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 我问了,财务部说咱们的合同有点儿问题,让我去问技术部,我又颠儿颠儿
地跑到技术部去问,技术部的秦部长很生气,他认为贵公司有利用合同进行欺诈的
行为,他已经上报了董事会,建议起诉贵公司。卫东啊,你这就不仗义了,咱们好
歹是朋友,对不对?你坑谁也不能坑我啊,我不是专业人员,也搞不清电话程控机
的具体型号,我一直认为你在合同上写明的型号是今年最新的产品,可你怎么能拿
前年的旧型号来以次充好呢?技术部的一个工程师对我说,这种型号的产品在日本
已经是淘汰设备了,卫东,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武原正树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轻轻笑了∶" 跃民啊,这大概是我公司技术人员
的疏忽,把型号搞错了,但即使是前年的产品,若是在中国使用也是很先进的,如
果我没有记错,你们中国很多部门还在使用人工交换机,这已经是进了一大步了嘛。
"
钟跃民冷笑道∶" 贵公司的疏忽实在大了些,型号搞错了可以理解,但价格也
搞错了就令人费解了,无论如何,一种即将被淘汰的产品不应该卖出一流的价格。
这使我想起童年时我家院子里有个傻子,这个傻子总把别人晾在窗台上的鞋拿回自
己家,他的家长告诉邻居,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傻子。那时我也淘气,总想证实
一下这小子是真傻假傻,于是我也到他家窗台上拿了一双鞋,结果你猜怎么?这傻
子二话没说,抄起菜刀就追,硬是把我追出两公里,直到我扔了那双鞋。你知道中
国人怎么评论这种傻子?这叫往里傻不往外傻。"
" 跃民,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话不要这样尖刻好不好?不管怎么样,合同终归
是合同,即使打官司,法院也会以合同为准,合同上写明了产品型号,我也根据合
同完成了安装,验收报告上表明,通过验收的产品型号和合同上规定的产品型号是
一致的。如果贵公司有异议,那只能说明,贵公司的代表在签订合同时,自己的理
解能力出现问题,与三浦株式会社无关。 "
" 武原正树先生,请你再仔细看看合同,上面的笫二款清清楚楚地标明,乙方,
也就是正荣集团要的是最新型号的产品,是委托甲方购买及安装。为什么是委托呢?
因为你们不是生产厂家,是经营通讯器材的贸易公司,我们不可能去日本国内购买,
只好委托你们去购买,你们应该为用户采购到最先进的设备,这是你们的责任,白
纸黑字,清清楚楚。这好比我不懂医药,有一天我拉肚子,请你替我去买治拉肚子
的药,但我说不出药名儿来,于是你就给我买来泻药,你的理由仅仅是我没报出药
名。我想,这场官司不管是在日本打还是在中国打,我相信法官们的思维应该是清
晰的。"
武原正树终于气急败坏了∶" 钟跃民,咱们法庭上见……"
" 别这样,卫东,你不要意气用事嘛,打官司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么拖下去恐
怕对贵公司不利,据我推测,你也许向银行贷了款,商业贷款的期限不会太长,而
且利息很高,很可能官司还没打完你就破产了。卫东啊,你要三思,你不能和我比,
正荣集团是国家的公司,我亏损个几亿还扛得住,照样小酒喝着,小妞儿泡着,更
何况我只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合同款,真拖个一年两年我怕什么?"
