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列由上海开往嫩江的知青专列,
停靠在北大荒这片蛮荒之地。五女四男的知青小分队来到了中苏边境上的桦皮屯,
保卫边疆的神圣让他们狂热。初恋的爱情、虚荣让于毛子和钱爱娣陷入一场旷日
持久的、扭曲的幸福和痛苦之中。
混沌迷蒙的天空终于停止了宣泄,淅淅的秋雨把黑土地搅拌成一片大酱缸似
的烂泥塘,太阳的光线被雨水洗得清新明亮。嫩江火车站站台上又恢复了喧闹,
锣鼓点响成一片,红旗也被微风吹干,又重新舞动起来。
桦皮屯的胶轮“二八”拖拉机满身泥泞,阳光下脱落掉一块块晒干的泥巴。
于金子坐在拖拉机驾驶员的车座上,摆弄着那杆双筒猎枪。支部书记白二爷和民
兵排长于毛子站在拖拉机的后拖斗里,手擎一条鲜艳的横幅,在湛蓝色的天空中
光彩夺目,横幅上书写着“瑷珲县临江公社桦皮屯生产队知青点”。他们在迎候
已经晚点三个小时的知青专列。
一辆绿色的长龙被黑乎乎冒着黑烟的蒸汽机车牵引着,从南边缓缓驶进了站
台。于毛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火车,他激动万分,眼睛不听使唤,左右上下张
望打量。只见一溜整齐划一打开的窗口里,伸出了无数相同的绿色的胳膊,手中
全都握着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本在有节奏的挥动。“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
农致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压垮了站台上疲倦的锣鼓。
车厢门被打开,绿色的潮水像浪头一般将欢迎的人群冲散,瞬间又搅拌在一
起,拥挤着寻找自己的伙伴。
一个扎着把刷子高挑的上海女青年在招呼着自己的队伍,五个女的四个男的
迅速地就集中在一块了。他们四处张望和叫喊,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即将落户的新
家,桦皮屯贫下中农来迎接的拖拉机。村支书白二爷在向他们招手。
“快上车,上了车再介绍,免得在下面挨挤。”于毛子边喊边接过知青们的
行李,然后又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拽上车。
扎把刷的是知青们的头,她将介绍信递给了年纪大的白二爷,相互通报了姓
名和职务。女青年叫钱爱娣,是小分队的负责人。她不解地望着高大的于毛子,
眼神里略有一些愤怒和敌意,她问白书记:“为什么叫一个苏联人来迎接我们?”
“知青们,请不要误会,这位长得和苏联人一样的小伙子是中国人,是我们,
不,应该说是咱们桦皮屯民兵排的排长,他叫于毛子,县劳动模范。今后你们都
要编入他的民兵排,还要由他来负责你们的劳动生产和后勤生活呢!”白士良的
话语刚一落地,大家一片啧啧声。
钱爱娣说话了:“我们是来边疆接收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他这个不伦不类的
模样,到底是个什么人?说不清楚,我们向知青办请求,转插到别的生产队。”
于毛子火了,他“啪”地将卷好的标语摔在拖车里,冲着钱爱娣吼叫起来:
“我于毛子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祖宗三代的贫雇农,本人既是民兵排长又是劳
动模范,白二爷说的不错,听明白了吗?要说我的模样,那只好请你们去问我妈,
那是俺家的私事。如果愿意转插到别村,那就随你们的便,别说俺们桦皮屯不欢
迎你们!”
