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桦皮屯党支部书记白士良救人不成反被捉,无奈道出了于白氏与苏联老毛子
通奸的隐情。边防营长谷有成因势利导,从而平息了一场边境上的械斗。从此,
谷有成命运大转折,成了于家生死链条中解不开的重要一环。
白士良、于金子和于毛子爷孙三人被十几位边防军人推搡着向营部走去。
三营的营房电灯都被打开了,军营里一片光明。已经进入梦乡的战士们被枪
声惊醒。他们趴在被窝里不敢贸然行动,焦急等待集合的号令,胆大的一些战士
光脚跳下通天大铺,隔着窗户往外探视。
营长谷有成的办公室里增添了两盏油气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凸显了几分
威严。
“嗨!这不是桦皮屯党支部书记,抗美援朝的独眼英雄白士良吗?怎么成了
苏修特务?”谷有成惊奇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松开绑,快松开绑,谁让你们将他们这一老二少捆上的。”
“报告营长,这是应县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和公社‘风雷动’战斗队的请求,
被我们抓获的,你看,这个小毛子是苏修特务!”一连长指着于毛子说。
谷有成走到于毛子跟前,仔细地端详了一遍,心里对这小伙子一下子有了一
点莫名其妙的好感:“嗨,他妈的这小子长得和我一样的高,还挺精神!你听得
懂中国话吗?”
于毛子看了看比自己粗壮两圈的这位穿四个兜衣服的军人,心里很不舒服,
莫非他真把我看成了老毛子。于毛子活动活动被捆绑酸痛的胳膊说:“我是中国
人,凭什么不懂中国话?”
谷有成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活脱脱的苏联少年竟是个中国人,还是个刺头。
他突然照着于毛子的胸前就是一拳。别看于毛子长得高大,骨头还没有长实,脚
板还未生根,经不起谷有成铁锤般的拳头,虽然只是轻轻的一比划,于毛子就一
屁股坐在了地上。
谷有成哈哈大笑起来,那份得意,好像刚刚收拾了对岸与他为敌的苏联军人。
于金子看见弟弟被这个蛮横的军人一拳打倒在地,怒火燃烧,只见他头一低,
往前就冲,一头撞在谷有成的肚子上。
谷有成没有防备,更没有想到这黑黝黝的矮小子竟有这么大的力量。撞得他
往后连退了几步,差一点栽倒,被一连长扶住。
“他妈的还反了天了,把这两个野小子再给我捆上!”一连长下了命令。
“谁敢!”白士良一把将两个孩子搂在了怀里,继续说:“谷营长,谁敢动
这两个孩子的一根毫毛,我白士良就和谁拼了!豁出去再搭上美国鬼子给我留下
的那只好眼!”
“都他妈下去!在本营长面前,我看谁敢造次!”谷有成令一连长和战士们
都退了出去。
“好,我们都坐下说,通讯员,给他们搬条板凳来。”
谷有成问白士良和这两个孩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救这个小毛子。
“这是俺桦皮屯神枪于掌包的两个儿子,只因二小子的长相和对岸的老毛子
一模一样,这帮红卫兵非说他是苏修小特务,就给捆绑到公社来开批斗大会。他
爹于掌包去了县城还不知道呢。”
“这话就不对了,于掌包我认识,上次巡逻到你们屯子的时候,还吃了不少
神枪送给我的野味。他们夫妻可都是中国人呀,怎么就生下了这么个二毛子?”
谷有成很是不解。
白士良揉了揉那只受伤的眼睛说:“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待有闲空我再
给你细说,请你先将我们放回去吧,屯子里的人都着急呢,说不准一会神枪也会
来要人。”
“这恐怕不行吧,这小子的身份闹清了,证明不是苏修小特务,我理所当然
的放人,不光这样,我还要保护他。书记二哥,我看你还是先讲清楚再说。”
“那也好,不过我有个请求,请你将这两个孩子安顿到别屋休息,一定要保
证他们的安全。然后,咱哥俩再慢慢说。”
谷有成显得十分爽快:“行,一连长,把这小哥俩安顿一下,看伙房还有什
么吃的,给他们弄点。”
于金子、于毛子小哥俩刚被带走,就听得门外乱成了一团,是公社的造反派
和那伙红卫兵冲进了营部,声称要要回苏修小特务及两个同伙。
白士良和于金子前脚刚刚离开桦皮屯,于掌包后脚就踩着媳妇于白氏的哭声
进了家门。乡亲们七嘴八舌描述了儿子于毛子被抓走的情景,惊得他如同五雷轰
顶,这好端端的日子怎么就祸从天降,再说单凭二叔和于金子怎能救出于毛子?
