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寒假(4)
“国庆,你在想什么?”叶参谋递给他一杯温温的茶水。
“我、我没想什么。西藏冷吗?”他随口冒出一句。
“也分季节。你们连队的驻地海拔比较高,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都是积雪。实
话告诉你吧,我就是从那个连队出来的。说来也挺有意思,那时候你父亲还是我们
师的师长。有一次,你父亲下我们连队视察战备工作,当时正好是我站岗。我们连
事先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你父亲的车停在我的跟前,他从车上下来,问我们连长在
不在。我当兵还不到一年,连我们团长都没见过,更不用说师长了。我看得出来他
是个官儿,可有多大?管什么的?我却一无所知。我只好按照哨兵的职责询问他是
干什么的、从哪儿来、什么职务、找连长有什么事儿?罗罗嗦嗦问了一大堆。首长
当时很生气,陪他一起来的只有一个司机和一个警卫员。警卫员告诉我这是咱们师
长。我有些半信半疑,可我又一想,不对吧,师长那么大的官儿怎么没有团长、营
长陪着呀,再说我们也没有接到上级的通知呀?正好赶上我们团刚换了口令,我一
问口令,他们回答又是错的。这下子我有些紧张了。于是我自作聪明用话机给值班
排长发了‘紧急警报’的暗号……结果还没等你父亲和警卫员反应过来,就被我们
缴了械。等误会解除了,我也吓傻了。连长、排长、班长轮流把我骂了一个臭够。
你父亲走后的第二个月,师部的调令就来了。没多久,我就被部队保送上了大学。
毕业后,又回到了首长身边。”叶参谋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脸上有很灿烂的微
笑。
听完叶参谋的故事,钱国庆对父亲开始有了那么一点儿感觉。他想起了曾经学
过的一篇课文,讲的就是关于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和一个普通哨兵的故事。这
个故事跟叶参谋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处。
随着飞机的下降,钱国庆感觉到耳朵里面像是游泳时被灌进了河水,嗡嗡乱响,
既而又有一阵疼痛。叶参谋说这是飞机下降时的正常反应,不必担心。
当钱国庆扛着自己的被装走下飞机舷梯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有了对缺氧的体
验,脑袋有些发沉,一口气还没吸完,就又想着要换另一口气,双腿像是被缠上了
绷带,活动也没有平时那么利索了。初冬的西藏已是一片冰雪交融的世界了,气温
比成都低了很多。这里的天很大、很蓝,湛蓝洁净的天空与远方雪白的山巅连成一
体,偶然可见的浮云在天空中翩翩飘荡。
汽车沿着紧贴峭壁、比邻大河的土路疾驶,车后扬起的尘土像一条不知疲惫的
黄色长龙,紧紧地追逐着车身。望着窗外一片荒凉陌生的景象,钱国庆心里充满了
对这块神秘土地的畏惧和对自己未来的彷徨。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颠簸,汽车驶进了军区大院的首长小院。
车刚一停稳,坐在前排副驾座的叶参谋就急忙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径直小跑到
一个站在不远处的首长跟前,立正、敬礼、报告……
透过车窗,钱国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首长就是自己的父亲。他的心跳变得急速、
剧烈了。这就是自己的父亲,一个他一生中只见过两次的生身父亲。一次是在出生
的那一天,那是后来姨妈告诉他的;另一次就是在他刚刚懂事的那一年。
报告完毕的叶参谋又跑了回来,领着钱国庆来到了首长跟前。
“首长,他就是钱国庆。”叶参谋给首长介绍道。
钱副司令微微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说:“长这么大了!”
“国庆,赶紧叫爸爸呀!”叶参谋在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钱国庆的屁股。
好半天,钱国庆才极不自然地从喉咙深处含糊地咕哝出一个字:“爸!”他的
眼光迅速从父亲的脸上移开了。
“好啦、好啦,都进屋吧。”钱副司令似乎有些失望地招呼儿子和叶参谋等人。
钱副司令的家很大,也很气派,分上下两层。一层基本上由会客厅、餐厅、厨
房,以及秘书和警卫人员的卧室组成;二层才是首长和家人的住所。
大概是由于缺氧,钱国庆这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当他
在离父亲不远的沙发上坐下时,他再一次偷偷瞟了一眼父亲,他发现父亲的表情十
分凝重,像是电影里的那些打了败仗等待处置的国军将领。客厅的气氛尴尬、沉闷,
一点没有父子团聚的喜气。
“首长,”叶参谋说,“国庆在学校表现很好,校长和班主任老师对他的评价
很不错……”
“上几年学了?”钱副司令打断了叶参谋的话,问。
钱国庆抬头,见父亲正看着他。他咽了一口吐沫,回答:“初中三年级。”
“你姨夫身体还好吗?”钱副司令又问。
“挺好的!”钱国庆涩涩地回答。
“你那个姨夫呀,生就一股子犟牛脾气。他对我有意见,这么些年就愣是一封
信也不给我写。他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提嘛。本来你应该多读几年书,可他倒好,
几年不给我写一封信,一写信就非要把你送来当兵。唉,他这个人啦,没法说!”
钱副司令这番话既是说给钱国庆,也是说给叶参谋和其他人听的。
钱国庆的心情顿时变得非常沉重了。父亲的这几句话令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表
姐死了,姨妈病故了,姨夫现在是孤单一人,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可父亲还在不
通情理地责备他。这十几年来,姨夫虽说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他对自己却是尽
到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面对这个“首长父亲”,钱国庆的心情一开始是复杂而又
茫然的,可父亲刚才的一席话,让他又多了一层深深的失望。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
会有这么一个毫无同情心的父亲。姨夫一家不幸的遭遇,竟没有换来父亲一句人之
常情的问候。
“首长,”叶参谋站了起来,恭敬地请示道:“国庆第一次进藏,可能身体还
不太适应,要不您看是不是让他先休息一下?”
父亲点点头,随即站了起来,说:“那你们安排一下吧。我下午还有一个会。
晚饭你也过来吧,就在家里凑合凑合。待会儿你苏阿姨下班回来的时候,你让她给
我打个电话。就这样,你给安排一下吧。”说完,父亲接过警卫员递给他的帽子,
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客厅。
父亲前脚走,其他人也陆续离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了钱国庆和叶参谋。
“国庆呀,”叶参谋来到他跟前,语重心长地说:“首长这些年来一直惦记着
你。你想想,哪有爹不疼儿子的?你别看首长平时那么严肃、厉害,其实他的心肠
最软了。你们父子好不容易见面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呀。听话,晚上首长开会回来,
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可得高兴一点儿。一会儿见到苏阿姨和你妹妹的时候,
要有礼貌。听见了吗?”
“叶参谋,我、我想早点下连队。”钱国庆喃喃地说。
叶参谋点点头,说:“国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军人了。
你要记住,军人就要一切行动听指挥。钱副司令现在既是你的父亲,又是你的首长。
我的话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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