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副省长郑仁到兴安岭视察林业工作,下榻瑷珲宾馆。省长秘书小崔误解了领
导讲话精神,县委书记李卫江雷厉风行,召集谷有成、范天宝开会,一场围绕着
捕捉“海东青”鹰王的战斗动员开始了。于家不知不觉地卷进了一股涂抹上政治
色彩的漩涡,造成了惊世奇闻……。
郑仁副省长马上要来检查边境林业工作了,县委、县政府十分重视,在瑷珲
宾馆召开接待省长的专题会议,县委书记李卫江亲自主持。公安、交通、卫生检
疫及宣传部电视台等部门的负责人全都参加了会议。县委常委武装部长谷有成任
这次接待工作的总指挥。
瑷珲宾馆是一片俄式园林。它和如今的星级饭店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高层建
筑。每栋小楼的高度不超过三层,每栋小楼的造型又各不相同,颜色全部都是清
一色的乳黄,楼与楼之间都有着二三百米的空间。蜿蜒曲折的小路将它们连接。
路面是用落叶松大木板铺就的,原色原味,透出林区的格调和富有。楼群之间的
空地上植满了丁香,几棵高大的红松和几尊白色大理石雕塑的梅花鹿,规整中有
参差,松散中有呼应,把宾馆装点得清秀而高雅。
小楼按规格排序为一号楼、二号楼……一直到八号楼。一号楼最为豪华,是
过去专门接待江北苏联贵宾的。高大宽敞的顶棚悬吊着莲花灯,洁白的墙壁刷有
一米三高的乳黄色的墙围,腥火色的地毯沿着楼梯通向各个房间。这里设有贵宾
的夫妻套房、办公室、洗澡间、秘书、警卫及司机的房间,一应俱全。这在县一
级宾馆当中是绝无仅有,它展现了瑷珲做为中苏边境上最大的城市的特殊地位。
李卫江领着大家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检查,每个房间都是一尘不染,他很满
意。当他走到卧室大客厅时忽地停住了脚,感觉有点不对劲,三十几平方米的客
厅除了几个沙发之外,没有别的陈设。他感到有一些空旷,或者说郑省长来检查
工作,林区的味道不足,这会给省长造成错觉。一定要让领导踏进宾馆,有一种
置身于林区之中的感觉,一种自然的享受。
李卫江灵机一动,东墙空旷之处正好放上他办公室里那只展翅飞翔的黑鹰标
本,这大厅的韵味一下子就变了,陡然增添了几分威严。
秘书小张心领神会,马上派车将那只黑鹰放在了客厅的东侧。李书记眯起眼
睛,环顾了一下四周,对自己的匠心独运自鸣得意。
二号楼是餐厅,一个大间,几个小间,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名字,什么克里
姆林宫、冬宫……都以俄国沙皇时代的建筑为名,当然,厅里的装饰也都是俄式
风格,宾馆的俄式西餐也享誉黑龙江省内外。
卫生防疫人员检查了厨房的用具和备下的鲜熟食品。饮用水是特意从一百多
公里之外的五大连池运来的天然矿泉水。李卫江严令各部门坚守岗位,各道程序
不能出一点差错,卫生防疫要做到菜菜监控,要绝对保证省长的饮食安全。
大餐厅的北墙是落地窗,它紧倚着黑龙江边,视野正中是苏联城市的电视铁
塔。围着长方形的餐桌吃着俄式大餐,观赏着苏联的街景,完全是置身于异国他
乡的感觉。李书记很激动,虽然他对这个房间再熟悉不过,但是,陪着省长在这
里用餐还是第一次。
风和日丽,瑷珲县界的西岗子镇的国道戒严了。李卫江亲自带着县委、政府、
人大、政协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恭候在那里。
谷有成的吉普车在国道前面的山岗上瞭望,他传递省长车队接近县界的消息。
“来了!来了!”迎接的队伍立即停止了喧哗,县公安局的三台摩托车排成
了三角形为开道车,后面是一台警车为引导,李卫江新换的日产丰田大吉普为第
三。省长的车队紧跟其后,形成了一条长龙。龙尾是县公安局的另一台警车震后,
威风凛凛。
省长的车队到了,李卫江被请到了省长的白色“巡洋舰”大吉普上。车队几
乎没有停顿,便风驰电掣般地驶向瑷珲。
接近江边宾馆的道路被戒严了,公安局的干警全部出动。五十米一个,站在
马路的两侧,一直排列到宾馆大门。
车队一到,警察们都齐刷刷地敬礼致意,目送省长的吉普车驶进那片乳黄色
的楼群里。
郑仁副省长很兴奋,一个东北林学院毕业的老大学生,被做为知识分子的代
表当上了省级领导。这是他第一次来瑷珲,他很向往这座历史名城,除了与苏联
一江之隔的特殊地理位置之外,这里是中苏《瑷珲条约》的签署地。他在上高中
的时候就想过到这里来看一看,看一看被沙俄掠走的江东六十四屯。温故而知新!