他们万一再有个闪失……于掌包不敢多想,必须立即前去救人。如果晚了一步,
后果可想而知。到头来一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掌包招呼白家族亲的壮年男女集结在自家小院,大概总有四五十号人。他
留下两位中年妇女照顾于白氏,其余的各自带上自家的猎枪、鱼叉和木棍砍刀,
举着火把沿着科洛河,浩浩荡荡地奔向临江公社所在地松树沟。
公社副主任造反派头头范天宝领着红卫兵闯进了三营驻地,勒令谷有成交人。
否则他们将冲击军营抢出于毛子,由此造成流血事件,那罪魁祸首就是谷有成,
因为是军队抢了红卫兵的战利品。
范天宝见谷有成走出营部,便向空中挥动了一下火把。造反派们立即就将谷
有成团团围在他们的中央,呐喊声震耳欲聋,四周的火把几乎烧到了谷有成的眉
毛。一连长见势不好,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司号员。机警的司号员悄悄溜出人群,
掏出军号,“哒哒嘀哒……”地吹了起来,嘹亮的紧急集合号立即就传遍了军营
和已经沉睡了的山谷。
号声越过江面,苏联边防哨卡的瞭望塔上的探照灯立刻亮了起来,莹白色的
光柱打照在宽阔的江面上左右扫射。随后,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对岸的军
营也同时进入了紧急状态。他们不知道中国边防军要采取什么紧急行动。
一分钟,一连百十位边防战士全副武装地赶到营部。三个排各负一方,将范
天宝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这阵势把造反派狂妄的气焰熄灭,鼎沸的人群瞬间就
变得鸦雀无声。
“怎么样,范大主任,叫唤呀!你们这叫冲击无产阶级专政的坚强柱石!抓
什么苏修特务?一个十五岁的小毛孩子成了苏修特务。就是苏修特务要抓,也是
我们边防军人的职权范围,就是你们抓了,也得交给我们处理,懂吗?”
一连长听着谷营长底气十足的训话,随即也高声附和了一句:“懂吗?”这
一声不要紧,全连战士齐刷刷地吼了一声:“懂吗?”
范天宝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政界混的时间虽说不长,却是个出了名的滑头。
省农校中专毕业当了两年的公社技术员,没有什么成绩可言。但他会见风使舵,
揣测领导心理,只要领导第一句话从口中出来,他就知道第二句要说的是什么。
领导一个眼色、一个会意的微笑,他就能将意会的事情办好,包领导满意。公社
书记说,我们要器重像范天宝这样与工农相结合的知识分子。因此,不管多少人
心里不服或公开反对,范天宝还是当上了临江公社的副主任。
范天宝看了看自己的队伍。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心里骂道,一帮
软柿子捏的。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决不能与这帮当兵的来硬的。可这台阶也不
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往下走,此时只能是瘦驴拉硬屎,再充一会儿硬。
“干啥呀,解放军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是干什么的,知道吗?是保护无产
阶级造反派的。这专政工具不能枪口对着自己人。谷营长,你也别拿我范天宝不
当干粮,今天你要是不交出于毛子,我们决不离开军营。”
“对,决不离开军营。”造反派们有气无力地应和了一声。
“那就随你的便!一排让出道来,把他们请到操场上去!”谷营长严肃地下
达了命令。
一排迅速将口袋嘴打开,二排的战士像赶羊一样将造反派赶到了操场。
范天宝喊叫起来:“谷有成,算你小子尿性!明天咱们到七团说理去!”他
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吐沫,冲着自己的战友喊了一声:“撤!回公社!”大伙