电话里的武原正树不吭声了,他大概正在算帐,权衡利弊。
钟跃民继续数落着∶" 卫东啊,你太不仗义了,在合同上给我设套儿就不提了,
我可以理解,这年头儿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想发财都想疯了,谁不想逮住机
会捞一把?可你不该抢我的女朋友,我找个女朋友不容易啊,本来我都打算和何眉
结婚了,正想去买家俱,结果让你插了一杠子,真他妈的鸡飞蛋打啊……"
" 对不起,跃民,这件事我做得是有点儿不地道,我向你道歉。" 武原正树低
声道。
" 算啦,我的痛苦已经过去了,也想开了,不就是个女人么,咱们认识多少年
了,就算你有天大的不是,我也不能为个女人就和你翻脸不是?何况你也为何眉花
了不少钱,我只不过是心里有点儿堵得慌,本来我和她之间是个很纯情的故事,闹
不好就是一出罗蜜欧与朱丽叶,结果你这孙子半道儿插了一杠子,操!罗蜜欧没当
成,我倒他妈的成了奥赛罗,我真该掐死何眉那娘们儿……"
" 跃民,咱俩再好好商量一下,都是朋友,打什么官司?我刚才说的不过是气
话,你不要当真,现在兄弟我听你的,这个合同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就是,反正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太吃亏。"
" 这样吧,除去你的采购安装成本,我在全部成本的总额上给你百分之十的利
润,虽然挣得少点儿,也算没白干。"
" 可是……光是何眉就从我这里拿走了百分之五,这等于我干了半天只拿到百
分之五,这单生意我亏大了。"
" 那你还泡了妞儿呢,当嫖客能不花钱么,你们日本人怎么这么抠,连这点儿
钱都要省?"
" 问题是,百分之五是多少?有这么贵的小姐吗?我们东京红灯区的小姐不到
一百美元就能干一夜,他妈的何眉……"
钟跃民终于烦了∶" 那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管不着,至于合同,如果我提的
方案你不同意,那就还是打官司吧,我挂了……"
" 别,别挂,跃民,我同意,就按你说得办,操!钟跃民呀,你丫真是吃人不
吐骨头……"
宁伟把摩托车开进一条破旧的胡同里,他在一个院子门前停住了车,仔细辩认
着字迹模糊的门牌,又掏出通讯录核对着门牌。
一个戴红袖标的老人在一旁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找谁呀?"
宁伟客气地问:" 大爷,锤子是住这院么?"
老人继续打量着他:" 你是哪儿的?"
" 我是他中学同学。"
老人点点头说:" 嗯,看样子,你是来要债的吧?"
" 您怎么知道?"
" 我怎么知道?我是看着这小兔崽子长大的,我还不了解他?来找他的都是要
债的。"
宁伟晃了一下,急切地问:" 他在家吗?"
老人哼了一声:" 他有两年多没回来过了,鬼知道他在哪儿,这儿住着他妈,
七十多岁了,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小兔崽子从来不管,要不是街坊邻居照顾,他老
妈早饿死啦。"
宁伟一跺脚,仰天长叹:" 坏了,我上当了。"
老人同情地说:" 小伙子,你不是第一个上当的,这小子是个骗子,骗的人可
就多了,公安局也找他呢,逮住他就没轻的,哼,打小我看他就不是只好鸟儿,爬
墙头钻狗洞,打瞎子骂聋子,啥坏事都少不了他……"
宁伟咬牙切齿地跨上摩托车,一轰油门,闪电般窜了出去。
宁伟骑车赶到位于和平里的出国人员服务部门口,这里人流如潮,各种车辆在
这里装卸着日本产的电视机,收录机等免税商品,很多北京市民在围观,他们羡慕
地望着从国外归来的出国人员提着各种免税商品进进出出。几个叼着烟的外汇贩子
出没在人群里,见人就纠缠。宁伟很奇怪,怎么这些外汇贩子的形象都是大同小异?
在他们中间你看不到一个稍微顺点儿眼的人,百分之百都是些形象猥琐,獐头鼠目
的家伙,锤子的形象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一个外汇贩子踱过来:" 哥们儿,有美子么?"
宁伟客气地问:没有,我想打听个人,你认识一个叫锤子的人吗?
那家伙一看无利可图,马上就泄了气,他不耐烦地回答:" 锤子,还他妈斧子
呢,没听说过 ."
