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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淡淡地说:" 钟跃民的确是个不俗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质,若
是发挥得当,他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没把他忘记的原因,周小姐,
我要告诉你一句话,这种男人,你要离他远点儿。"
" 为什么?你不是也和他……很亲密吗?"
" 可我从来没打算嫁给他呀?这就是和你的区别,因此我受伤害的程度要小得
多,我可以做他的情人,不要他为我负任何责任,你能做到吗?这是个游戏人生的
家伙,生活对于他来说,是只有过程而没有目的,他在品尝各种人生的滋味,连坐
监狱都可能成为他人生的资本,我估计,此时他在里面快活得很呢,这种体验可不
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
周晓白不好意思地承认:" 你的想法很奇特,我承认,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我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很愉快。"
秦岭付完帐也站了起来:" 所以,当年就是没有我的出现,你们的结局也不会
太好,因为你们根本没有共同之处,咱们走吧,我开车送你。"
在停车场上,秦岭就象个大姐姐一样替周晓白打开车门,还伸出手亲热地摸摸
她的脑袋。
周晓白钻进汽车后问道:" 秦岭,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秦岭面带微笑看着她:" 这倒不是,你挺单纯的,将门之女,从小得到宠爱太
多了。"
" 你这是客气的说法,我能听出来,这就是傻。"
秦岭发动车子说:" 要说傻,咱俩都够傻的,钟跃民这个混蛋正在尽情品尝生
活的各种滋味,倒是咱们俩在为他担心,我正在考虑,是不是让他在里面多呆些日
子,省得他出来后埋怨 ."
看守所里又开饭了,分饭时大家的眼睛都看着迟宝强,他半合着眼,对放在眼
前的窝头菜汤似乎无动于衷,大家开始吃饭。
迟宝强突然抓起一个窝头拚命往嘴里塞,噎得他直翻白眼,室友们都吃惊地停
止了进食,呆呆地望着他,屋子里很静。
钟跃民站起来,一脚踢掉迟宝强手里的窝头,一把拎起他,左右开弓又是四个
耳光,迟宝强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我操,姓钟的,没他妈这么欺负人的,我都两
天没吃饭了,你打也打了,仇也报了,还有完没完?"
迟宝强边哭边把头往墙壁上猛撞。吓得老白毛拚命抱住他。
钟跃民冷酷地说:" 别管他,让他撞,迟宝强,你要是不撞出脑浆来,都不算
条汉子。"
迟宝强呜咽着:" 我实在受不了了,你打死我得了……"
钟跃民笑道:" 打死你多没意思,还是自己尝尝挨饿的滋味,也省得以后欺负
别人,这规矩是你自已定的,要破也得自己破,你说吧,怎么办?"
迟宝强低声说:" 我……我认栽啦。"
老白毛也劝道:" 老钟,得饶人处且饶人,迟宝强也认错了,这事算了吧。"
钟跃民哼了一声∶" 就这两下子也敢当流氓?将来出去好好练练再说,别净给
流氓丢脸,迟宝强,你可以吃饭了。"
老白毛把饭端给迟宝强,他艰难地吞咽着食物,时时揉着青紫色的腮帮,眼睛
里流出成串屈辱的泪水。
珊珊不是北京人,她来自四川的一个小县城,在京城已经混了好几年了,她不
知道自己算是从事哪行的,她有时在酒吧里陪客人喝酒或跳舞,还兼职做些白粉和
摇头丸之类的小买卖。有几个二手毒贩子负责给她供货,她再卖给一些临时来了毒
瘾的客人,挣点儿差价。珊珊做生意的经营范围很广,只要有钱挣,她什么都可以
卖,包括她的身体。干这行的女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就是趁年轻多挣些钱,
没人打算一辈子卖淫,只要攒够了钱,就回家乡开个小买卖,从良嫁人,那时谁会
知道你都干过些什么?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声称自己是最贞洁的圣女。
宁伟是个真正的实用主义者,他平时最看不起妓女,但他突然想到,这些混迹
于风月场所的女人们也许能帮他找到锤子,这时他马上换了一副嫖客的面孔,殷勤
地把珊珊带到一个饭馆请她吃饭。
宁伟一边点菜一边假惺惺地问道:" 珊珊,刚才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珊珊懒洋洋地说:" 他们是卖白粉的,我有时也帮他们推销一些,自己挣个差
价,今天是结帐的日子,我应该把向他们赊的白粉钱给他们,可我昨天让人家骗了,
连一分钱也没有了,没钱给他们,就只好挨打了。"
" 你也让人骗了?"
