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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伟不爱听了:" 连长,你说这话我可真不爱听,俗话说水大漫不过桥去,就
算有一天我当了连长,那你没准儿都当了团长,我永远是你手下的兵。"
宁伟的运气实在是很糟糕,当年钟跃民等人提干时根本没费什么事,那时的军
官只能从老兵中选拔。谁知到了宁伟变成老兵的时候,提干的标准变了,原则上不
再从士兵中选拔军官。要不是七九年以后对参战部队有了特殊政策,宁伟就只有卷
铺盖回家了,他总算等上了末班车。
宁伟自己也发现,命运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时往往一件小事,就能使你的命
运走向发生逆转。他常常奇怪自己不知得罪了哪位真神,命运总在关键时刻和他开
个残酷的玩笑。要是早知道他今天上街的结果,打死他也不会请假,要是今天在营
房里和战友们玩扑克,他这辈子也许还能混个师长旅长的干干,至少不会被撵出部
队。
那天宁伟背着挎包走在大街上边走边看,他发现了一个卖红枣的摊位,便想给
母亲买些红枣,他正在和摊贩讨价还价时,就听见一阵女人凄厉地哭喊声,宁伟警
觉地站起来。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地跑着,有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恶的
男人拿着棍子追上来,满脸是血的女人被那男人一棍打倒,那男人凶狠地用棍子毒
打女人,女人被打得在地上乱滚,连连发出惨叫……
宁伟冲上去,一把抓住那男人的棍子低吼道:" 住手!为什么打人?"
那男人拽了几下棍子,棍子牢牢地被宁伟攥着,纹丝不动,男人气急败地挥起
一拳,打中宁伟的鼻子。宁伟的鼻子流血了,他立刻大怒,飞起一脚踢在那男人的
软肋上,男人惨叫一声飞出三米多远,狠狠地摔在地上。
宁伟扶起挨打的女人,那女人却突然一头撞向宁伟,嘴里大骂着:" 当兵的,
你凭什么打我男人,我挨打我乐意,你管什么闲事?我和你拚了……"
宁伟没提防,被女人一头撞在腹部跌倒……
宁伟这次的祸惹大了,那个打老婆的丈夫被他一脚踢断了三根肋骨,内脏也受
了伤 .这件事牵扯到军民关系的重大问题,地方政府和军政治部都很头疼,因为那
个挨惯了丈夫毒打的女人不依不饶,一定要部队领导给个说法不可。钟跃民和营里
的孙教导员这几天就象个孙子,每天提着水果去医院看望伤员,任凭那女人没完没
了地数落,他和孙教导员陪着笑脸已经把好话说尽,却仍然得不到谅解。钟跃民没
受过这种鸟气,他私下对孙教导员说∶"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挨揍了,这娘们儿是
欠揍,连我都想揍她。"
孙教导员说∶" 行啦,钟连长,本来这事就够棘手的了,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从明天起你就别跟我去医院了,我早看出来了,你陪着笑脸和那女人说好话时,拳
头都攥紧了,我真担心你控制不住,哼,宁伟可真是你带出来的好兵。"
在经过一轮艰苦的谈判后,事情终于解决了,由地方政府斡旋,部队赔偿了一
大笔钱,那女人还提出两个额外的条件,一是要把住房翻新一下;二是要部队给宁
伟判刑。笫一个条件倒好解决,让钟跃民带着一连的战士去盖房就是了。笫二个条
件就难办了,按理说,宁伟的行为是见义勇为,从法律角度看,即使是打老婆也是
违法行为,宁伟作为一个军人,在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理应站出来制止,部队
也应该提倡和鼓励这种行为。关键在于宁伟那一脚太厉害,竟把人踢成了重伤,这
样就使问题变得复杂化了,要是仅凭这一点把宁伟判了刑,部队干部战士的工作就
很难做了,今后谁还敢见义勇为?总不能要求军人们在制止不法侵害的时候,还要
求对方出示结婚证。
最后政治部的李主任亲自出马,双方都做了让步才把此事摆平,部队的承诺是
将宁伟处理复员。受害人一方表示可以勉强接受,不再追究了。
宁伟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处理决定下来的那天,钟跃民拒绝由他来宣布,否则他也要求转业。一连的指
