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驱散的阴云(4)
秘书很为难地走了。钱国庆知道,秘书当然不敢把他的原话转告给首长。
从军医学校毕业以后,钱国庆自愿申请又回到了西藏的驻军医院,他的入党问
题也随之顺利地解决了。进藏以后,他选择了病理解剖专业,成了一名从事尸体解
剖的医师。他原以为自己选择的职业能够帮助他从一种情感失衡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这种想法多少带有一点自虐的心态。天使的消亡彻底改变了他对人生、家庭乃至亲
情的感受和认识,也改变了他对自己未来人生道路的选择。至此,钱国庆决心断绝
和父亲的一切联系。他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建立在了那种虚无飘渺和自欺欺人的人情
世故之中!在他孤傲冷漠和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深深掩藏着内心极度的孤独和忧伤。
他把第一个月领到的工资如数地寄给了姨夫,以后每个月他都把工资的1/3 用来孝
敬可怜的老人。尽管他知道,即使有再多的钱也未必能够改善姨夫的处境,但他必
须求得一份良心上的安慰,直到姨夫去世。
钱国庆参加解剖的第一个尸体,是一个死在拉萨监狱里的汉族老囚犯,狱方初
步诊断为脑溢血。为进一步证实犯人的死因,受地方检察院的委托,钱国庆在科主
任梁老头儿的带领下参加了对其死因鉴定的尸检。结果当场就出来了,犯人死于内
囊出血(俗称中风)。由于是犯人,解剖结束以后,并没有对尸体做过多的清理。
热情的狱方和检察院的同志们准备了一顿便饭,招待梁老头儿和钱国庆。因是第一
次经历动手解剖尸体,这顿饭钱国庆几乎一口没吃。他借口上厕所,离开了饭桌,
其实就是想回避那桌令他恶心的饭菜。当他路过刚才解剖犯人的病房时,他透过窗
户看见老监狱长正在用清水和棉布,仔细地为尸体清洗血污,脸上的表情竟是那样
的沉重和忧伤。他觉得非常奇怪,且百思不得其解。出于好奇,他走了进去,鬼使
神差,他竟跟老监狱长搭上了帮手……
“钱大夫,你就别沾手了。”监狱长说。
“没关系,我帮您一起收拾吧,”不知道为什么,钱国庆对这位监狱长产生了
一种本能的敬重,“这还是我从学校毕业以后,做的第一例尸体解剖呢。”
……
监狱长告诉他,这个犯人曾经是自己的同事,也是一名地下共产党员。西藏和
平解放前夕,不幸被国民党在西藏的残余土匪俘虏后当了叛徒。后来成了这个监狱
囚龄和刑期最长的罪犯。当年与他同时被俘的还有他的妻子和一个不满10岁的女儿。
他自己经受住了无数的酷刑拷打和折磨。但当他面对禽兽不如的国民党土匪对妻子
和女儿实施的那些令人发指的种种兽行时,他彻底崩溃了,他以出卖党的机密作为
代价,换取了为母女俩求得一死的条件。西藏解放以后,他是主动投案自首的,请
求党和人民对他进行审判。他想以死来求得党和人民对他罪恶灵魂的宽恕。据说对
他的死刑判决之所以最后又改为无期徒刑,是当时一位关键的部队领导为他说了话,
理由是应该将其留下来做反面教材(后来钱国庆才知道,这个刀下留过人的关键领
导,就是他的父亲。当时任某部执法处处长)。20多年来,老监狱长和这个犯人朝
夕相处,作为一名立场坚定的老共产党员,对叛徒的鄙夷和敌视是永远消除不掉的。
但作为一个同样也有妻室儿女的普通人,监狱长时常扪心自问,如果被俘的是自己,
他会怎么做?犯人临死前,拉着监狱长的手,一个劲儿地谵语念叨:“……我有罪,
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孩子她娘……”
临了,老监狱长冲着尸体喃喃地说:“走好吧!你这一辈子也不容易。现在好
了,一了百了啦。去跟老婆孩子团圆吧!”
这个叛徒的故事给钱国庆本来就不豁亮的内心世界又增添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
云。
随着以后解剖的病例多了,钱国庆发现自己的内心世界变得更加虚弱了。每当
他摘下满是血污的手套走出阴森幽静的停尸间时,他总是习惯地抬头望着天空,如
果这是个晴朗的日子,他的心情会很快恢复常态;但要是赶上了坏天气,他会很沮
丧、很压抑,而且很容易陷入对亡灵追忆的怪异心态。也许是因为他亲手解剖的第
一具尸体,那个给他本来就脆弱的神经带来了强大冲击的悲剧故事,导致了后来他
对每一个经手解剖过的尸体都有一种难以表述的复杂情感。那张用水泥砌成的解剖
台上,浸透了无数死亡的印记和哀伤,凡是躺在了这里的人,无论他(她)生前是
干什么的,平凡或伟大、聪慧或愚笨、美丽或丑陋、善良或邪恶、高贵或卑微、幸
福或苦难、富有或贫困等等一切都变成了淡淡的青云,随着死亡的挽风飘散消失。
死者的生平往往会成为解剖医师们在解剖台上的闲谈话题,每一具躺在这里的躯体,
都能讲述一段他曾有过的或喜或悲、或苦或甜、或长或短的人生里程。钱国庆解剖
过的尸体有军人也有百姓,有老人也有孩子,有英雄也有罪犯,他无法相信这些曾
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所拥有的灵魂一旦随着躯体的消亡而不复存在。在他的潜意识
里,他对亡灵是绝对尊重而又畏惧的。
后来他把那个“叛徒”的故事讲给从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上回来的季有铭,没
想到季有铭说:“既然都当了叛徒,丫就该跑得越远越好。傻逼还呆在这儿干嘛呀?!”
“就你这种人,要是在战场上让人给活捉了,你狗日的肯定当叛徒!”钱国庆
说。
“哎,你还别小看人,哥们儿当时在裤腰带上还真捆了个手榴弹……”季有铭
停顿了一下,苦苦一笑,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妈的,那份罪哥们儿肯定受不了!”
季有铭从前线回来以后,成了军区的宝贝和首长们眼里的红人。尤其是他居功
而不自傲,主动要求回到西藏部队的壮举更是博得了军区上上下下的高度赞扬。钱
国庆却认为季有铭这一哗众取宠的举动带有明显投机成分。季有铭没有理会钱国庆
的冷嘲热讽,他既不反驳,也不否认。这是钱国庆自认识季有铭以来很少有过的现
象。以后钱国庆又多次一本正经地问过季有铭,其真正的动机是什么?而得到的答
复却是五花八门,没有一次是重复的。西藏部队的北京兵不算少,但有出息的却并
不多。为此,季有铭分析这跟北京人的德行有很大关系。他对钱国庆说,“你就看
历来朝代吧,真正当官儿的有几个是北京的呀?远了不说,就说咱共和国吧,一二
三四五六七……把手,没一个是北京人。十大元帅没有吧,十个大将也没有吧,上
将、中将好像也没有。啧,真惨,没辙。知道为什么吗?惯的,历来的皇帝和当权
者都惯着北京人,给惯坏了。我从前线下来以后,回家呆了几个月,过去的同学、
朋友、哥们儿见了不少。除了有几个脑子稍有点活分的主儿,做生意发了点小财,
其余的个个眼比天高,手比脚低。我们北京人还有一特臭的毛病,老觉着自个儿是
爷,瞧谁都比自己低一等,个个穷横穷横的,能他妈气死谁……”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有谁在季有铭面前骂个北京人的不是,他那张嘴能把人损
个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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