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不退(1)
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钱国庆又一次被科主任梁老头儿从床上叫了起来。这一
次既不是谁被捉了奸,也不是擒了哪个贼。梁老头要他去参加一例紧急尸检。死者
是一位不满18岁的汉族姑娘。公安人员初步鉴定,系被人奸杀。由于地方公安局的
法医当时正在内地出差,加之死者的父母是军队职工,案发地点又在部队营区,所
以,应地方公安机关和检察院的请求,梁老头让钱国庆和自己一起参加这次法医鉴
定工作。
当钱国庆掀开死者身上的被单的一刹那,他差点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昏死过去
了。那个姑娘竟是跟龚丽红极度的相象,从相貌到身体,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
出来的……姑娘死得很惨,颈部有被绳索勒挤的痕迹,身上有多处被殴打和刺破的
伤痕……有一度钱国庆完全丧失了思维,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在他身边没有别人,
其他人正在解剖室外面忙着更衣。稍稍清醒过后,他伸出手,将姑娘那双死不瞑目
的大眼轻轻合上了。能够看出来,那位姑娘活着的时候,跟丽红一样的美丽,他完
全就像是看见了龚丽红。他脑子里浮现出月光下裸露的天使竟能和眼前的这具尸体
完全重叠在一起……短暂的幻觉把他的灵魂带到了那繁星密布的遥远夜空,他仿佛
看见了龚丽红在向他招手……当他把眼光再次落到姑娘尸体上的时候,想到再过一
会儿那一把把阴冷锋利的各种刀锯将通过他的手,在片刻之间把姑娘变成血肉模糊
的残损躯壳,他那被现实和记忆搅乱搞混的思维,就像是一头被剜了双眼的野牛,
毫无目标地狂乱奔撞起来……
……
钱国庆病了,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却查不出病因。
全院上下的各科专家为钱国庆集体会诊,结果意见各异,无法统一。最后只好
采取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权宜性救治措施。钱国庆的病情持续恶化,并时常出现
昏迷谵语的症状。江小玲不无担忧地告诉季有铭,钱国庆这次恐怕是有点悬了。季
有铭怀着沉痛的心情,三天两头地来到医院守护在钱国庆的身边。他想,万一钱国
庆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起码能替他写个遗嘱什么的。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神秘的
老头儿,跟钱国庆进行了一次久久的密谈,老头走后的第二天,钱国庆的病情即开
始稳定了。事后季有铭才知道,那个老头儿是市公安监狱的监狱长。于是有人猜测,
钱国庆八成是撞了鬼中了邪了。按医学的说法,就是精神病的一种——癔病,洋医
名曰:歇斯底里。
“你想象不到当时我的那种感受,”钱国庆紧咬着腮帮,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感
情,对前来探望自己的季有铭说:“老天爷对我太狠毒了!我没想到命运会这么残
忍地捉弄一个人。我几乎快要疯了,我甚至刚一联想到,如果这就是龚丽红……突
然就有一种连我自己都发毛的强烈欲望——我想杀人!尽管我不知道该杀谁,为什
么要杀?但我就想挥舞着血淋淋的钢刀胡乱砍杀我所见到的一切!”
看着钱国庆的表情和听着他讲话,季有铭的背上飕飕地直冒寒气。他甚至后悔
自己今天不该来看望钱国庆。他当然无法感受钱国庆这种撕心裂肺的巨大痛苦和经
受的强烈刺激,但他能够想象这种无比残酷的巧合,给钱国庆带来的打击和折磨一
定是太大了。要不这人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
钱国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完成解剖的,他简直像一台机器……
事后,梁老头评价钱国庆那天的表现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梁老头总是教育晚
辈们,一个优秀的解剖师应该在感情上对死者绝对尊重。当你握在手里的解剖刀在
划破冰冷的躯体时,就应该有一种油然而升、发自内心的对死者的真诚歉意和对亡
灵的哀伤。这种感情是旁人不可能体会到的。因为每一个躺在你面前的都是曾经有
过鲜活的生命和寄托在这个生命中的无数希望。也许是梁老头儿认为钱国庆那天是
达到那种境界了。
可惜的是钱国庆没有哲学细胞,他无法把这种心情和认识变成一种理论。在没
有经历过这件事以前,他很少有过这么强烈的感受。那天解剖完了以后,他记得自
己好像是单独为那位姑娘擦洗的身体……他一边擦洗,一边晕晕乎乎地胡思乱想,
这也许真是老天的旨意?因为丽红走的时候,他没能在她的身边!世界上就有这么
巧的事。丽红牺牲的时候也是18岁。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季有铭发现钱国庆的眼里闪耀着晶亮的泪花,他以前没有想到,钱国庆一生经
历的这些复杂而又伤感的坎坷给他造成的心灵创伤竟然会有这么沉重。
钱国庆告诉季有铭,他已经决定彻底改行了。他终于发现到自己的德行和性情
都不适合再从事这种工作了。老监狱长曾对他说,人的一生在很多时候,虽然难以
随意选择自己的命运,但完全可以调整自己面对命运的勇气,选择新的情感归宿。
就拿那个叛徒来说,他的肉体和灵魂在经历了常人都无法想象、也无法体验的巨大
痛苦后,凭着勇气和良知选择了他的归宿。他作为一个叛徒是卑鄙无耻的,也是最
肮脏丑恶的,但他作为一个人,他面对命运的勇气和做人的原则,却应该是值得后
人深思的。
“那你以后打算干嘛?”季有铭问。
“不知道,反正解剖刀我再也不会碰了。妈的,太可怕了!”他说。
季有铭点点头,说:“要不干脆转业吧,回内地随便找个轻闲的单位一待,上
班喝茶看报纸,下班喝酒看电视,总比你现在这个样子强吧。”
“转业?别扯淡了,转业回去我能干什么?混吧,混一天是一天,用你们北京
的人话说,爱谁谁吧!”钱国庆沮丧地说。
季有铭忧郁地看着他,一个男人一天到晚这么活着得多累呀!要说这钱国庆平
时挺明白一个人,劝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事情一到自己头上怎么就傻逼了呢?不
过也难怪,这家伙经历的事儿也忒多、忒闹心了。他知道自己根本劝不了他,就让
他说吧,可能说出来会好些。季有铭发现自己跟钱国庆属于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物
种,或者说思维的方式不一样,可究竟为什么不一样,他不知道。但他隐隐约约觉
得,钱国庆的神经似乎跟大多数的人都不一样。神经病?可钱国庆怎么可能是神经
病呢?季有铭越想越糊涂,他决定不想了。累,真他妈累!
钱国庆发现和王姗姗的关系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他的情感世界里唯
一能够容下的女人——只有龚丽红一个。他在彷徨、苦恼的同时,又靠着对龚丽红
的思念,陶醉在一种黑暗、混浊的幸福和欢愉之中。其实这种心态在他的潜意识里
一直是根深蒂固的存在着,一旦有了风吹草动,即可膨胀爆发。这段时间,他只要
一闭眼,就能看见龚丽红。一幕幕往事清晰地再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沙漠的风暴,
一遍又一遍地淹没着他已经荒凉的心灵世界。他觉得自己的身心变成了一具干瘪的
木乃伊,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只有悠悠岁月留下的斑斑痕迹。他不止一次想到过
死,也许有一天他突然死了,一了百了,对别人对自己都是一种最好的解脱。把生
命看成是一种负担,这种感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才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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