导员吴满囤牺牲后,新的指导员还没有派来,指导员的工作一直由钟跃民兼任,钟
跃民的不合作态度使孙教导员百般无奈,只好自己来一连向宁伟宣布处理决定。
对宁伟的处理决定还没宣布完,一连的战士们就炸了窝,他们轰地一下全站了
起来,把孙教导员吓了一跳,刚刚执行完九死一生的任务,这些士兵脾气暴躁得很,
威信稍差些的干部根本约束不了这些战士,孙教导员求救似地看着钟跃民,钟跃民
只好吼了一嗓子,这才压住阵脚。
在一连连部,宁伟双手抱头,沮丧地坐在桌子前一声不吭。
钟跃民和连里的几个排长站在一旁。
孙教导员恨铁不成钢地说:" 宁伟,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不想想,就算你是
见义勇为,你也得问问清楚再管呀?这下可好,一脚把人家三根肋骨都踢断了,人
家不依不饶的,政治部李主任亲自去做工作,嘴皮都磨破了,人家还是不干,你这
个宁伟,怎么一点儿脑子没有,一出手就这么狠,你那一脚能踢断一棵小树,能随
随便便踢人么?你这祸可闯大啦。"
钟跃民话里有话地说:" 那娘们儿就是挨揍挨惯了,不挨揍都不舒服,你非要
去管闲事,这下管出麻烦了吧?"
二排长说:" 教导员,这事儿我也想不通,要是让我碰上了我也得管,那家伙
拿棍子把人打得满地乱滚,简直就是行凶杀人,稍微有点儿正义感的人都会管的,
谁知道人家是两口子呀?"
孙教导员说:" 行啦,二排长,你就别跟着添乱了,上级要是听咱的,不就没
事了吗?问题是这件事咱们谁说了也不算,是政治部决定的。"
宁伟突然伤心地哭了:" 连长、教导员,我求求你们,替我向上级说说,别让
我复员,我实在舍不得离开部队,哪怕不提干,继续当兵我也愿意。"
钟跃民不忍地说:" 教导员,咱们一起去政治部找李主任求求情行不?宁伟是
我们连最好的代理排长,各项军事技术都过硬,这次执行任务又立了三等功,提干
的命令也快下来了,不能就这么把前程给毁了呀。"
孙教导员神色黯然:" 宁伟,我何尝不想留你?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甚至拿党
籍军籍担保,请政治部放一马,我保证宁伟会吸取教训,可这没用,政治部的决定
是不可能更改的,李主任还把我批了一顿。"
钟跃民情绪激动地嚷:" 那就这么完啦,好好的一个兵,犯了这点儿事,就把
人家轰出部队了?"
二排长小声骂道:" 这个李主任真他妈的……"
孙教导员喝道:" 住嘴!二排长,我看你嘴上也缺个把门儿的。"
钟跃民难过地说:" 宁伟,这件事怨我,我要是不批你假,就不会有这事了,
我对不住你呀……"
宁伟擦干眼泪站了起来,神色平静地说:" 连长,是我命不好,赶上这件倒霉
事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复员就复员吧,我认命了,谢谢各位。"
大家都不说话了,所有的人都表情复杂地望着宁伟。
这年年底,宁伟等一大批老兵都复员了,随之又是一批新兵涌进军营。此时钟
跃民也向上级递交了转业报告,谁知被上级驳回,还捎带着一顿批评,使他感到很
恼火。
有一次他去司令部大楼找张海洋,结果在楼道里碰见政治部的李主任,李主任
和钟跃民很熟,他见到钟跃民很高兴,还热情地邀请钟跃民去他办公室坐坐。钟跃
民一见李主任情绪不错,便以为有机可乘,于是旧调重弹:" 李主任,我还想和您
谈谈关于转业的问题 ."
李主任一听就收敛了笑容:" 谁想转业?"
" 我想转业。"
李主任火了:" 胡闹,这会儿和我谈转业的事,亏你想得出来,当兵不是逛公
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转业不转业不是你说了算,是组织说了算,想在部队长
期干的,组织上未必让你干,不想干的,组织上未必同意你走,钟跃民,我现在就
可以代表组织向你明确表态,想走?没门儿,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部队干吧。"
李主任转身走了,钟跃民站在那里发愣。
张海洋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 得,捅了马蜂窝吧?这身军装就这么好脱,李
主任的意思你明白吗?想走的,部队偏不让你走,等你不想走了,部队该轰你走啦。
"
钟跃民在李主任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没好气∶" 你幸灾乐祸什么?你不是
也要调到北京总部机关去吗?"