你推我挤地拥向军营大门。
就在这时,三营门口突然又闯进了一支队伍,火把通明。领头的正是于毛子
的父亲于掌包。哨兵拦截不住,因为内部早有纪律传达,对造反派是打不还手,
骂不还口。
谷有成的脚还没有迈进屋,通讯员就传达了门卫的报告,一伙不明身份的造
反派,手拿武器冲进了军营,从叫喊声里好像是冲着公社去的。
谷有成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桦皮屯的人赶到了,他们是冲着范天宝来的。
这两伙人都没有看见于毛子,火气又没处泄,一碰面就会产生火花,更会做出不
理智的事情,如果在我军营里火拼起来,那责任就大了。
“通讯员,再次集合队伍!”谷有成跑向草场。
于掌包和范天宝的造反派正巧打了照面,借着火光发现走出军营的这伙人,
领头的正是抓自己儿子的公社副主任范天宝。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将他们给我
围起来,不放出我儿子谁也别想走。”
桦皮屯的贫下中农又将造反派们逼回了操场。
造反派们倒吸了一口凉气。范天宝心里嘀咕,俺们不怕解放军,知道这帮当
兵的有纪律,不能把俺们怎么着,可是这伙农民,又有于毛子的爹打头,这帮人
情绪激愤,点火就着。手里拿的都是猎枪和利器,一旦打起来,造反派们决占不
了便宜。想到这里,范天宝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于神枪,你领着桦皮屯的乡亲们深更半夜弄枪舞刀的这是干什么?我是公
社的领导,命令你们的人先往后退,有什么事情好商量。”
“范主任!你是明知故问,俺儿子于毛子被你派的红卫兵抓到了公社,我们
一路寻来,赶快交出俺两个儿子和白二爷。”
“于掌包,抓你的儿子这不假,因为他是苏修小特务,想在我们中国卧底,
现在我已把他交给了驻军的谷营长,我这里没人。另外,我警告你,你现在可以
说是反革命家属,要划清界线,站在我们这边才对。”范天宝想将村民们的注意
力引向谷有成。
“嗨!俺倒成了反革命家属了,查查咱于家三代,辈辈贫雇农。俺儿子是你
派人抓走的,俺只管你要人,否则别怪俺神枪不认人。”
于掌包再也控制不住两个儿子被抓的悲愤,他举起双筒猎枪,向天空射杀出
两颗仇恨的子弹。枪声一响,村民们举起家伙将范天宝他们围了起来。双方剑拔
弓张,一场血腥的械斗马上就要发生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谷有成再也不能坐山观虎斗了,他命令警卫班战士一
齐向空中鸣枪。
枪声大作,在山谷中久久回荡。谷营长这一招还真灵,双方立刻停止挑斗,
各自退到了一方。
“乡亲们,请大伙冷静,我可以负责地说,两个孩子和你们的村支书都安然
无恙。我不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是什么苏修特务,我看这样,请公社的范主任,
桦皮屯的于神枪出来,咱们共同商量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像你们这样打杀起来,
再闹出个什么人命来,谁也无法去收拾这个残局。”
范天宝和于掌包听了谷营长的建议,都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他俩
分别劝住了自己的队伍,静观事变。
月牙西沉,操场篮球架下传来三人激烈的争论,三方各持己见,没有找到一
个让大家都能够不丢面子的方案。谷有成看了看手表,时针已是后半夜的三点,
他重新又调整了一下思路,再次修正了自己的方案,他觉得只有他才能摆平范天
宝和于掌包。
谷有成说:“我有四条意见,一是保证桦皮屯白士良爷孙三人的绝对安全。
二是查证于毛子的真正身份,证明他不是苏修特务。三是军方以书面材料向公社
出具审查结果。四是在此基础上,由部队派人将于毛子三人送回桦皮屯。你俩看
怎样?”
