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期间(3)
季有铭不明白钱国庆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一番肺腑之言如此轻蔑冷漠,哪怕他跟
自己争吵或者反驳几句也好呀?可从钱国庆那一脸麻木的表情中他看到的只是倦怠
和失落。他原想借今天的机会,希望让钱国庆明白他季有铭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并没
有忘记他这个朋友,他想把自己的幸福分享给钱国庆,用事实向他证明,幸福是简
单的,也是可以降临到每一个人头上的。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换来了这么一
个冰凉而又尴尬的结局。
钱国庆收到了一封电报,上面只有四个字:姨夫病危。
孙力看着一脸阴沉的钱国庆小心翼翼地问:“你姨夫是谁?”
钱国庆没有回答,他在考虑是否尽快回内地休假。一个月前他的假期就已经到
了,他原想等完成了《死亡的光明》以后再说。前几天钱萨萨也来信催他最好能够
早点回内地休假。这些日子整个国家突然乱了套,从西藏到内地,似乎一夜之间人
们都疯了。每天从电视里看到的新闻都是些与“文化大革命”极其相似的画面和内
容。钱国庆实在不能理解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全国的大学生都往北
京去了,还有一些居然绝食不想活了。改革开放不是搞得好好的吗?怎么又来“文
化大革命”那一套了?据一些刚从内地休假回来的干部们讲,眼下“革命”两个字
又成了最时髦的口号了。内地许多城市的大街上天天聚集着成千上万革命的人,主
要以大学生为主,而且局面也变得越发不可收拾了。
“你准备休假?”孙力问。
钱国庆点点头。
“内地现在这么乱,回去干嘛呀?你姨夫也是,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
病。我听说现在又跟“文化大革命”那会儿一样了,都乱套了。唉,你说现在这些
人他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什么呀?我小舅给我来信说,他的
生意全完了。要的货进不来,卖的货出不去,都快急出病了。对了,你姨夫是不是
给急的呀?”孙力说。
“你别跟我这儿瞎起哄,他有什么好急的?!”钱国庆沉吟片刻,说,“我得
回去,也许老爷子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
因为局势动荡,胡安川公司近期的几笔业务几乎全部陷入了停滞。他跟在美国
的两个叔叔,也是公司的股东,通报了国内现在的形势,以及公司目前所遇到的困
境。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公司将被迫全面停止商业运作,由此而造成的后果将
不堪设想。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面对这场迅猛汹涌的运动,他除
了呆在一旁干瞪眼,别的什么也干不了。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太熟悉不过了,昨日
的记忆跟现实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他不顾钱萨萨和央金的极力阻挠,几乎每天都要到运动最热闹、最激烈的地段
去走走。他想弄明白参加这场“革命”的人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他们的目
的是什么?热情有多高?又能持续多久?渐渐地他发现一切都是盲从的,杂乱无章
的。他曾经跟好几个不同岁数、不同职业、不同社会地位的素不相识的男男女女站
在路边上聊过。“幸灾乐祸”是一种最普遍的心态,可这种心态的存在又是那么的
不可思议和莫名其妙。
央金说她的好多同学都去参加运动了,还有的参加了绝食请愿。央金同宿舍有
个很要好的女同学,执意要去参加绝食,临行前央金给她从学校食堂买回来一大碗
红烧肉,让她先吃得饱饱的再去,如果中途饿了,再偷偷跑回来,吃饱了再去。可
央金万万没有想到,那位女同学竟是愤然地将那一大碗红烧肉摔在了地上,并流着
眼泪痛斥央金是个没有人性的糊涂虫。央金没想到这位平时温顺纤柔的好伙伴,会
突然变得这么刚烈、暴躁,简直就像是着了魔似的失去了理智。央金失望地离开了
学校,搬回胡安川家里住下了。
钱国庆一下飞机,就感觉到了整个城市都在颤动。他发现胡安川的车身两侧的
倒车镜上奇怪地绑着两条红布带。他问胡安川,“你这是什么意思?”胡安川苦笑
着说,“这是当前革命的标志。要没这玩意儿,寸步难行。”果然,钱国庆发现公
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小车辆都在不同的部位绑着各种色彩的布带,像是西藏随处可见
的经藩,跟过节似的。
“又革命了!”胡安川无可奈何地哀叹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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