钱爱娣被于毛子强硬地顶了回来,有点下不了台。另外一个梳短发的胖姑娘
连忙说:“民兵排长同志,谁让你长得和苏修一个样,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搞点
政审,桦皮屯我们去定了,多么浪漫的名字。”
钱爱娣憋红了脸没有作声。白二爷踢了毛子一脚,于毛子马上把话又拉了回
来,他一边码行李一边笑着说:“今后审查的机会还多着呢,金子开车吧,这里
离你们的新家还有一百二十公里呢。”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离开了人声鼎沸
的火车站。
桦皮屯为这些大城市的小青年盖了一排整齐的红砖房,房后面就是宽阔的黑
龙江,洗衣做饭十分方便。于毛子领着民兵们为知青点劈好了一冬的木半子,预
备好白面豆油。他还特意发挥了那条特殊的渠道的支口,找县粮食科批了些大米,
让这九个上海知青安全度过了最难熬的第一冬。
春暖花开,大江解冻。于毛子信步走到一冬没有登门的知青点。
院里冒着黑烟,咳嗽声连续不断地飞出墙外,还不到中午,这帮小青年不知
在捉什么妖。他走到院门口往里一探,钱爱娣和另外两个女青年正在劈半子做午
饭。于毛子用刀锯锯成一尺多长一段,劈成一寸多厚的黄花松木料码好的一面墙
不见了,一冬天都让他们给烧完了,剩下的歪捌节包的柞木半子都没有截开,火
点不着,三个人在院里干转悠没法子。
于毛子偷笑了起来,要上轿了才想起扎耳朵眼儿,我就等着你们这些城里来
的少爷小姐们,求俺这位模样不怎么样的民兵排长呢。
钱爱娣拎起院东墙的一把斧子,左脚踏住七扭八歪的柞木,费劲地举起劈斧,
用力地劈下去,谁知斧头落到木头上便被弹了回来,就跟小孩子们闹着玩弹脑门
儿一样,第二斧劈下去,斧子竟然脱手而出,跑出了好远。
两位旁边助威的女知青一下子大笑起来,梳短发的胖学生说:“钱爱娣同志,
别撑着了,咱们有困难就去找那个长得漂漂亮亮、英俊魁梧的于毛子去,谁让他
是我们的排长。”
于毛子心里一喜,原来我在她们心目中是这么好的一个形象,凭她们这样的
评价,我得进去帮助她们。
“没有骨气,我就不信劈不开这木头。”钱爱娣第三次举起了斧头,她运足
了气力,猛地劈了下去。这一斧下去不要紧,全身的力气都跑到了两只胳膊上,
左脚一软,从木头上滑了下来。斧子砍在木头上又弹了出去。木头没有脚的固定,
被斧子一击就借力飞了起来,一个回头棒,正砸在还没有直起腰来的钱爱娣的脸
上。鼻子砸破,血流如注,疼得娇嫩的她大哭起来。那两个大笑的女生真是有点
乐极生悲,顿时慌了手脚,胖学生赶快掏毛巾堵住钱爱娣的鼻子,另一个女生边
往外跑边喊叫:“快来人呀!快来人呀!钱爱娣受伤了!”
于毛子冲进去,正好和那位女生撞了一个满怀,他把她往边上一推,一个箭
步冲到钱爱娣的身边:“赶快仰起头,捂着鼻子先止住血,用嘴巴出气。看,这
鼻子已被打豁了,大队医院治不了,怎么办?这么漂亮的女学生今后留下疤痕怎
么向人家上海的父母交待!”
于毛子将钱爱娣从地上扶起说:“你们俩扶着她慢慢往江边走,咱们得去瑷
珲县医院。”说罢头也不回地向江边跑去。
江边哨所的瞭望架边,停靠着两艘黑河军分区船艇大队二中队的巡逻快艇。
他们经常光顾于毛子家,都是好朋友,没得说。
快艇发动了,于毛子调头跑回去接他们。“这速度不行,你们俩让开。”说
着背起钱爱娣一溜风地跑到了江边蹬上了船。
快艇划开碧波向下游急驶。艇长按照于毛子的要求联系上了县武装部长谷有
成。他那里已做好了一切接应的准备。
二十分钟船就到了瑷珲边防会晤站。吉普车将他们一直拉到了瑷珲县人民医
院。于毛子一口气从一楼门诊背着钱爱娣爬上了五楼的外科。
外科主任刚刚从上海第六人民医院进修回来。他十分认真地为这位上海女青