于掌包坚决反对,理由是儿子于毛子是个孩子,苏修特务是公社造反派和县
里的红卫兵无中生有编造出来的,查不查证是你们的事,如果证据确凿,抓人可
以,必须由公安部门出具逮捕手续,今晚必须将人带回村子。
范天宝自知理亏,确无真凭实据。掏句心窝子的话,他自己也不相信于毛子
是苏修小特务,只是想借县里红卫兵之手,搞出点有影响的革命行动来,抓出些
成绩,为今后仕途的进步打下点基础。他本想借坡下驴,没想到这刁民于掌包咬
住死理不放,自己一个堂堂的公社主任,不能就这样认输。范天宝还是给了谷营
长一个面子,同意这四条。待审查于毛子有了结果再放人。
意见还是统一不起来,谷有成心想,现在可以启用白二爷了,他既是于掌包
的叔丈人,又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做于掌包的工作够分量。想到这里,他吩咐
一连长把白士良请过来。
于掌包蹲在地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闷烟,无论谷营长好话说了一火车,他
就一个主意,儿子们不领回去,没法向媳妇于白氏交待,再说也对不起白家族亲
们走了十几里山路,熬了一夜的心血。
白士良当然和于掌包站在一个立场上,前提只有一个,放回于毛子哥俩,不
然,桦皮屯的百姓就决不收兵。
谷有成真有点束手无策了,现在成了二对二。如果天一亮,就更麻烦了,松
树沟的山民们定会前来凑热闹,到时都会支持桦皮屯的贫下中农。那样僵持下去,
骑虎难下,部队除了管他们的饭不说,团首长和县里的领导是要骂娘的,批评责
怪他处事不当,影响了前途。不行,一定要快刀斩乱麻。
谷有成将白二爷拉到了一边,二人嘀咕了一会,看来是达成了统一。白士良
走了过来,谈了自己的想法:“范主任,于掌包,我和谷营长达成了一个君子协
定,不就是闹清孩子的底细吗,我是村支部书记,我留下来为部队和公社提供材
料,两个孩子由你于掌包带回桦皮屯。有我在这押着,不就放心了吗?再说了,
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
范天宝可找到了一个台阶下,他立刻表示同意这个方案。
于掌包还想坚持三人一同回去的意见,被白二爷用脚踢了一下,小声地说道
:“还不见好就收,这是谷营长保护我们的缓兵之计,放心吧,明天他会好吃好
喝待我,等过了晌午,我就会去。”
一切来的那样突然,一切走的又是那样的自然。谁也没有理由推翻白士良想
出的良策。其实这里包含的主要思想却是谷有成的意思,谷营长已对这位毛子少
年是不是苏修特务毫无兴趣,他更多的好奇,是想急于知道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这是他把于士良扣为人质的主要原因。
于金子领着高他一头的弟弟于毛子的手来到了父亲及乡亲们的身旁。白家族
亲一片欢腾,将两个孩子围在他们的中间,问长问短。
范天宝早就领着他的那一伙造反派和红卫兵们一声没吭地悄悄地离开了军营。
谷营长将桦皮屯的众乡亲送到了军营门口,于家两兄弟给这位高大的军人行
了礼。于掌包眼窝里已有泪水在滚动,他只说了一句话:“谷营长,今天受你滴
水之恩,明日定将涌泉相报!”
这位闯荡江湖多年的车轴汉子,豪气不减当年。
桦皮屯的山民们熄灭了灯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谷之中。
白士良一觉醒来,满屋子的菜香和酒香。他看到谷营长笑眯眯地坐在堆满菜
肴的桌面旁,正在等待着,等待着他来满足这位边防军官的猎奇。
一九五零年,中苏两国称兄道弟,好得穿上了一条裤子。边境祥和,充分享
受着亲情、友情带来的甜蜜。
瑷珲县的对岸,是苏联阿穆尔州的首府,布拉戈维申斯克市。瑷珲县则是中
国黑龙江省黑河地区行政公署的所在地。这一对兄弟之城,是中苏万里边境上级
别最高,规模最大的对等城市。两座城市的建筑又都集中在江的南岸和北岸。黑
龙江像一条碧绿的绸带,将两个城市分开,又将两个城市连结在一起。绸带的下
游,江面宽阔,中国人称之为十里长江。江的对岸便是闻名世界的江东六十四屯,
记录着中苏《瑷珲条约》的耻辱。
桦皮屯坐落在绸带的上游,是瑷珲县临江乡的一个行政村,它虽享受不到城
市之间中苏友谊那种蜜月般欢乐所带来的幸福,小村与对岸的沃尔卡集体农庄的
共青团却也是来往频繁。交际舞疯魔地将中苏两国青年的手连接在了一起。
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的早晨,黑龙江面上的冰排还没有完全流尽。对岸苏联
沃尔卡哨所的瞭望塔上升起了一面红旗。半个小时后,中国桦皮屯边防哨所的瞭
望塔上也升起了一面红旗。
桦皮屯的大姑娘小伙子和年轻的媳妇们,望着升起的红旗,兴高采烈地拥到
了江边,列队欢迎对岸农庄的共青团员们。
升红旗是边境会晤的最简单方式。中苏双方谁先挂起红旗,就说明谁方有要
事和对方商讨或通报。对方如同意,就升旗答复,对方就派人过来,如不升旗也
是答复,那就是不同意来人。
五一节双方商定在桦皮屯村搞一次中苏青年团员的联谊活动,由中方安排活
动场所并准备午饭。
白瑛也站在欢迎的青年之中,俗话说大姑娘不如少媳妇。白瑛结婚之后,身
段就更加水灵和丰满。今天她特意又穿上了在瑷珲买回的一身藏蓝的列宁装,将
两条辫子高高的盘起,没有一点农村女人的土气,浑身里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与活
力。
沃尔卡农庄的青年乘坐的快艇很快就驶到了江边。跳板刚一搭地,一群金黄
色头发和白皮肤的青年男女蜂拥般跳下船来,立刻与黑色头发黄色皮肤的人群粘
连拥抱在一起。白瑛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是因为丈夫于掌包回了山东,二叔
白士良当了兵,没有人来限制她的行动。可是眼前这场面的热烈,刺激地已经尝
试过婚爱的她无地自容,心里嘣嘣地跳,脸在热热地烧,就像一个初恋的少女,
她退怯了,站到了一边。
苏联人群中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小伙子,长得十分英俊,他并没有跳下来,
而是站在船头的跳板上,呆呆地望着疯狂人群之外的白瑛。
白瑛抬起头来,和这位异国的男子的眼光对接了,她突然感觉到心跳停止了,
心灵的窗户打开,这位苏联青年怎么会和自己昨夜在梦中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呢?
