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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入伍的新兵已经进行了三个月的集训,该进行分配了。侦察营大批老
兵也在去年年底复员了,一连也走了几个班长,钟跃民、张海洋、吴满囤都当上班
长,钟跃民任五班班长,张海洋任四班班长,吴满囤为一班班长。
当指导员董明宣布完任命时,钟跃民和张海洋马上嬉皮笑脸地表示感谢。
钟跃民说:" 多谢指导员栽培,给我个官儿干干,指导员,您和连长是不是也
该转业了?"
董明说:" 什么意思?"
" 老兵们一复员我们就升任了班长,要是指导员和连长再一转业,我们就该升
排长了,指导员,求求你了,给我们腾腾地方吧。"
张海洋也说:" 真该好好感谢指导员,这样吧,您批我们半个月探亲假,要带
点儿什么尽管说话,您千万别客气,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想贿赂您。"
董明说:" 又耍贫嘴是不是?想探家好说,服役满三年再说,钟跃民,我给你
带来个新兵,就放在你们五班,宁伟!"
门外有人吼:" 到!"
宁伟背着包走进五班。
钟跃民一见他就笑了,他向宁伟伸出手说:" 是你呀,欢迎、欢迎。"
宁伟敬礼:" 请班长,副班长多帮助。"
董明说:" 这是个刺儿头,没出新兵连就背上两个处分,你们要严格管理。"
钟跃民说:" 放心吧,指导员,我们五班可是个红色染缸,别说一个宁伟,就
是蒋介石来了,也能给他改造了。"
指导员笑了:" 钟跃民,你就吹吧,咱们言归正传,下星期就要演习了,你们
班可要特别注意,千万不能出事故。"
指导员刚一出门,钟跃民就忙不迭地召开了班务会,他的就职演说是这样开场
的∶" 大家都知道了吧?从今天起我就是五班班长了,班里的一切工作由我负责,
有两件事咱们今天必须说清楚,第一,我当班长下面有没有不服气的?谁要是不服
气就站出来,和我拳脚上过过招儿,我要是输了这个班长你当。要是你输了就老老
实实当战士,别乍刺儿。怎么着,有不服的没有?"
五班的战士们谁也没吭声。
" 嗯,都不吭声,那就是没有,这个问题就算过去了。第二,以后班里无论发
生什么事,要尽量在班里解决,别动不动就越级报到连长指导员那里,这叫打小报
告,我最他妈的烦这个,所以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让我发现了可别怨我翻脸。我就
说这么多,有不同意见没有?嗯,没有,那就散会。"
最近钟跃民有些烦躁,他当兵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父亲虽说
还没安排工作,但毕竟算是被解放了,家里的事他没什么可惦记的。唯一使他牵肠
挂肚的是秦岭,当兵以后他至少给秦岭写过十几封信,秦岭却从不回信,这个女孩
子可真够绝的,钟跃民怎么也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清醒理智的姑娘,她简
直是个谜。如果秦岭仅仅是不回信,钟跃民倒还能沉住气,反正知道她还在白店村,
李奎勇每隔半年时间都会给他来封信,顺便也谈谈秦岭的情况,但是最近李奎勇在
信中告诉他,秦岭自从回北京探亲以后,就再也没回过村,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秦岭竟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钟跃民听到这个消息后,居然头一次失眠了,有好
几天的时间,他干什么都无精打采,连话都少了,他终于体会到了,这种精神状态
叫忧郁。钟跃民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喜欢秦岭,这个女孩子很让他牵肠挂肚,三
年了,他不但没忘了秦岭,反而越来越想念她。真是见了鬼,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
时候起对女人的心态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一个游戏人生的人,应该把这一生的每
个时间段都看成是一个单独的游戏,怎能一个游戏就收不了场呢?
袁军坐在轮椅上,由护士小于推着,在花园里走动,罗芸迎面走来向袁军不冷
不热地打招呼:" 袁军,你的伤好得挺快呀,祝贺你。"
袁军也不冷不热地说:" 谢谢,你很忙吗?"
罗芸对小于说:" 小于,你休息一会儿,我来推轮椅,我们在北京就是老熟人
了。"
小于说:" 好,你们聊吧,我一会儿再来。"
罗芸推起轮椅,在花园里缓缓地走动。
罗芸向四周看看,见没人注意自己,才压低声音对袁军说:" 我有好消息告诉
你。"
袁军淡淡地回答:" 我知道,去军医大上学。"
罗芸奇怪地问:" 你也听说了?"
" 医院里都传开了。"
" 你还听说什么了?"
袁军说:" 还听说周晓白为了我的事和内科张教导员吵了一架,被取消了推荐
资格。"
罗芸叹了口气说:" 晓白的脾气太大了,其实这事她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解释
一下,可她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居然一摔门走了,这件事把政治处陈主任都惹火了。
"
袁军面无表情地问:" 罗芸,在这件事上,你有没有对不起朋友的地方?"
" 没有,推荐名单是院领导定的,我不可能参与,袁军,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议
论了?"