年进行了缝合,小手术十分成功。他保证钱爱娣秀丽的鼻子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其实,钱爱娣从去年秋天嫩江火车站第一次见到于毛子,心跳就加快了。于
毛子英俊潇洒的外貌,忠厚朴实的举动,让从小就爱虚荣、崇洋媚外的钱爱娣动
了心思。眼前这位和外国男人一样的小伙子,如果陪着自己在大上海的南京路上
一走,不知要招惹多少羡慕的回头。老天有眼,送给俺钱爱娣一个如意的白马王
子。
她很有心计,越想得到的越不能着急。她装得很像,故意用刺激的语言激怒
了这位心地善良的于毛子,引起他对她的注意。
钱爱娣忍住了疼痛,她感激这一回头棒,用鲜血铺就了一条连结于毛子接触
的通道。从此两人有了交往,走得很近。
谷部长来到于家小院,带来了李卫江主任的指令。一位副省级干部到瑷珲检
查春播。这个季节招待客人最佳的当属黑龙江的开江鱼。黑龙江的鱼均属冷水鱼,
生长缓慢,它们的生活环境是优质的水和大量天然的浮游生物,加上五个月厚厚
冰壳封冻,鱼儿储备了大量的脂肪,当江面一敞开,新鲜的空气使鱼儿们的肉质
更加鲜美。
于毛子奉命,他带上钱爱娣,开上谷部长的破旧吉普车到江边趟鱼。
于毛子边开车边给钱爱娣滔滔不绝地讲起黑龙江里鱼的品种及打鱼的趣事。
黑龙江里最大的鱼有上千斤重,学名叫鳇鱼,听老人说是贡鱼,打上来不许百姓
们吃,直接送往京城,故称鳇鱼。也有人说它体重最沉,体型最大,是群鱼之首,
是鱼儿们的皇帝故称鳇鱼。
钱爱娣从未听说过有这种鱼,黄浦江里没有,长江里也没有吧?她瞪大眼睛
听着。从小爱吃鱼的她,只要听到有人说鱼,就会闻到鱼鲜,似乎尝到了鱼香,
马上就会激活肾上腺素而兴奋不已。
于毛子看钱爱娣听得高兴,便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他说:“除了鳇
鱼之外,还有一种同类,只是体重小了许多,最大的也就二三十斤。它们形象相
似,都长了一根尖尖的软骨鼻子,是名贵的中药,专治小孩出麻疹的。它有一个
奇怪的名字叫‘奇里付子’,我也闹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好像是满语或者鄂伦春
语吧。”
钱爱娣继续问道:“还有哪些鱼我们上海没有,或者我没有吃过。”
“多了去了,爱娣你放心,有我于毛子在,保你将这些鱼都吃全了!”
钱爱娣眼里露出了贪婪,她咽了一口吐沫,仔细地听他讲下去。
“其实黑龙江最名贵的应该数大马哈鱼了。”钱爱娣抢过话来说:“这我知
道,世界名鱼,生在黑龙江,长在大海里,这是上中学的课本里讲到的。”
“没错,秋季大马哈鱼长到四五斤重的时候,便从大海里回游到咱瑷珲县上
游一个叫漠河的地方,那里是黑龙江的源头,叫鄂尔古纳河。河床都是圆圆的鹅
卵石,水深在二十公分左右。大马哈鱼群公母相伴,奋力地从海里顶水而上,到
了产卵地已筋疲力尽,体重减到二三斤,它们偏着身子将鱼卵产下后便渐渐地结
束了生命。成了大兴安岭熊瞎子的美食。”
于毛子顿了一下接着说:“大马哈鱼从苏联海参威进入乌苏里江之后,便遭
到渔民们的捕杀。你不要担心,漏网的还是大多数。”
“大马哈鱼好吃吗?小的时候上海也有的卖,只是价钱太昂贵,家里从来没
有买过。”
“当然好吃,大马哈鱼除了金黄色的鱼籽生吃之外,鲜鱼并不好吃,我们将
大马哈鱼腌成鱼胚子晾干,冬季把它们切成小块,用油一炸,放点酱油葱姜在锅
里一蒸,喝粥吃馒头别提有多香了。”
“你坏,净馋我,知道我就愿意吃大米饭就咸鱼!快说,还有什么鱼?”
“这黑龙江里的鱼还有很多叫不上名来,我只捡我知道的说吧。”于毛子变
得有点谦逊起来。“这江里有名气的还有三花五螺八种名鱼,三花就是偏花、敖
花、鲫花;五螺就是折螺、铜螺、细螺,那两螺我也没有见过。还有什么细鳞、
噘嘴、沙葫芦子,然后才能排上什么黑鱼、鲤鱼呢!”