宁伟耐心地说:" 哥们儿,你再仔细想想,他老在这儿倒汇,你肯定见过。"
贩子幸灾乐祸地笑了:" 我明白了,你让人切了吧,这到哪儿找去,人家拿了
钱还站这儿等你?不定上哪儿泡妞儿去啦,别找了,下回留点儿神吧。"
宁伟愣愣地望着远处,沉默不语。
李援朝背手站在落地窗前,他望着窗外,眉头紧锁地思索着什么。
钟跃民走进办公室:" 李总,你找我?"
李援朝冷冷地说:" 跃民,你先坐下,我有重要事要和你谈。"
钟跃民开玩笑道:" 这么严肃,李总有什么批示,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还这
么郑重其事,好象天要塌下来似的?"
李援朝绷着脸说:" 我没心思和你开玩笑,告诉你,天还真有可能塌下来,你
告诉我,贸易部帐面上的五十万资金哪儿去了?"
钟跃民松了一口气:" 就为这事?我有个战友要注册公司,想拆借五十万验资,
验资完成后马上归还,利息也是按国家归定的比例偿还。"
李援朝无力的坐下:" 糟啦,事情就出在这里,有人给检察院写了检举信,检
举你挪用公款,检察院已经开始调查了。"
钟跃民急了:" 援朝,企业之间互相拆借资金是很正常的呀?更何况人家按规
定付利息,为期仅一个月,我更没有从中渔利,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违法的事。"
李援朝敲敲桌子道:" 你糊涂呀,还没有违法?第一、咱们是国有资产的公司,
而你战友要注册的是私人公司,这等于你把国家的钱借给了私人,这已经触犯了法
律,叫挪用公款罪。第二、我让财务部查了一下,那笔资金从转走到今天已经六十
多天了,也就是说,你到现在还没有归还。第三、就算是企业间的短期拆借,你为
什么没有签合同?没有合同就转走了五十万,你说得清楚吗?"
钟跃民一听,顿时惊得冷汗都下来了:" 援朝,是我糊涂,对财务制度我确实
不懂,真对不起,我马上把这笔资金要回来,决不会让公司受损失。"
李援朝公事公办地说:" 赶快要回来,检察院还在调查阶段,现在把钱追回来,
事情要好办得多,一旦检察院决定立案,那就谁也帮不了你了,跃民,你好自为之
吧。"
钟跃民火烧火燎地站起来:" 谢谢,我马上就去。"
手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钟跃民坐在车里,他手扶方向盘,目光炯
炯,没有一丝倦意,他在车里已经等了整整六个小时了。宁伟的家住在一个老旧的
居民楼上,钟跃民傍晚时找到这里,宁伟不在家,家里只有生病的老母亲,他母亲
见过钟跃民,知道他是宁伟的连长,老太太很热情地请他坐下等一会儿,他谢绝了
老太太的挽留,转身下了楼。
此时钟跃民恨不得宰了宁伟,他不想让老太太看见这情景,今天他就是在这里
等一夜也要等到宁伟,他不相信宁伟能坑自己,当宁伟还是个新兵时,钟跃民就是
他的班长,在一个连队里混了七八年,要说宁伟是个骗子,打死他也不相信,钟跃
民下了决心,今天一定等到宁伟,他要问问这个混蛋,为什么敢坑老战友。
前方亮起雪亮的车灯,钟跃民终于看见宁伟开着摩托车回来了,他不动声色地
坐在车里看着 .