不差分毫!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份?缘份也可以冲破国界吗?对,是天意!
白瑛一下子有了勇气,她不能自控地大胆地向这位苏联青年走去。
跳板上的苏联青年叫弗拉基米诺夫,是沃尔卡农庄的团支部书记,刚刚毕业
于阿穆尔州外语二院华语系。他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又是当然的翻译。
弗拉基米诺夫站立在船头,没等船靠岸,他就发现了中国岸边的青年男女中
的白瑛,不仅是因为她亭亭玉立鹤立鸡群,还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特有味道和传
递的信息,让这位苏联大学生感到与这位陌生的白瑛根本就不存在距离,内心里
蒸腾着一股强烈的亲近感。
几乎是同时,在白瑛忘情地向他走来的时候,弗拉基米诺夫的双腿也已离开
微微颤抖着的跳板。两人就像两块被染上魔力的磁板,冲破空气的阻力相吸在了
一起。
白瑛被这位高大粗壮的男人搂在怀里,硬邦邦的胳膊像铁环一样越锁越紧,
逼得她喘不上气来。俄罗斯男人的野性和猛烈让她全身在不停地颤抖,她不知道
这是羞耻还是幸福?她也想拥抱他,可是两只胳膊软得像面条一般抬不起来。她
一点也没有闻出中国人常说的老毛子身上特有的膻腥气。只觉得他和丈夫于掌包
太不一样了,就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渐渐的她的双脚跟慢慢地离开了江
岸上的沙滩……。
舞会开始了,一个上午,白瑛没有离开过弗拉基米诺夫,他教她三步、四步
和华尔兹,笨拙的舞步掩饰着一对异国青年男女心灵的互换。弗拉基米诺夫用生
硬的中国话介绍他在苏联的生活,并询问着白瑛,尽量多地了解这位让他心醉的
中国姑娘。白瑛大胆地讲述了自己婚后的生活和烦恼。
自从于掌包进了白家之后,新婚的喜悦不久便笼罩了一层阴影。白瑛发现丈
夫的性欲低下,有时连维持正常的性生活都发生了困难,这给父母早逝独苗一个,
没有兄弟姐妹的白瑛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和压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白家
的骨血决不能在自己这里永久地消逝在这个世界上。善良的白瑛领着丈夫到瑷珲
县里的福合堂和县医院,求遍了各类西医、中医,吃遍了各类名贵的补药,性功
能总算得到了恢复,但医生们却给丈夫判了死刑,于掌包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白瑛是一个从不向命运低头的女人,她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要做母亲,要有
自己的孩子,她一直在寻找着时机。
昨天屯子里安排她来参加本属于那些未婚男女青年的联谊活动。这使她激动、
兴奋到深夜都不能入睡,幻觉中结识了一个苏联小伙子。他答应了她的请求,给
予了她一次,只此一次做母亲的权力。她不想在屯子里、乡里、县里找一个能使
她做母亲的人,那样她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丈夫,也割舍不断今后父子之间的联
系。真到那时,她无法平衡这变异的姻缘,无法忍受负罪和痛苦的折磨。现在好
了,老天赐予她一颗外来的种子,而他只有一个任务,将种子播种在这块陌生的
土地上,再也不允许他靠近这块曾经耕耘过的肥沃土壤。
一夜的妄想竟在今天有了空间上的可能,白瑛大胆地实践着自己的计划。
弗拉基米诺夫成为男人之后,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撕扯,这决不是本能的对
异性肉体要求的渴望、占有。他和她之间没有国界、人种、语言之间的物质障碍,
他们是灵魂的撞击和融合。他发誓要娶白瑛为妻,他不在乎她已是有夫之妇。
白瑛不能,一个中国妇女决不会丢下自己的母亲,她只需要儿子,一个永无
牵挂的给予。
弗拉基米诺夫忘记了他的团员们,他让这些黄头发和黑头发都变成了哑巴。
烈性的中国酒让弗拉基米诺夫野蛮地当众亲吻了漂亮的少妇白瑛,遭到了桦
皮屯男女的抗议!