说话就到了江边。于毛子从车里拿下来一张一百三十米长的趟网。他将网的
一头捆在自己的腰上,将网的另一头捆上一个用洋铁皮做成的三角形的小帆一样
的东西,同时再系上一根长长的绳子攥在手里。钱爱娣看着于毛子像变戏法一样,
既不下水,又能把一百米的大趟网放进了黑龙江的水流之中。
于毛子用手抖动铁帆,那帆立刻就扬起了头,像一台小发电机,将网“嗖嗖
嗖”地带入江中,然后他领着钱爱娣的手往下游走去。大网形成一个漫弧顺流而
下,到了二三里地开外之后便开始收网。于毛子把小帆的绳索往回拉,鱼网形成
了半个圆圈,一点点的在缩小。
一百三十米的鱼网全都被拉上了岸,各类的鱼怎么说也够十几斤。于毛子令
钱爱娣从网眼里将鱼摘下装进袋子里,他自己跑回出发地,将吉普车开过来,装
上网,拉到出发地再下网。几个来回下来已收获百十斤鱼了。俩人累得直不起腰
来。“不打了,休息会儿回家。”于帽子说。
钱爱娣躺在沙滩上,看着于毛子从吉普车里拿出一个小铝锅,到江里舀满江
水,放上点精盐。捡上两条鲜鱼,刮去鱼鳞掏去内脏放进锅中。他又走到江岸上
捡回来些干柴,便开始了江水炖江鱼。
江风拂面吹过,炊烟里裹着生柴呛人的味道和一股股鱼鲜的清香,让钱爱娣
疲劳全消精神振奋。她爬起来凑到鱼锅跟前一看,嗨!滚开的江水已变成了乳白
色,没有葱、姜、油任何调味品。可那淡淡的鱼香让她这位嗜鱼如命的上海姑娘
如醉如痴,她第一次品尝到这世上如此鲜美的江水炖江鱼。
于毛子只吃了两个鱼头,剩下的鱼肉鱼汤被钱爱娣一扫而光。从那以后,钱
爱娣成了于家的座上宾,民兵排的办公室也变成了知青们集聚的场所。
于毛子成了真正的知青领袖,有事没事的大家总愿意围着他转。
于毛子端坐在民兵排办公室的写字台旁,每日定点来接谷部长和范乡长的电
话指示。他的身后,白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和锦旗。桦皮屯民兵排夺取了临江公
社民兵训练现场大比武的第一名。他自己又当上了瑷珲县的县级劳动模范,他十
分得意。还有比这更高兴的是,他与钱爱娣开始的初恋,使他懂得了人生中最大
的幸福莫过于爱情。
院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推门进来的是那位梳着短发的胖知青。她穿
着碎花西式小褂,一条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一双白边松紧口布鞋,看起来也
十分俊俏。她的身后边挤着她的伙伴,还有几位屯子里的知青。
胖知青冲着于毛子喊了起来:“看呀!我们的于排长有病吧,大夏天还穿着
涤卡冬装干部服啊。”众人跟着一起哄笑起来。
“去去,没事干了是吧,到江边抓沙葫芦子去,晒点鱼干,过年回家给上海
的老人捎点,甭整天围着我于毛子起腻。”
“是啊!我们能吃上鱼,托的可是钱爱娣的福啊!”大伙一起又笑了起来。
于毛子站起身来,这帮小青年便一哄而散。于毛子知道,自打瑷珲县来了这
批上海知青后,沿江一带的混血儿的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二毛子在当地没有人
看得起。男毛子们取不上媳妇,女毛子找婆家要降低条件,山里人不懂得什么种
族歧视,只知道他们破坏了祖宗留下的规矩,因此,他们便没有了名份。二毛子
们没有办法,有的只好自己找自己的同类,结果呢?生下的第三代却神奇般的还
原了,变成了真正的老毛子。
说来也怪,都说苏联比中国富裕,可瑷珲县的边境线长达一二百公里。二毛
子的父亲都是中国人,母亲都是苏联人。而且都是中国的穷人娶苏联的女人,几
十个村镇,找不出一个中国女人嫁给了苏联男人。这种现象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
什么原因。
上海知青改变了这一历史现象。大城市人就喜欢这种族杂交,说是聪明,二
毛子便成了香馍馍。钱爱娣看上了于毛子,桦皮屯知青点的男女青年们支持了他
们的队长,大家跟着沾了不少的光。