当然,这里还有他的专业,大兴安岭与小兴安岭的连接地,漫山遍野的落叶松与
红松,这里是它们的故乡。
郑省长被请到了卧室的客厅。果然,他进来的第一眼就被那只凌空俯瞰的黑
鹰吸引了。省长回过头来问李卫江:“李书记,知道这鹰的学名吗?”李卫江兴
奋得心里“通通”直跳,他连忙说:“郑省长,我不知道,当地老百姓叫它黑鹰,
只是从颜色上判断的,听说省长是学林业的大学生,请你赐教。”
知识分子很愿意谈及自己的专业,当了领导的就更愿意让下属们知道,他这
个省长的位置是靠本事才坐上来的。
郑省长走到黑鹰标本的前面,就像大学的教授给学生们上生物课。
“这鹰叫苍鹰,英语称Accipier gentilis ,俗称鸡鹰,这是一只雄鸟,你
们看,从它的头部到前部为灰黑色,眼后为黑色,有明显的白色眉斑;下体白色,
杂有数目很多的灰黑色小横斑。苍鹰在飞翔时,翼短而宽,尾较长。一般常常是
扇翅和滑翔交替进行,呈直线状飞翔,在飞翔时双翼保持水平状。扇翅速度较其
它大型鹰类快,栖于山地森林中,善于捕食小型哺乳动物,像咱们兴安岭的野兔
和松树之类等,偶尔也捕食鸟类。”郑省长侃侃而谈。
李卫江和县里的一班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郑省长,这苍鹰是咱们省的特产
吗?”他装作学生一般十分认真询问。
“不是咱们省的特产,不光是东北有,云南、广东等地也有分布。但它繁殖
于西伯利亚以及咱们的小兴安岭等地,是益鸟,对农业有益。”
李卫江给省长递上茶水说:“郑省长真是行家,有学问,这苍鹰放在我们这
里就失去了意义,就送给省长吧,你拿回去之后还能研究它。”
“噢,这可不行,哪能夺人之爱呢,放在这里可以教育大家嘛!”
省长的秘书小崔接过了话茬:“俺郑省长可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郑省长最
喜欢一种大鸟,叫‘海东青’,是一种猎鹰。不要小看了这海东青,它在历史上
使两个民族结仇,相互开战,直至最后的改朝换代,省长,那两个民族叫什么呢?
我这是班门弄斧了,还是让郑省长讲给你们听吧!”
李卫江带头鼓起了掌,郑仁省长似乎忘记了一路上的风尘,来了兴致。
“大家都坐下,坐下,站着我就讲不出来了。”众人都找座位坐好,有的干
脆席地而坐在地毯上。
“这两个结仇的民族是女真族和契丹族,而他们所代表的分别是大金国和大
辽国。”
郑省长环顾了一下大家,就像说书人的停顿,他没有一点官场的作派,一身
的书卷气。
“据史料记载,女真族属肃慎族系,其先人世代居住在黑龙江、松花江和乌
苏里江流域及长白山一带,后有一部分南迁至辽河流域。女真人原本与契丹人没
有什么恩怨,但当契丹人建立了大辽国后,便开始对女真人进行盘剥,辽国统治
者每年都向女真人索取供品。特别是辽天祚帝继位后,契丹族对女真族的压榨变
本加厉。
“天祚帝是一位十分爱好打猎的皇帝,特别喜欢猎鹰和猎犬。当时,在女真
人境内, 今天的俄罗斯远东地区以东的大海里,有一种大如子弹,小如梧桐子的
珍珠,辽国人非常钟爱。珠蚌每年十月成熟,但此时海边已坚冰数尺,人们无法
凿冰取珠。当地有一种天鹅,专以珠蚌为食,它们食蚌以后,便将珍珠藏于嗉内,
而猎鹰海东青正是捕捉这种天鹅的能手。辽国人为得到珍珠,便驯养海东青来捕
捉此种天鹅,多年强行取鹰鹞,训练它。这就是过去常说的熬鹰。契丹人令捕海
东青于女真之城,取细犬于萌骨子之疆,让女真人吃了不少苦头。
“与此同时,为了四处畅意畋猎,天祚帝还经常派遣使者,佩戴银牌,称之
为银牌天使,到女真部落强行索取猎鹰海东青。这些使者每到一处,除了向女真