张海洋说∶" 没戏了,自从去年我父亲去世以后,调北京总部的事就黄了,人
一走茶就凉,以前答应帮忙的人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算了吧,我也不想调了,凑
合混吧。"
钟跃民一听便兴奋起来∶" 不调了?那好,明年跟我一起打报告,咱俩一起转
业,这回你得听我的,当初要不是你和满囤藏起了老子的裤衩,我何至于现在求爷
爷告奶奶……"
一提起吴满囤,两个人都沉默了。满囤阵亡后,钟跃民和张海洋费了不少周折,
把满囤的大弟弟满仓弄到部队当兵,不过满仓可没有哥哥幸运,他只能当几年兵就
复员,永远没有提干的可能。本来钟跃民打算把他安排在自己连队,也好照顾一下,
但满仓只上过一年学,基本上是个文盲,要不是沾了烈士亲属可以破格入伍政策的
光,他连兵都当不成。侦察分队对士兵的要求比较高,满仓实在不适合留在一连,
他被分到工兵营。钟跃民和张海洋还定期地给满囤的父母寄些钱和军装,他们能做
的也只有这些了。
情绪归情绪,工作是不能不干的,而且还要干好,钟跃民不会因为闹情绪就把
连队的工作扔在一边不管。结果是他干得还不错,侦察营的三个连队里,一连的各
项工作总是笫一。上级认为,钟跃民带兵还是有一套的,虽然这个连长毛病很多。
在上级主官的眼里,这家伙是个典型的另类人物,他很少对士兵进行传统教育,
有时还嘲笑指导员的工作方法。如果战士们对上级领导有什么不满的话,钟跃民不
但不制止,居然还和战士们一起大发牢骚。特遣队的行动结束后,钟跃民被上级首
长指定授予二等功。谁知过了些日子,政治部听到有人反映,钟跃民竟把军功章给
一个来队家属的孩子玩,那孩子玩着玩着居然把军功章给玩丢了。指导员当时就急
了,要发动全连战士去找,钟跃民却轻飘飘地说∶" 丢就丢了,谁戴不是戴?文革
那会儿的纪念章都是抢来抢去的,我就没少抢人家的纪念章。"
指导员说∶" 这是纪念章么?这是荣誉,而且是最高的荣誉。"
钟跃民说∶" 扯淡,就是纪念章,你要喜欢,找着了你就留下,我送你了。"
政治部李主任听到这些事的时候气得浑身哆嗦,把钟跃民叫到政治部大骂了一
顿,钟跃民一脸的无辜∶" 李主任,这好比我丢了钱包,结果警察没抓着小偷倒把
我抓了,要我承担责任,这不是不讲理么?我招谁惹谁了?"
钟跃民也觉得奇怪,命运总和他开玩笑,那个倒霉的宁伟如此热爱军人这种职
业,可到头来军队却不能留他。自己数次要求转业,偏偏军队却不放,不但不放,
职务还不断地变动,先是当了副营长,后来又扶了正,成了侦察营的营长,在这期
间,钟跃民还带领侦察分队去边境地区参加数次特种行动。
钟跃民的职务最后一次调整是因为军侦察营的建制撤销,他指挥的原军侦察营
改为军区直属特种侦察大队,钟跃民被任命为大队长。虽然他的职务还是正营职,
但他所指挥的部队性质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这不是以前的普通侦察分队了,而
是一支地地道道的特种部队了。
特种侦察大队成立后,特种兵们的装备及训练科目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的
侦察营连钟跃民都算上,谁也没受过伞降和机降训练,而现在这些训练是每一个成
员必须掌握的,不止这些,部队还装备了火箭式单兵飞行器和动力翼伞,这些新式
装备是老侦察兵们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的。身为大队长的钟跃民不光是要训练部队,
连他自己也需要重新接受训练,转业的事只好先放下了。
正当钟跃民忙着闹转业的时候,袁军却意外地发现,有时天上也会掉下馅饼。
坦克三营营部的电话突然在夜里两点的时候响了,袁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这
么晚的电话肯定是有大事,他抓起电话:" 喂,我是三营营长袁军。"
电话传来周晓白低低的声音:" 袁军,我是周晓白。"
袁军惊讶地问:" 你在哪儿?"