钱爱娣隔三差五地去于毛子家解解馋,青年点有了意见,她央求于毛子给青
年点也趟点鱼。可趟鱼的成本太高,上哪里去弄汽车?用屯子里的拖拉机山民们
又有意见,怎么办?于毛子有办法。
他整天在江边观察鱼的习性,科洛河注入黑龙江后形成了一望无垠的沙滩,
就像海岸的滩涂一样,平平地往水中延伸,成群结队的小鱼逆流而上,这种小鱼
叫不出名来,老百姓管它叫沙葫芦子,圆身子,小肉滚,一根刺,小细鳞。用网
打,水太浅。用网抄,这些小鱼又太机灵,游的飞快。于毛子反复琢磨,终于想
出了一个不费工不费力,老少皆宜的好办法。
于毛子让钱爱娣从青年点捧来十几个大饭碗,胖姑娘从大队医那里找来一些
白纱布,于毛子开始了他的奇想。
碗里放的拌有滋味的麦麸子,碗口蒙好纱布,碗的中央剪一个小洞洞,然后
挽起裤腿站在江水中,他轻轻地将饭碗一个一个地按在水底的沙子中。
好!成功了!知青们一起欢呼跳跃,那些沙葫芦子争先恐后地钻进碗里吃食,
它扭不过身,再想游就游不出来了。于毛子这一排碗按完之后,休息十分钟,钱
爱娣领着知青们就开始从下游起碗收鱼了。
鱼逮多了吃不完,知青们将鱼的内脏除净,穿成串,像升旗一样挂在院子中
央高高的晒鱼杆上,苍蝇飞不上去,晒干了的鱼用麻袋一装,等到冬天大江封冻
之后,用温水一泡,去鳞放在碗中,加上葱姜蒜酱油等放在锅里一蒸,吃碗大米
饭,胖知青说给个神仙当也不换。
这一发明迅速变成了生产力,桦皮屯的妇女孩子们都干起了这一行。有挣钱
的道传的最快,沿江的漠河、呼玛、瑷珲、逊克一直到嘉荫县的临江农民们都学
会了。江岸的村屯,家家都竖起了几丈高的晒鱼杆,对岸的老毛子不知情,羡慕
中国的老百姓家家都竖起了电视天线。于毛子更神气了,成了名人。
钱爱娣喜欢于毛子,但内心深处又极其矛盾,扎根边疆保卫边疆的火热生活,
在严寒漫长的冬季里冷却下来。单调无味的劳作,艰苦的生活条件使她的心开始
有了凄凉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冲动变成了遥遥无期的忍耐,谁也不知道将
在这大山之中度过多少时光,或者在这里结束一生短暂的生命。上海,只是做为
一个概念留在脑海中。
每逢春节探亲回到这座让人留恋的大城市,漫步在黄浦江,她就像这棵大树
上飘落下的一片叶子,被风吹走,再也无法成为他的一员。江岸上骄傲地走过来
的情侣,使她低下了头,她发现他们在用蔑视的眼光对她说了一声“乡下人”。
钱爱娣出身资本家,虽然她没有权力享受那些学习成绩不如自己的同学们的
待遇,被选进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只能插队到了艰苦的村屯。但她骨子里仍
旧有着一股强烈的优越感。家里宽绰的住房,抄家时庆幸没被发现的存折,让她
在里弄里的阔小姐的影子依存。
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钱爱娣置身于人烟罕迹的边疆,万一逃不出这无情大
山的封锁,那也决不能亏了自己。她把眼光瞄上了外表让她心动的于毛子。高大
结实、潇洒英俊的于毛子,无论是在这被人遗忘的山村,还是回到灯红酒绿的大
上海,他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出色的男人,一流的男人。这一点让钱爱娣似乎得到
了一些安慰。和于毛子相好让她这飘落不定的叶子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有了寄托。
这种暂时的抚慰,怎么也不能扑灭返回上海的强烈欲火,她一直在等待。
于毛子被卧虎山和科洛河造就了天生下来的朴实,肠子从来就不会打弯。他
看到的世界全都是绿色,不知道什么叫五彩缤纷。城市对他的影响和印象,只是
一辆冒着黑烟的绿色火车和嘈杂的人群,脏乱的街道。他爱桦皮屯,在他心目中,
这里是是前世界上最美,最纯净的地方。
当钱爱娣走进他的世界里,城市的味道变了,在她身上散发出各种从未嗅到
的一种气息,他们之间的交流,也许正是城市文化与农村文化的碰撞,融合所带