" 议论我倒没听见,不过这件事是因为我引起的,我当然要想一想,我觉得你
在这件事上挺不够意思的。"
罗芸不满地睁大了眼睛:" 我怎么啦?我倒想听听我怎么不够意思了?"
袁军冷冷地问:" 你明明知道周晓白和我不是恋爱关系,而且,周晓白是出于
友谊应你之托来照顾我,在她受冤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澄清一下事实?"
" 那除非我承认我和你的关系,可要是这样,不但上军医大的资格会被取消,
就连我的预备党员的资格也会被取消,那我就完了。"
" 所以你就牺牲了周晓白?"
" 你怎么这样说话?怎么是我牺牲了周晓白?"
袁军长叹一声:" 罗芸,上个军医大就这么重要?连友谊和良心都不要了?"
罗芸也急了:" 袁军,你少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周晓白被取消了推荐资格,
完全是因为她的态度,群众早就有反映,说周晓白倚仗自己父亲的地位飞扬拔扈,
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和周围的战友关系搞得很僵,院里早就有这种议论,这又不是
我造成的?"
袁军疲惫地挥挥手:" 你把小于叫来,我要回病房了。"
罗芸的眼圈儿红了:" 你怎么这样对待我: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怎么连句好话
都没有?"
" 走吧,祝你好运。"
" 你混蛋!"
袁军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郑桐今天从可靠的渠道得知,这次公社推荐的工农兵学员已经出发了,石川村
的党支部竟没有推荐任何人。这可把郑桐气得七窍生烟,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常贵捣
的鬼,这老东西太阴险了,收了礼还不办事,郑桐决定找常贵好好理论一番。
郑桐一脸怒气地闯进常贵的窑洞,常贵正坐在炕上捧着个大海碗在喝粥。他强
压着怒火说: "常支书,我有事要问你。"
常贵眨着小眼睛看看郑桐:" 我知道,是为上学的事吧?"
" 咱上次不是说好了吗?你为什么没推荐我?"
常贵带着一脸的无辜说:" 你这娃咋这么说话?你咋知道我没推荐你?名额有
限么,也不能是个人就去。"
" 我有可靠的消息,这次公社的推荐会上,你叼着烟袋蹲在那儿一言不发,是
不是?"
" 谁说的?"
" 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吧?"
" 没有,你要不信,就把公社王书记叫来我当面锣对面鼓说说,我是和他说了
么。"
郑桐终于忍不住翻了脸:" 你他妈少来这套,你明明知道王书记不可能来对质,
常老贵,你这人够阴的,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就因为你克扣知青口粮的事,我和钟
跃民得罪了你,这好几年了,你还怀恨在心,背后给我下绊子,你他妈真不是个东
西。"
常贵软中带硬地说:" 郑桐,你要这么说,咱就没话了,上学的事我也管不了
啦,你咋上来就骂人呢?论岁数,你也是侄子辈,咋这么说话?"
郑桐大怒:" 骂你?我还想打你个老东西呢。" 他怒火中烧地抄起炕桌上的大
海碗要砸常贵,蒋碧云冲进来抱住郑桐,郑桐挣扎着想朝常贵扑过去,蒋碧云拚命
把郑桐拉走。
郑桐和蒋碧云并肩坐在村口打谷场一个石头碾子上,两人久久地沉默着,突然,
郑桐开始抽泣起来。
蒋碧云大惊,这是她笫一次看见郑桐流泪,她惊慌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郑
桐,你怎么啦?"
" 这日子……真没盼头。"
" 大家不是都这么过吗?"
" 人……就怕没有希望,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 郑桐,你从来都是乐观的人,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消沉?这可不象你。"
" 你不知道,我想上大学,连做梦都想,可今天我去公社一问,被选上的工农
兵学员都出发了,当时我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心里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蒋碧云说:" 可你不能放弃希望,我就不信,咱们会永远呆在这小山村里,机
会总会有的。 "
郑桐心灰意冷地说:" 机会见了我,恐怕也会绕着走,我这个人运气不太好。
"
" 要是有一天,机会到了你眼前,你却无法抓住它,因为你不具备抓住机会的
本领,到那时候,你将无话可说。"
郑桐沉默。
" 我知道,你的精神状态很糟糕,生活艰难,前途无望,还有……你很孤独。
"
郑桐低声道:" 是的,是一种灵魂的孤独,漫漫长夜,我在独自行走,何处是
归程……"
蒋碧云轻声说:" 如果心中有了爱情,也许情况会好得多,那时你会觉得温暖,
觉得有了依靠,觉得灵魂不再孤独,觉得生活从此充满了色彩。"
" 可我眼前是个没有色彩的世界,只有缺少植被的黄土。"
" 郑桐,你不想对我说点儿什么?"
" 我万念俱灰,实在提不起兴趣说话。"
蒋碧云扳过郑桐的肩膀,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那我说,你听好,我想向你提
个建议。"
" 你说。"
" 一个人走夜路实在太孤单,两个人结伴而行不是更好吗?"
郑桐睁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走?"
" 是的,咱们一起走夜路,一起抵御孤独,一起寻找光明,你愿意吗?"