" 我在医院值班室,袁军,我想问你一句话。"
" 你说吧。"
" 以前你对我说过,想把咱们之间关系再向前发展一下,这句话现在还有效吗?
"
袁军严肃起来:" 当然,永远有效。"
" 那好,现在我同意,袁军,咱们结婚吧。"
袁军惊讶地张开嘴:" 结婚,马上,是不是太急了些?"
" 你不愿意吗?不愿意就明说。"
" 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求之不得,问题是我一点儿心理准备没有,因为仅仅
在几分钟之前你我的关系还是一般朋友,而你突然提出要做我的未婚妻,连让我适
应一下的时间都不给,我怎么有点儿做梦的感觉?"
周晓白轻声说:"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还用再了解吗?以前你向我提出过,我
说要好好考虑一下,现在我考虑成熟了,你又觉得突然了,要不咱们就假装刚刚认
识,再接触它几年?"
袁军忙不迭地说:" 我又没说不愿意,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总得让我请假吧?
我是一营之长啊,能说走就走?我马上去找团长请假,应该没问题,我今年的探亲
假还没休呢。"
" 那好,你马上请假,我等你。"
袁军放下电话,一阵发愣。
刚被吵醒的营教导员揉着眼睛问∶"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袁军若有所思地回答∶" 是出事了,出他妈的大事了。"
钟跃民的转业问题一直拖到1984年,这一年中国政府宣布裁军100 万,使他看
到了希望的曙光。
春天,钟跃民接到了去军事学院进修的通知,他发现张海洋的名字也列在正营
职进修人员的名单上,这已经表明了上级的意图,尽管要有大批的军官转业,但钟
跃民和张海洋还是要留的人员,不然不会送他们进院校深造。钟跃民认为他的命运
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上,如果自己去军事学院进修,那么回来后只能死心塌地在部
队干一辈子了,再想转业,恐怕不会有机会了。钟跃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转业回
北京。因为营职军官想走的并不多,政治部正头疼转业干部的工作不好做呢。这会
儿要求转业还显得钟跃民的姿态很高,有点儿主动为国家分忧的意思。
在军司令部大楼前,张海洋从大楼里走出来,两个哨兵向他敬礼,他匆匆还礼,
沿着军部大院的水泥路向宿舍走去,时时向迎面而来的军官和士兵还礼。钟跃民开
着一辆敞蓬吉普车从后面追上来,他猛拐方向盘,吉普车横在张海洋面前。
张海洋惊喜地问:" 跃民,你好久没来了,今天怎么想起找我了?"
钟跃民说:" 我到军务处办事,顺便来看看张参谋。"
" 骂我呢是不是?司令部参谋一大把,咱不过是个听喝儿的,比不了你钟大队
长,特种侦察大队你说了算。"
钟跃民单刀直入地说:" 听说了吧?这次要裁军一百万。"
" 当然,这谁不知道?你小子肯定又有想法了?"
" 旧事重提,还是转业的事,这次裁军可是个机会。"
张海洋沉吟道:" 你知道不知道?这次去军事学院进修人员的名单里有咱们俩。
"
" 我知道,正因为这一点,我才决定转业,对于你我来讲,现在是咱们人生的
一座分水岭,一旦去进修,就意味着从此一辈子做个职业军人,再回头也不可能了,
要是现在就转业,很多事还可以重新开始。"
张海洋说:" 跃民,这个问题我考虑考虑,行吗?"
钟跃民嘲讽道:" 你还真想当将军?以后没有仗打了,部队已经没的玩啦。"
张海洋想了想说:" 嗯,有道理,你这一说我的心也活动了,这次裁军倒是个
机会,要不然部队也不会放人,你决定了吗?"
" 我的决心已定。"
" 跃民,你容我再想想。"
" 那你就想吧,我已经把转业报告交上去了……" 钟跃民一踩油门,吉普车箭
一样窜出去。
张海洋愣了一下,突然大喊:" 跃民。"
钟跃民猛地刹住车,汽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张海洋说:" 你走了,我也没意思,不如一起走,我马上写转业报告。"
" 你可想好了,没人逼你,别到时候后悔。"
" 我已经想好了,转业,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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