白瑛跑了,跑回了桦皮屯村东头坡上的家。一路上喜悦和痛苦交织在一起,
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浸湿了那套崭新的列宁装。
躺在炕上,她从衣兜掏出弗拉基米诺夫送给她的套娃,拧开套娃的脖颈,里
边走出从大到小九个用桦木绘制的彩色木娃,她们排成一行,鲜亮的眼睛中,个
个都用友善的目光盯着白瑛,白瑛心里掀起了又一轮新的浪潮。
她与弗拉基米诺夫签署了天知的协定。
弗拉基米诺夫站立在快艇的最高处,江风吹拂着他那金黄色的头发,桦皮屯
在他的眼睛中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小,只有村东头白瑛家三间小屋里耸立的晒
鱼杆,锁定了他的视线。
他从衣袋掏出白瑛送给他的手电筒,牢牢记住桦皮屯的方位,他抬头寻找最
佳的下水地点,计算着水流的速度和自己游泳的速度,从中国什么地方上岸,才
能摆脱中国边防哨兵的监视和巡逻。
度日如年,约定的时期被他和她终于盼到了,弗拉基米诺夫做好了渡河的准
备,他从叔叔海军少校那里借来了水鬼穿的简易潜水衣,喝了半斤俄罗斯的“沃
兹卡”,只等日落西山。
太阳终于沉到了阿穆河的水中。弗拉基米诺夫背着水鬼服来到了远离沃尔卡
哨所的上游。他将衣服和不用的物品放在河岸的柳丛中,用一块火山石将它们压
住,又检查了一遍包手电的防水纸有无损坏,然后才换上水鬼服,悄悄地从河坡
上爬到水边。他四周环顾了一圈,确信没有人发现,便立刻沉入河中不见了踪影。
天完全黑了下来,烤晒一天的河水遇到冷空气,水面上蒸腾了一层薄薄的雾
气,这给偷渡的弗拉基米诺夫披上了一件天然的保护衣。
白瑛绕过桦皮屯哨卡的瞭望架,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着黑暗来到卧虎山嘴,她
不敢打开手电,偷偷蹲在江边沙滩边缘的毛柳棵里等候着,她喘着粗气,心就要
跳出嗓子眼了。
时钟一分一秒的走动,约摸到了碰头的时间,白瑛用红布包裹的手电照向漆
黑的江面,快速闪动了三次,然后关闭电门,焦急地等待江面上的回答。
不一会,黑乎乎的江面上闪现出一寸红光,紧接着又是短暂的一闪。白瑛紧
张得已接近痉挛的身体立刻热血沸腾。她站起身来,看一看四周空无一人,只有
江水轻轻拍打岸边传来有节奏的哗哗声,这才迅速地跑到了江边。
江面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穿着橡胶衣服的水鬼,着实吓了白瑛一跳。
定神一看,高大的身躯和那股穿透橡胶服的特有气息,让她知道,来人就是她望
眼欲穿的男人弗拉基米诺夫。
她将他带入柳丛中,将从家里拿来不合体的男人衣服给他换上,把水鬼服藏
在临近的一棵枯树洞里。两人不敢言语,不敢亲近,不敢进村。他们沿着卧虎山
根绕回到期盼主人归来的三间小房。
白瑛控制住急促的呼吸,将院屋两道门插好。东屋炕上铺好的崭新的被褥还
散发着热气。两人没有言语,都在同一时间快速地脱掉裹在身上的所有障碍。
一捆干柴被烈火在万籁寂静的卧虎山下点燃了,火越烧越旺,发出啪啪声响。
弗拉基米诺夫就像一座火山,爆发出几千度的岩浆将白瑛溶化,烧成灰烬。他不
顾她的感受,疯狂地如猛兽一般吞吃着白瑛圣洁的灵魂。
白瑛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他胸前粗壮的汗毛针刺一般揉搓着她鲜藕般娇
嫩的酥胸,忽又感到他那种子被烈火烧得滚烫,植入了土壤,化成了溪流。紧接
着就是一场瓢泼暴雨,将火山爆发产生的所有能量、烟灰和风雨呼唤全部熄灭。