郑桐背过身去,不吭声了,蒋碧云温柔地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两行热泪从郑桐的眼中流出……
操场上,侦察营一连全连列队站在操场上,今天晚上,营教导员要宣布被选入
军教导队学习人员的名单。
从1966年以后,全军几乎所有的军事院校都停办了,军官的选拔全部出自现役
中的老兵。各军、师级,甚至团一级单位都成立了干部教导队,这相当于变相的军
官学校,被选中的老兵在教导队里受到几个月或一年的速成军官培训,然后再作为
军官回到本部队带兵。1966年以前的军官学校,它的录取条件是首先要通过统一的
文化考试,仅此一条,就让很多只有小学文化的农家子弟望而却步。文化大革命运
动的兴起,使很多旧的规章制度被废除,这样就给吴满囤这类身处底层的农家子弟
带来了希望,偌大一个中国,当所有进身的大门都向你关上,唯有在军队里还能看
见一线曙光,对于身处底层的人们来说,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况且,用几个月或一年的时间速成一个军官,这在中国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当年闻名遐迩的黄埔军校,不也是个速成班吗?这并不妨碍它培养了大批名将,仅
第一期六百名学员中就出了三百多名将军,他们从入学到毕业用了不到十个月。
钟跃民、张海洋、吴满囤等人早就知道了提干人员的名单,他们三人都是连队
中的战斗骨干,提干早已势在必行,教导员也分别找他们三人谈过话。
钟跃民得知自己将提干的消息时,还犹豫了几天,他根本没打算在部队长干,
要按他的想法,什么事都是玩一把即可,既然已经当了几年兵,那么就该换一种玩
法了,老玩一种游戏多没意思。要是提了干,你就身不由己了,不在部队干个十年
八年就别想走。有种老掉牙的说法,叫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钟跃民认为
这纯属扯淡,不过是种俗人的想法,就象人人都想发财一样,事实上发财的人永远
是少数,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活法,关键在于自己的感觉,他从来也不认为当元帅
这种活法有什么值得羡慕的。现在钟跃民已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如果选择再
在军队干个十年八年,非要了他的老命,这是闹着玩的么?就冲这每天例行的五公
里越野,他就有点儿烦了,这意味着他还要再跑十年八年,等你跑不动了再让你转
业,到那时他还有心思再玩别的么?
但钟跃民最后还是决定进教导队,不为别的,主要是因为张海洋和吴满囤,他
经不住这两个家伙的死缠硬磨,尤其是张海洋,他父亲来信告诉他∶这辈子不要想
干别的,这身军装你就穿到死吧,张家的后代除了当兵,什么也不能干,什么时候
你穿上了军官制服你随时可以回家,不然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张海洋被断了后路,
只好死心塌地的准备在部队长期干下去,但用他的话说,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他
认准了钟跃民就是垫背的,死活也要把他拉下水,于是张海洋和吴满囤采取了死缠
烂打的战术,每天纠缠着钟跃民,甚至使用了极为无赖的办法。
前些天,张海洋和吴满囤约钟跃民去游泳,钟跃民一去就上了当,他们把钟跃
民带到一处僻静的河岸上,说这里可以光着屁股游泳,两人先光着屁股下了水。当
兵的都没有游泳裤,游泳时一律穿部队发的绿色大裤衩,这种裤衩在水里阻力很大,
也很不舒服。钟跃民一见他俩下了水,于是也光着屁股跳进水里,等他游了一个来
回后,发现这两个家伙早已穿好衣服坐在河岸上,正不怀好意地冲着他微笑,钟跃
民这时才知道自己上了当。张海洋提出了两个条件供钟跃民选择,要么进教导队,
要么光着屁股回部队。张海洋还特地警告说,现在没人和他开玩笑,让他不要抱有
幻想,在选择之前一定要考虑好后果。钟跃民考虑了一会儿便妥协了,他知道张海
洋绝对会说到做到。在穿裤衩的时候,钟跃民想,这条裤衩一穿,自己就算搁在部
队了。
公布完提干名单的那天晚上,在熄灯号吹响之前,钟跃民被张海洋叫到操场上
的双杠前,从当新兵时起,这里就是他们三人聚会的地方。
钟跃民问道:" 你叫我到这儿干吗?"
张海洋说:" 这是满囤的意思,他要请客。"
" 这小子平时一分钱都想碾成末儿花,不想过啦?"
" 我也这么说,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不就是提干吗?你家穷成那样,充他妈
什么大头?结果这小子跟我急了,居然敢和我瞪眼,说你要不去就滚蛋,以后少理
我,我操,这要放在刚入伍那会儿,我非打丫一满地找牙不行。"
满囤抱着一包东西匆匆赶来,他蹲下身,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罐头,
香烟,还有两瓶白酒。
钟跃民和张海洋默默地看着他开罐头。
满囤打开罐头,又打开酒瓶斟满三个杯子,他望着钟跃民和张海洋钟说:" 还
站着干吗?坐下吧。"
两个人默默地坐下。
满囤举起杯子郑重地说:" 都端起来,干了。"
三人把酒一饮而尽。
满囤又重新斟满:" 再干。"
三人连干三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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