了,当好孩子也没当出好来,最后倒当上了' 狗崽子' ,我们哥几
个一琢磨,不对呀,当好孩子太吃亏了,不如当流氓去,就这样,哥几个一怒之下
终于投奔了流氓团伙。"
蒋碧云笑了。
郑桐合上书说:" 不看了,咱们聊聊天,蒋碧云,现在你是不是对我们流氓有
了新的认识?觉得流氓还是挺可爱的?"
蒋碧云笑着说:" 别臭美了,你们算什么流氓?不过是群一肚子坏水的混小子
罢了。"
" 我看得出来,你在学校时肯定是个好学生,对不对?"
" 那当然,我还是少先队的大队长呢,功课门门都是全优。"
" 那你当大队长时,对班里落后的同学是怎么帮助的?"
" 我们班干部都做了分工,一人负责一个落后的同学,一包到底帮助他进步。
"
郑桐腆着脸道:" 那太好了,我误入岐途当了流氓,现在痛定思痛,想浪子回
头了,可实在是没有决心学好,你也帮助帮助我吧,也来个一包到底,怎么样?"
蒋碧云警惕地问:" 你是什么意思?"
" 现在不是讲究一帮一,一对红嘛,咱俩配一对,红他一辈子怎么样?"
蒋碧云怒道:" 郑桐,怎么说着说着你那流氓劲儿又上来了?不要脸。"
" 蒋碧云同志,你不要往歪处想,就算我一时糊涂当了流氓,可党和人民并没
有抛弃我呀,总应该给我改邪归正的机会吧,你这个少先队大队长不能见死不救,
眼看着我身陷流氓团伙难以自拔,你为什么就不能伸出友爱的双手,拉我一把呢?
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了,那也是为革命做出的牺牲嘛。"
蒋碧云沉下脸,扭头就走。
郑桐在她身后喊:" 蒋碧云同志,你别走,救救我吧,我需要你的帮助……"
钟跃民爬上村后的断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山坡,他的脚下是一条深深的
沟谷,对面的山坡近在咫尺,这个地点还是李奎勇告诉他的,这个断崖和对面山坡
只有三十多米,是这条沟的最窄处。
钟跃民的脸上忽然露出兴奋的表情,他猛地站了起来向对面看,对面山坡上空
无一人。
一阵歌声隐隐传来,若有若无,余音袅袅,由远而及近,围着一条红围巾的秦
岭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
钟跃民高喊道:" 秦岭,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秦岭笑道:" 观众就得等演员,要不你来当演员?"
钟跃民说:" 喂,咱们开始吧,我在听你唱"
秦岭的歌声飞过沟壑。
三十里的名山呀,
二十里的那个水,
单想住这那个娘家,
我不想回。
住一回这娘家呀,
我上一回天。
回一回这婆家呀,
我坐一回监。
……
秦岭唱得忘情,钟跃民也听得发呆。
秦岭的声音远远传来:" 钟跃民,你在想什么?"
" 我在想你,秦岭,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消受你?"
秦岭开玩笑:" 能经天纬地,又富甲一方。"
钟跃民拍拍头上的帽子说:" 我什么也没有,只是……你看见这个帽子了吗?
"
" 看见了,不过是一顶破帽子。"
" 可这破帽子底下是一颗装满智慧的头颅。"
秦岭大笑∶" 谁敢保证里面装的不是稻草。"
" 秦岭,你应该是个识货的人,我绝不会低估你的智力。"
" 你的意思是,谁要是对你的存在视而不见,谁就是个蠢货?"
" 当然,没有人能对突然发现的宝藏还保持一种平和心态,要发财了,谁不激
动呢?"
" 呸!不害臊,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无赖的。"
" 别不好意思,其实你心里挺愿意的,我知道。""
何以见得?""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还有,请你回去查一查成语词典……"
" 查什么?""查一查' 失之交臂' ……"
" 我听不懂。"
" 秦岭,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 我听着呢。"
" 我喜欢你,你呢?喜欢我吗?"
秦岭回答:" 跃民,我不讨厌你。"
钟跃民说:"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 那好,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喜欢我。"
" 这么自信?我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呢?"
钟跃民笑笑说:" 那我就等等,等你烦他了,再来喜欢我,我向你保证,你早
晚是我的。"
" 那就走着看吧,反正我什么也没有答应你。"
钟跃民说:" 秦岭,在你之前,我有个女朋友,她在部队当兵,我已经和她断
了……"
秦岭把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 嘘……不要说你以前的事,我没有兴趣,因为
这不关我的事 ."
" 你好象什么都不关心?比如前途,命运和爱情,你究竟关心什么?"
" 我妈妈对我说过,生活中过程永远比结果重要。"
" 可我却很看重结果。"
秦岭嫣然一笑说:" 你可能并不了解自己,也许你是个游戏人生的人,既然玩
游戏,又何必在乎结果?游戏的乐趣不都在于过程中吗?"
钟跃民说:" 秦岭,你怎么象个哲学家?女孩子别把自己搞得太深奥,这样可
嫁不出去。"
秦岭反问道:" 跃民,你是不是很寂寞?"
" 是的,在这穷乡僻壤,难道你不寂寞?"
" 这就对了,因为你寂寞,所以才喜欢我,喜欢难道不是一种过程?如果你看
重结果,就该娶我,过日子,生孩子,这才是结果,你觉得有意思吗?"
钟跃民想了想说:" 我没想这么远,如果现在就让我娶妻生子,我恐怕不会觉
得有意思。"
" 那么你承认过程比结果重要了?"
" 你说得有道理。"
秦岭正色道:" 跃民,你听好,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因为你寂寞,我也寂寞,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有了更精彩的内容,我会为你祝福,然
后说声再见。希望你也能象我一样,让咱们都保持着' 在路上' 的感觉。"
" 这……我很难回答,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象你这样的女孩子,很奇特,也
很理智。但我要问你,如果若干年后,你我又重逢了呢?"
秦岭笑了:" 到那时,如果我的身边没有更精彩的男人,那么你仍然是个合适
的人选,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
钟跃民仰天大笑道:" 秦岭,这场游戏肯定很有意思。"
秦岭幽幽地说:" 也可能是个很伤感的故事。"
钟跃民建议道:" 那咱们就一起往下编,闹不好能编出一部名著来,好不好?
"
秦岭静静望着对面山梁上的钟跃民,沉默了……
钟跃民坐在男宿舍的土炕上,拿着一条破裤子仔细数着上面的窟窿,他把手指
探出屁股部位的两个洞,正抓耳搔腮地想办法。
郑桐推门进来。
钟跃民说:" 哎,郑桐,把你的伤湿止疼膏拿出来,我要用。"
郑桐马上明白他的企图:" 你想补裤子?不行,挺好的东西不能让你糟蹋了,
再说我也没几贴啦。"
" 我这裤子都露屁股啦,就剩这一条了,总不能让我露着屁股出门吧?"
" 你就露着吧,没人注意你的屁股。"
" 别废话,快拿出来。"
郑桐无可奈何地说:" 我拿出来也不够用,你那裤子上有多少窟窿?干脆把我
那件上衣绞了做补丁。"
" 那不是还得缝么,不如粘上去省事。"
郑桐说:" 有了,蒋碧云那儿有胶水,咱把补丁粘上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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