来的新鲜,让他俩相互得到了满足。
于毛子相信钱爱娣对自己感情是真诚的,自己也有能力给她带来生活上的美
满与幸福。可是他们的交往,母亲于白氏的反应却极其平淡。她告诉于毛子,城
里的女人图的是一时一事,逢场作戏,决不会屈身一个泥腿子,在远离上海苍凉
的边塞度过她的一生。这里过去是发配犯人的地方。但妈妈又不阻止,也许是这
位经历过风雨太多女人的自私吧,反正儿子是不会吃亏的。只是不想让初涉男女
情爱的儿子受到伤害。
闪散着清冷寒气的绵绵细雨,雨点突然变大了,也密了。钱爱娣举在头顶上
的伞布就像无数把小鼓槌,同时敲击着一面大鼓,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宽阔的科洛河面上被雨滴打成了筛子眼,山坡的沟壑之中,哗啦哗啦响着四
面汇集来的雨水,将本来低洼不平的小路冲成一段一段,低洼处积着一汪汪的污
水。
钱爱娣穿了一双大红色的雨靴在雨中跳跃,她爬上泥泞的陡坡,来到于毛子
家的小院。忽地一阵风雨把她手中的雨伞刮落,雨伞沿着陡坡像风车一样被吹到
了山路的草丛中,她顾不上再去捡拾,浑身上下已被雨水淋湿。
她推门走进暖暖的小屋,喊了一声于阿姨,没有人回应。掀开东屋的门帘一
看,空无一人。她又扭身来到西屋,只见火炕上铺着被子,椅子上晾着湿透的衣
服,于毛子曲卷在被窝里,头上扎着白毛巾,嘴唇干裂,轻轻地呻吟着。
钱爱娣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在于毛子宽大滚烫的额头上。
烧得浑身酥软昏昏似睡的于毛子忽地觉得一阵凉意,火辣辣的嗓子就像流入
一股甘甜的清泉,一双柔软清凉的小手从额头划到脸颊,电流针刺般酥酥地在全
身的血管中跳动。于毛子睁开了眼睛。
钱爱娣连忙将晾凉的开水给于毛子灌下,于毛子好像又有了力量,他侧过身
来,伸出毛茸茸的胳膊和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她湿漉漉的大腿上:“爱娣,
快把衣服脱了烤干,别感冒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感冒的?牛一样的体格。”
“嗨,早晨白二爷家的小猪被冲进了河里,我衣服都没脱,给捞了上来,没
成想,俺铁打一样的身板也知道感冒,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发烧。”
钱爱娣在于毛子的催促下脱去了湿衣服,全身只剩下一件三角裤头和于毛子
从没见过的乳房罩。一个玉柱般雪白粉嫩色的身躯挡住了于毛子的视线,高高隆
起的乳峰在乳罩里颤动,就像一对即将跳出草窝的白兔。于毛子血流加快,黄黄
的眼珠里闪出一道钱爱娣从未见过的光,闪得她心里一阵的颤抖。
于毛子不敢再看,他闭上眼睛翻过身去。钱爱娣顿觉浑身发冷,双腿也开始
打颤。于毛子凸起的胸肌,就像山峦一样的坚硬,又像火山爆发的千度熔岩,她
需要温度来拯救。
钱爱娣忽地撩起被子,于毛子全身一丝不挂,就像一只毛猴。她扑上去,搂
住也在颤栗的于毛子。一对光溜溜的身子滚在了一起。
于毛子的身体再次滚烫起来,他一动不敢动,任凭钱爱娣的双手在他全身滑
动。钱爱娣跃上了他的身子,两只雪白鼓胀的乳房像两轮太阳似的晃得于毛子睁
不开眼睛,他霎时觉得天地都旋转起来。
钱爱娣那两只星光灿烂的眼睛激情地看着他,不像是挑逗,也不像是乞求。
那是心碰心燃烧出的火苗。于毛子突然发疯一样抱住了钱爱娣,并迅速地将她翻
在身下。
一条被子盖着两个赤裸的身躯上。两个湿淋淋的身子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粘在一起互相擦拭着,搂抱着。两个人都呼呼喘着粗气,慌乱地交织着,融合着,
侵吞着,干柴烈火般地燃烧起来……。
他俩第一次偷尝了禁果。
于毛子神奇般的退烧了,两人穿上烤干的衣服,仍旧搂抱在一起,描述和回
味刚才的那场厮杀。于白氏和哥哥于金子回来了,她俩顶雨抓回来的中药没有派