平静了,屋里与屋外的科洛河、卧虎山的睡眠同步融入了大自然的怀抱。
火山第二次爆发,因为有了先兆和准备,喷发变得平稳有序,岩浆重复着原
有流淌的印迹,慢慢地与周边形成了和谐。
白瑛用被单将窗户挡上,她点着了丈夫淘金用的那盏油汽灯。下地给炉炕里
续上了两块松木半子,将预备的饭菜热好。
精疲力竭的弗拉基米诺夫吃光了一碗小鸡炖蘑菇,喝了半斤瑷珲城的小烧酒,
他渐渐地恢复了体力,脸色又有了光泽。他看了看手腕子上的夜光表大三针,已
是凌晨三点,必须回去了,不然天亮就会捅出祸殃。
弗拉基米诺夫深情地望着白瑛,伸手拍了拍她的肚子,希望他们的结晶是个
儿子。今天这一分别,将永远被这滔滔不息的大江隔断,想到这里泪水悄然而落。
白瑛现在倒是平静得像科洛河上游的女人湖。她的要求和渴望都已成为了铁
铸的事实,无需再牵挂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的这次播种,她对他没有爱情可言,
整个过程,只是感谢弗拉基米诺夫给她带来的恩赐。
江风大了起来,弗拉基米诺夫穿好了水鬼服。他摘下那块苏制的大三针手表
对白瑛说:“留个纪念吧,这是我留给咱们儿子的唯一的信物。”
白瑛接过手表并没有作声,她木讷冰冷地站在江边一动不动,看着这位一下
子变得陌生的苏联男人走进了江里,向江的那边游去。
弗拉基米诺夫头也不回地往江北游去,十米,二十米……,渐渐地动作慢了
起来了,他觉得游的十分的吃力。当他接近江的中间的时候,主航道的水流变得
湍急起来。这里是两个国家的分界线,游过主航道,就是苏联的领地。就在这时,
他突然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动作有些僵硬,必须冲过去!他一次又一次冲击着
主航道,然而,他却被急流一次又一次地冲了回来。
他的身体开始随着波浪起伏,四肢开始发软,脑海中不知不觉地出现了那位
中国女人,她赤裸裸躺在他高大的身躯之下,幸福地呻吟着……。
一个浪头打来,弗拉基米诺夫一个机灵醒了过来,他感觉到了恐惧,沉重的
水鬼服拖住了他虚弱的身体,他已经感觉到,死神正在一步步向他靠近。
不能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看到了江北的灯光,看到了已染白发的母
亲。他开始了本能地挣扎,拼命地脱下了那套水鬼服,身体觉得一下子轻松多了,
冰凉的河水刺激他再一次清醒过来,他使出全身的气力,向自己的国家奋力地划
着水。
一米,两米……,一个浪头打来,弗拉基米诺夫喝了一口水,顿感一阵的头
晕目眩,渐渐地手脚停止了摆动,意识变得浑浊起来。忽然,他感觉到眼前一亮,
脑海中显现出一盏灯火。他看见了白瑛的笑脸,她向他伸出了纤细的小手,拉着
他走回了那间充满阳光的温暖的小屋。
第二天早晨,白瑛站在自家的小院里,看到了桦皮屯边防哨卡的瞭望架上,
升起了一面红旗。
中国边防军人的巡逻快艇,在《瑷珲条约》签署地的十里长江的沙滩上,发
现了沃尔卡集体农庄的共青团员、翻译弗拉基米诺夫的尸体。他被运回了桦皮屯
哨所,升旗会晤。
消息在桦皮屯传开了,与他相识的中国的青年男女们悲痛万分。她们在江边
送走了几天前给小村带来欢乐的黄头发、高鼻梁、大个子的那位苏联小伙子。
白瑛坐在自己家的火炕上,眼前是一排整齐的套娃,手里是那块大三针手表。
嘀嗒、嘀嗒声音清脆,节奏有力,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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