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羊八井(3)
钱国庆没有想到胡安川现在已经成了百万富翁。当他来到拉萨假日酒店看望这
位过去是社会最底层的反革命兔崽子的时候,那豪华奢侈的总统套房和一身西装革
履的胡安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看来这家伙给他爹的坟已经建好了。
“怎么样,没想到吧?!”胡安川乐呵呵地走到钱国庆的跟前,夸张地摊开双
臂,原地转了一个圈,“你没走错房间,我就是胡安川,那个反革命的后代。傻站
着干嘛呀,坐,TAKE PLEASE !”见钱国庆迷迷瞪瞪的样子,胡安川开心之极,接
着说,“你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是看不惯,还是看不起?你别再这样看了,行吗?
要换了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你就算了,我都让你看发毛了。”
钱国庆乐了,说:“你摆这么大的排场,不就是为了让我看吗?”
“挖苦我?”胡安川也乐了。他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钱国庆,“国庆,我成功
了!”
钱国庆被胡安川的举动深深感染了,他知道,胡安川一直把自己当作最知心的
朋友。这是一种完全超越了利益和时空的真诚的友谊。
“安川,我祝贺你!”钱国庆发自内心地说。
“你怎么样?”胡安川松开钱国庆,退后一步,乐呵呵地问。
“我挺好,当然跟你比不了。”钱国庆笑着回答。
接下来,胡安川告诉钱国庆,大学毕业以后,他在政府机关只干了半年就辞职
下海了。这两年来生意做得不是一般的顺利,那钱就跟自己长了腿似的,疯狂地往
他兜里跑,想拦都拦不住。他说这都是因为自己的聪明再加上运气,他还相信是他
爹在天有灵保佑了他。他花了十几万给他爹修建了一座最气派的坟茔,不为别的,
为的就是要出口气。钱国庆问他,就不怕哪天政府一变脸,再来一次打土豪分田地?
像他这样的新生资产阶级肯定是革命的首要对象。胡安川胸有成竹地回答他说,放
心吧,这天是变不了。再说他现在正在申请外籍,一旦成了外国人,谁要想收拾他
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钱国庆问他,准备叛投哪个国家?胡安川回答,当然是美国了。
当今世界只有美国人咱政府惹不起,一旦成了美国人,他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了,
打别人家的孩子你可就得掂量掂量人家长答应不答应。钱国庆不屑一顾地说,美国
人怎么了,犯了葛照样收拾。胡安川笑了笑,说你太幼稚了。远了不说,就近一百
年以内吧,甭管你乐意不乐意,这个世界得归美国人管。所有的游戏规则都得由美
国人来制订。你别看现在苏联人一天到晚咋咋呼呼跟美国人较劲,没用!这是个金
钱主宰一切的世界,凡事得美金说了算。上大学的时候,我选修过国际关系,不敢
说精晓这个地球吧,但起码看明白了这个世界未来的发展趋势。要想收拾美国人,
谁,你钱国庆?开玩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爹当年就是因为不识时务才落得个家
破人亡的悲惨下场。你钱国庆再要也不识时务,那你可就太对不起解放军这所大学
校了……
胡安川变得如此的忘乎所以和油嘴滑舌是钱国庆没有想到的。那个童年时代成
天提心吊胆、逆来顺受、受尽欺辱的胡安川已不存在了。胡安川滔滔不绝地一通海
吹,直到有了明显的缺氧症状,这才住了口,并开始吸氧。
“安川,我真没想到,”钱国庆笑着说,“你变化这么大,简直就是翻天覆地。
真可怕,小人暴动真可怕!”
胡安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跟钱国庆再争论了。
在胡安川的内心还有一个秘密,他现在暂时还不能跟钱国庆说明。那就是钱国
庆同父异母的妹妹,大学刚刚毕业的钱萨萨,现在成了他公司的雇员,而且两人的
关系很快就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要是不出什么意外,他和钱国庆很可能成为亲
戚。至于他这次进藏的真实目的,既不是寻求商机,也不是为了观光散心,他是肩
负着钱家一个秘密使命而来的。不过现在他暂时还不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钱国庆。
胡安川在总统套房设宴款待了钱国庆。这顿饭的谱摆得很大,规格之高、之讲
究,是钱国庆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一顿饭得花多少钱呀?”钱国庆忐忑不安地问。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吧?”胡安川反问他。
“二三百吧。”钱国庆如实回答。
钱国庆仰起脑袋,略略想了想,说:“那这顿饭大概就是你一年的工资!”
“你说什么?我一年的工资!?”钱国庆傻眼了。
“没错,一年。”胡安川端起一杯晶莹透亮的饮料,轻轻地呷了一口,说,
“你别把眼睛瞪那么大,我也是头一回吃这种总统伙食。咱们这才叫‘忆甜思苦’。
吃吧,别傻看着了。小姐,请你给这位解放军同志倒一杯开胃酒。”
“安川,我觉得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我都是苦
孩子出身,一顿饭就花掉这么多钱,我都替你心疼,真的。我事先要知道是这样,
我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钱国庆语气诚恳地说。
“这样吧,咱们下不为例,其实我也是想开开洋荤。这个世界上,能配跟我一
起享受这顿饭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钱国庆。好啦,你也别为我心疼了。你要
是真疼我,就甩开腮帮子,一通狠造。虽说这是元首级的伙食,但你我都是一介草
民,咱们完全不受各种礼仪的约束,来,吃!”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钟头。酒足饭饱后,两人聊起了这些年来各自的经历。胡
安川说自己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不过他自信他的后半辈子金钱和爱情都不会缺。只
不过这世界上是否有真正的爱情倒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有人说所谓的爱情其实
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相互供求,你有的她没有,她有的你没有,大家互通有无,各取
所需。这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大家合作的时间长短、合作得是否愉快,完全基于
各自的利益有没有得到合理的保证。胡安川知道他不能把自己跟钱萨萨现在的关系
摆在钱国庆的面前,他无法解释这个历史的巧合,也不想由此破坏他和钱国庆这次
见面的气氛。将来总有一天他会有机会跟他解释这一切。
钱国庆当然不赞同胡安川的论点,但他不愿意对这个话题做太多的探讨。他只
是告诉胡安川,自己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女友,长相和人品都还算不错,只是他再也
找不到当初对龚丽红的那种感觉了。
胡安川对钱国庆的这种迂腐、偏执的心态非常不以为然,但碍于钱国庆因失去
龚丽红而经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他也就不便妄加评论或说三道四了。
“还记得咱们那位英语老师,黎什么来着?”胡安川把话题扯开了。
“黎红敏。”钱国庆脱口而出。
“行,”胡安川乐了,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张口就来,说明你呀,怎
么说呢……”胡安川极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钱国庆。
“你想说什么?”钱国庆笑眯眯地问。
“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会儿你跟我说过的话吗?”胡安川问。
“什么话?”
“你说你想娶黎老师做你老婆,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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