上用场。于金子闹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妈妈于白氏清楚,她内心里不知为何冒发
出一阵阵的欢喜,甚至希望这个上海女青年被儿子于毛子给种上,生下一个三毛
子似的大孙子。
钱爱娣冷静过来,她不后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把女人最珍贵的东西给了这
个并不能托付终身的男人。她从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寻求的只是愉快,至
少是在最艰苦的环境中,在万般烦恼中寻找出一种高兴,这也就足够了。
她不在乎从姑娘到女人身份的转换,她和当年于白氏不一样,不想做母亲。
除了于毛子之外,这一对事实上的婆媳心照不宣,屯子里和青年点都把明眼
放到肚子里,钱爱娣只经于白氏的一劝,便毫不犹豫地搬进了于家吃住。
于金子心里不痛快。这不是成心往外撵我吗?朴实的金子回过头来又一想,
谁让咱是哥哥呢?做大哥的要做出个样来,他十分痛快就答应了母亲的请求,只
是当父亲的于掌包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亲生儿子。按山东老家的规矩,哪有哥
哥不结婚,弟弟就把媳妇领到了炕头上。
全屯子再明白也明白不过村支书白二爷。他走南闯北,出过国。无论资历经
历和辈分,在这桦皮屯无人能比。他将于金子领回自己的家里住,于家让出了一
铺炕,白家添了一口人,皆大欢喜。
一级伤残的复员军人白士良自从回屯子当上了支部书记,村里的王姓早就想
攀白家的高枝,托媒拉纤地没少往白士良家跑。起初,这位抗美援朝的英雄说死
不吐嘴,王家骂他眼高,可那姑娘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非白士良不嫁。一年
两年,水滴石穿,白士良终于同意了这门婚事,将王家姑娘娶回,清冷的草屋多
了一个白王氏,日子也就火红起来。
一晃又是几年,白王氏仍旧闹了一个肚子扁平。渐渐地屯子里的人们才知道,
白二爷不光光是伤残了一只眼睛,裤裆里的蛋蛋也被美国鬼子的卡宾枪给扫光了,
剩下了一支光会射击却没有子弹的空枪。
白王氏婚前全都知道了这秘密。她心甘情愿嫁给白士良,她坚守着女人的妇
道,无论开明的丈夫怎么相劝,她却不会像当年的白瑛,迫不及待地做个母亲,
拥有一个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时间长了,两口子渐渐也就适应了。
今天,白二爷将孙伙计于金子领会了家,白王氏也是喜出望外。虽然差着辈
分,于掌包可是真心把儿子过继给二叔白士良。白二爷和白王氏也把金子当着儿
子养。白王氏托王家族亲,想办法给于金子找一个合适的对象。这样于、白两家
的烟囱就不会断火,祖宗的坟地还会不断地扩大,定会长出挺拔翠绿的蒿子来。
于毛子将青年点钱爱娣的行李都搬回了家,胖姑娘领着剩下的四男四女,算
是当了钱爱娣的一回娘家。她们在江边放了一挂鞭炮,将她们的头头送到了屯东
头坡上的屋子里,胖姑娘还掉了几滴眼泪。这虽说不上明媒正娶,连结婚证也不
领就走了。女宿舍的铺空了一张,还是让她们感觉到了有一些空旷。
其实,这些上海知青年不会担心钱爱娣的生活,都在一个屯子里,天天见面,
她的生活肯定要比青年点强了百倍,这是大家羡慕的。找了一个温暖体贴入微的
家,一个样样全能的民兵排长做靠山,还有一屯子里当家作主的白二爷的大伞,
加上光顾过于家的县革委会的领导和谷部长的关照,这是打灯笼也找不到的美事。
另外,于毛子的爸爸于掌包,过去是个淘金的把式,家里肯定存了不少的金子,
钱爱娣这回可是一跟头摔在了大皮袄上,享清福了。
青年们担心的却是,于毛子再也不会整天常到青年点了,于毛子也不再甘心
情愿地送给她们山珍野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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