" 可不是,昨天我在迪厅碰见一个男的,长得挺帅的,我们一起蹦迪,聊得还
不错,后来我们就开了房间,再后来我就迷迷乎乎地睡着了,等我醒了一看,这人
没了,我的手包也没了,一分钱也没给我剩下,让人白玩了一把,还倒贴了钱,真
倒霉。"
" 你大概中了人家的圈套,他可能是给你下了麻醉剂。"
" 只好认倒霉了,哥,咱俩搭伙吧。"
" 咱们怎么搭伙,我也跟着卖?"
珊珊不满地说:" 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呀,谁让你跟着卖了?你当我的保镖,有
人要是不给钱或是欺负我,你就揍他们。"
" 噢,我负责打人,那你呢?你负责什么?"
" 我负责挣钱呀,挣了钱三七分账,怎么样?我七你三。"
宁伟笑道:" 凭什么我只拿三成?"
" 我出力多呀,你又不可能天天打人?我可是天天陪人睡觉呀,再说了,没生
意的时候,我还可以免费陪你过夜,你并不吃亏嘛。"
宁伟正色道:" 合伙的事以后再说,我先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要帮我找到他,
我免费给你当保镖。"
珊珊喜上眉梢:" 那太好了,有你这么个保镖,我可放心了,看你打架那几下
子,真够专业的,你是不是在少林寺当过和尚?"
"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我和你说正事呢,我要你帮我找个人。"
" 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这是钟跃民最后一次被提审,检察员魏平和女书记员坐在审讯席上,魏平没有
象往常那样例行公事地打开卷宗,而是颇带善意地对钟跃民露出微笑。
钟跃民仔细看看魏平,疑惑地问∶" 二位有什么高兴事,是不是打算放我了?
"
魏平说∶" 你想什么呢?一下子就给国家造成五十万元的损失,你自己算算该
判多少年?"
钟跃民无所谓地说∶" 我犯得上去想么,这又不是我该考虑的事,顺便问一句,
我的案子是不是快开庭了?如果这不是什么保密的事,你就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
好为今后的服刑生活做些准备。"
魏平饶有兴味地问∶" 你打算做些什么准备呢?"
" 找个适合于我干的活儿呗,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前几天看守所的管教员还
问我有什么特长,我说我会做煎饼,他说这个特长' 圈儿' 里恐怕用不上,你还会
什么?我说实在不行我就去看守监狱的武警部队当个教练吧,给他们带带新兵,教
教射击和擒拿技术,这也算发挥点儿余热……"
魏平和女书记员都笑了起来∶" 钟跃民,你可真能侃,你把武警部队看成什么
了,从' 圈儿 '里找教练?"
" 这你就不懂了吧,当年刘伯承元帅组建南京军事学院,不是还从国民党俘虏
中选教官呢,那些战犯都能当教官,我不过是挪用了点儿公款,罪过总比战犯要轻
吧,我怎么不能当教官?"
魏平扔过一盒" 三五" 牌香烟:" 钟跃民,你当教官的事儿以后再说,先抽烟
吧。"
钟跃民点燃一支烟不满地问:" 今天找我有事吗?你们审理案子也太慢了,就
这点儿事,该判几年就判几年,要是不够判刑,就快点儿把我放了。"
魏平说:" 噢,这会儿着急了,早干吗去了?你要是不挪用公款,我还用不着
认识你呢,你还当你的经理,求见一下钟经理还得通过女秘书预约,现在,就由不
得你了。"
" 行啊,你就慢慢办案吧,反正国家发工资,旱涝保收,你就是十年办成一个
案子也照样拿工资,我等得起,反正要是判刑,这会儿也折抵刑期吧?"
魏平打开卷宗,拿出一些文件说:" 钟跃民,告诉你,你的案子有转机了,有
人匿名汇来一笔五十万元的款子,汇款单上只写明是替你补上那笔被骗的钱,没有
留下名字,你好好想想,这有可能是谁干的?"
钟跃民吃了一惊:" 有这事?真见鬼了。"
魏平说:" 只要没给国家财产造成损失,对你的处理会轻得多。"
" 既然没给国家造成损失,我是不是就没事了?"