宁伟关掉引擎,摘下头盔正准备上楼。
钟跃民猛地打开了车大灯,两道雪亮的光柱射向宁伟,他被强光刺得捂住眼睛。
钟跃民下了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一步一步走向宁伟。
宁伟一见钟跃民就慌了:" 大哥,你听我解释……"
钟跃民不说话,挥起一拳击中宁伟的脸,宁伟仰面栽倒,他挣扎着刚爬起来,
钟跃民飞起一脚又将他踢出两米远,狠狠地摔倒。
宁伟的嘴角流出了鲜血,他突然放声大哭:" 大哥,我不是躲你,我让人骗了,
我在街上找了他一天,我非弄死他不可,大哥,我对不起你,你打死我吧,你打呀
……打呀……"
钟跃民仰天长叹,无力地垂下拳头,他转身默默地向汽车走去,宁伟哭着追过
去∶" 大哥……"
钟跃民喝道∶" 滚……再跟着我弄死你。"
钟跃民在秦岭楼下的小路旁停住车,正在锁车门,他突然发现前面有个中年男
人也刚刚锁好车,已经迈上了小楼的台阶,按响了秦岭的门铃。
钟跃民警觉地停住脚步。
门开了,打扮得光彩照人的秦岭和来人亲热地拥抱,接吻,然后相拥着走进客
厅,钟跃民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小楼一层的客厅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但仍有
柔和的光线从缝里透出 .
钟跃民的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轿车上,那是一辆昂贵的" 林肯" 牌轿车,他点燃
一支香烟,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发现二楼卧室的灯也亮了,秦岭的影子映在窗
子上,她正在拉动窗帘 .
钟跃民的心里腾起了一股怒火,他摔掉香烟,走上台阶按响了门铃。
穿着睡衣的秦岭来开门。
她一见是钟跃民大惊失色:" 跃民,你怎么来了?我跟你说……"
钟跃民推开秦岭走进客厅,秦岭惊慌地跟着他,那个中年男人已换上睡衣正从
楼梯上下来。
钟跃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举起拳头……
秦岭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地抱住钟跃民的胳膊:" 跃民,你冷静点儿,他是我
男人……"
那个男人有五十来岁,脸上的皮肤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是个很儒雅的人,他
愤怒地盯着钟跃民:" 你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撒野?我要报警……"
钟跃民冷静下来,放下拳头:" 秦岭,我想听听你的解释,我在外面等你。"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中年男人抓起电话要报警,秦岭一把按住电话:" 千万别报警,求求你了。"
" 小岭,这是什么人?是你的情人吗?你怎么能这样?我需要你的解释……"
秦岭突然爆发地大喊:" 好,我给你解释,我也给他解释,反正都是我一个人
的罪过,我是个坏女人,你满意了吗?"
钟跃民在汽车旁抽着烟踱步。
秦岭走出门来:" 跃民……"
钟跃民做出手势阻止住她:" 你别说了,我来说说我的判断,这是个有钱的老
板,是他包了你,这所房子和你的豪华生活都是他送给你的,对不对?"
秦岭平静地说:" 是的。"
" 为什么早不和我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 跃民,我对你说过,你我分手的这十几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此时的我已经
不是当年的我了。"
钟跃民固执地问:" 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秦岭低声道:" 因为……我还爱你,不想伤害你。"
钟跃民冷笑道∶" 你不爱他,只是为了钱,是这样吧?"
秦岭扬起头,挑衅地说:"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也随你吧,我不想解释,我
并没有嫁给你,你无权指责我,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钟跃民突然仰天大笑:" 秦岭啊,你和我开了个大玩笑,让我钟跃民也尝尝被
人涮一把的滋味,真是报应啊。"
" 跃民,你别这么想,我没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钟跃民摇摇头:" 秦岭,我发觉命运这东西真让人琢磨不透,我钟跃民本是个
无福之人,好事要是太多了,我还真无福消受,杯满则溢,月盈则亏,古人说得没
错,看来,我的恶运该到了,这也算公平,总不能好事都让我占全了吧?"
秦岭抓住他的手:"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钟跃民的话里带着苦涩:" 本来,我今天是向你告别的,这一去不知哪年才能
回来,我心里实在放不下你,现在……我放心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钟跃民坐进汽车发动车子,秦岭不顾一切地追过去喊道:" 跃民,你别走,发
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
钟跃民的汽车象箭一样窜出去……
秦岭满脸是泪地喊着:" 跃民……"
钟跃民正坐在办公桌前收拾东西,新来的女秘书张小姐走进办公室:" 钟经理,
刚才保卫部来电话通知,请您去一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