" 钟跃民,我看你是个法盲,这笔钱虽然补上了,但并不能说明你没有犯挪用
公款的罪,犯了罪就要受处罚,这是两码事,现在你要仔细想想,这笔钱有可能是
谁汇来的?"
" 我也想不出是谁。"
魏平合上卷宗说:" 那好,你可以回去了,你还要耐心等一段时间,我们会尽
快结案的。"
看守所监房的铁门打开了,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粗壮大汉被关进来,这个人面
目狰狞,眼睛里闪着凶光,阴沉沉地环视着所有人。
迟宝强的目光和那汉子的目光相撞,他吃了一惊:" 你是……熊瞎子?"
熊瞎子狞笑着:" 老迟,山不转水转,咱哥俩儿又见面啦,我可想死你了。"
迟宝强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口气强硬地说:" 熊瞎子,真巧啊,听说你
找我找了两年了,这回不是找着啦,有事吗?"
熊瞎子紧紧盯着迟宝强说:" 哦,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儿小账要清清,咱哥
俩儿的事该有个了断吧?"
" 你想怎么样?"
熊瞎子问:" 老迟,这次进来能判几年?"
" 事儿不大,顶多三年吧。"
黑熊瞎子笑起来,那张脸显得很恐怖:" 我是不打算出去喽,四条人命,够枪
毙四回吧?"
迟宝强幸灾乐祸地笑了:" 恭喜你了,熊瞎子,你挺能干呀,不过你放心,不
会枪毙你四次,一颗子弹就够啦。"
熊瞎子大笑起来:" 说得是呀,干掉四个人,是一颗子弹,再多干掉一两个,
不也是一颗子弹么?"
迟宝强一怔,随即又强硬地说:" 熊瞎子,我可不是被吓大的,我迟宝强这辈
子见得多了,明说吧,当年你手下那个兄弟的腿是我打断的,你敢怎么样?"
" 老迟,别激动,俗话说,有屁股不愁挨板子,咱俩既然分到一个号里,就有
的是时间,对不对?"
钟跃民听着两人斗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注视着熊瞎子戴着手铐的双手,这双
手呈黑紫色,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黑色的茧皮。
钟跃民的心里一动,他凭这双手看出这人的功夫很厉害,象是练过铁砂掌,三
个迟宝强也不是他的对手。
钟跃民幸灾乐祸地想,这下有热闹看了。
京郊怀柔县有个银龙渡假村,这里环山临水,景色很优美,渡假村宾馆的设施
也很豪华,附近还有高尔夫球场和温泉,是个供有钱人享乐的地方。
锤子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在他有限的经历中,能享福的日子实在不多,
早年拣破烂的生涯就不必说了,就算是改革开放以后,这类出身低层,没受什么教
育的人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实惠。这类人的素质太差,即使偶尔挣到一些钱,也马上
就被挥霍一空。可想而知,一个没享过福的人面对五光十色的商业社会,往往会不
择手段,急不可耐地去追求财富,那些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和高档消费场所无时不
刻地向他们呈现出各种诱惑。锤子就是这样的人,他对一切享受都抱有极大的兴趣,
他需要的是能直接作用于感官的享受。
锤子认为自己是最能享受生活的人,他从来不干华而不实的事,他喜欢实惠的
感官享受,比如吃喝,玩女人,赌博之类的活动,这才是真正的享受。多年来锤子
一直过着入不敷出的日子,倒腾外汇那是不得已的时候才干,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
行骗上,他认为骗子这行风险最小,就算受害者最后找到了你,他又能怎么样,他
可以上法庭去告,锤子才不怕这个,反正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如果受害人愿
意,他那个破家连带老妈都可以抵给受害人,再说了,他一旦骗到了钱,能老老实
实呆在家里等着人来找么,你上哪儿去找?在锤子的行骗生涯中,宁伟这五十万元
是最大的一笔款,也是最容易得手的一次,他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使宁伟这傻大兵
相信了他,锤子坚持认为,这笔钱是老天爷特地给他送来的,那天早晨他出门之前,
左眼皮就跳个没完,结果一出门就碰上了宁伟,这笔钱难道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至于宁伟这个老同学被骗以后会怎么样,锤子认为这不关他的事,也犯不上去想,
宁伟这些年当兵都当傻了,这次被骗对他是个教训,锤子的思维很奇特,他甚至认
为自己的行为是从另一个角度对宁伟提出了善意的警告,社会这么复杂,他以后应
该多长点儿心眼儿才是。
渡假村旁是一个幽静的湖泊,湖边的沙滩上支着几顶遮阳伞,锤子穿着浴衣躺
在沙滩椅上,他身旁躺着几个戴着墨镜的男女。
一个穿游泳衣的女人走上岸,锤子殷勤地递上浴巾。
那女人是锤子花钱包下的,事先说好包两个月,每月报酬一万元,一个月来,
锤子不得不承认,这小婊子还是挺敬业的,每天在床上都能把锤子折腾得晕乎乎的,
不愧是专业级的。
那女人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 大哥,你今天手气不错,赢了这么多,可不能
一毛不拔呀。 "
锤子伸出手摸着她裸露的大腿:" 没问题,今天所有的费用我买单。"
他身旁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问道:" 锤子,你丫最近是不是犯什么案子啦?
来无踪去无影的,上次说好了你买单,哥几个还挺高兴,等结帐的时候,你丫连影
儿都没有了,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
" 有这事儿么,我怎么不记得,哥几个,你们说句良心话,我锤子是这抠抠缩
缩的人吗?咱是什么出身?满清贵族,我爷爷的爷爷是什么官儿你知道吗?说出来
吓死你,那官衔叫什么来着?挺绕口的,这么说吧,就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副部长,
那会儿我们家在京城的大宅院就七八处,花起银子象流水,光姨太太就十几房。"
络腮胡子嘲笑道:" 那你丫肯定是哪房姨太太的后代,闹不好还是你家祖上从
八大胡同买来的。"
锤子不爱听了:" 去你妈的,我们家有家谱,正宗的嫡系,哥们儿是生不逢时
啊,要倒退几十年,我锤子马褂儿一穿,瓜皮帽儿一戴,左手提个鸟笼子,右胳膊
上架只鹰,到戏园子瞅哪个角儿顺眼,掏出银票一撒……" 一只手搭在锤子的肩膀
上,锤子抬头望去,宁伟正站在他身旁。
锤子一惊:" 哎哟,这是谁呀?有日子没见啦,来来来,坐下,哥们儿,不瞒
你说,昨儿个我做梦还梦见你呢。"
宁伟冷笑道:" 锤子,日子过得不错嘛,我找你可费了劲儿啦。"
锤子满脸堆笑:" 宁伟啊,人生在世,不就图个高兴吗?咱哥俩儿好不容易见
个面,今天得好好叙叙旧,一会儿咱们去桑拿蒸蒸,晚上我发你个妞儿,咱可说好
了啊,今天的一切费用算我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宁伟笑笑说:" 锤子,咱们先把账结了,等结完账由我作东,怎么样?"
锤子一脸惊讶地问:" 什么账呀?"
" 你还有必要装傻么,那五十万的账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 哟,宁伟,我怎么听不懂呀,什么五十万,你是不是记错啦?"
宁伟咬着牙说:" 锤子,我看出来了,你是想赖账,可我今天抓住你了,耍无
赖总不是办法吧?"
锤子做出一副无赖嘴脸:" 宁伟,我听明白了,你是说我欠你五十万,那好,
有欠条么?拿出来看看,这么说吧,只要有欠条,我立马给钱,要是没有,就说明
你想敲诈我,我这个人脾气好,不会说什么,可我这几个哥们儿脾气不太好,他们
的脾气一上来,我都劝不住。"
宁伟向四周看看锤子的几个同伙,那几个人正虎视耽耽地盯着宁伟,那个络腮
胡子眼里露出了凶光,嘴里不耐烦地骂道∶" 孙子,你丫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滚
蛋,找抽呢是不是?"
宁伟从衣兜里掏出几个带剌的钢指环分别套在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上,
他张开手掌冲着阳光欣赏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和颜悦色地说:" 锤子,你了解我,
我这个人嘴拙,要是动嘴,我还真说不过你,咱们简单点儿说吧,我今天找你,没
想让你还钱,我知道,就冲你过的这种日子,那五十万可经不住花,恐怕早打了水
漂儿,可你知道吗?一个人干了坏事,是要受到惩罚的,我只想和你商量一下,你
是愿意还钱呢?还是愿意后半生落个残废?你自己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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