人榨取财物之外,还要他们献美女伴宿,银牌天使既不问美女出嫁与否,也不问
门第高低,任意凌辱她们。称之为荐枕席。契丹贵族的残暴行径,大伤了女真人
的感情,激起了女真人的无比仇恨。
当时任女真部落的联盟长叫阿骨打,是女真族反抗辽王朝的一面呼拉响亮的
旗帜。他不仅作战勇猛,在政治上也很有见识,在外交上很有才干,同时也不畏
强权。他最显示大无畏气概的要数当年他在鱼头宴上的一番行为了。“
郑省长把话打住,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润了润喉咙,声情并茂地继续讲了起
来。
“公元1112年,辽国天祚帝春捺钵地(辽帝游猎时的行营)鸭子河泺一带。
也就是今天吉林省大安县附近的月亮泡。天祚帝下令,让东北地方各部落的首领
在千里之内者,都来朝见并贡献贡物。时仁女真首领的阿骨打与其它部落首领按
惯例朝见。
“一日,天祚帝在月亮泡亲自钩取了一条大鱼。他异常的兴奋,令部下按辽
朝习俗举行被称之为鱼头宴的盛大宴会。这就像我们现在喝的鱼头鱼尾酒吧!可
能出处就在这里。李卫江和众人一起大笑起来,也没有了约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祚帝便命令各部落首领欢歌起舞,以助酒兴。轮
到阿骨打时,阿骨打想到是受到了一种侮辱,端立直视,辞已不能,说自己不会
歌舞,拒绝了天祚帝的命令。与座者都十分惧怕再三劝说阿骨打,他就是不从,
大失天祚帝的面子,搞得鱼头宴是不欢而散。
“宴会结束后,天祚帝压了一肚子的气,他把一个叫萧奉先的枢密使叫到室
里商议说:‘鱼头宴上阿骨打意气雄豪,顾视不常,咱们可以在边境上制造个借
口杀掉他,否则,后患无穷。’平日里狡诈此时却显愚笨的萧奉先却说:‘阿骨
打是个粗人,不知礼仪,而且没有什么大错就把他杀掉,恐怕会伤害归顺之心。
即使他有野心,一个弹丸小国,还能有什么作为?’天祚帝听了觉得也有道里,
这件事也就被遗忘到了脑后。
“阿骨打在鱼头宴上受辱之后,心中愤愤不平地回到了完颜部,并决意和辽
朝公开抗争,他多次派心腹之人到辽刺探情报,加紧了抗辽的准备。
“公元1114年9 月,阿骨打率诸将召集所征诸路精兵2500人,会合于来流水
南岸,也就是今天的拉林河南岸,吉林省扶余县徐家店乡的石碑崴了,举行了誓
师大会,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来流水誓师“。誓师后,阿骨打率领军队向辽朝
发起进攻,并于1125年将辽天祚帝擒获。至此,不得不向辽朝求和的强大的王朝
烟消灰灭了。”
郑省长笑了笑接着说:“当然了,金与辽的兴衰更替,不仅仅是因为海东青
结下的仇恨,而是辽统治者昏庸腐败导致的必然接果,因此,我们大家都要保护
野生动物,更要保护好这些身具传奇色彩的鹰王海东青了。”
小崔秘书安排郑省长先洗个澡休息一下再吃午饭。他对李卫江书记说:“李
书记,咱们瑷珲有那个鹰王海东青吗?它可比苍鹰珍贵多了!”
“不清楚,应该有吧……,不过,崔秘书请放心,省长给我们讲了这么有意
义的历史典故,海东青应该是我们三江流域的骄傲,一定要亲眼看见它。如果可
能,做一个海东青的标本,那可就寓意深刻了。”
李卫江看着走进一号楼秘书小崔的身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今后接触
省长的绝好机会和由头。他招呼自己的秘书小张,让谷有成、范天宝晚上到宾馆
来见他。
李卫江很会来事,中午的菜谱临时进行了调整,要做一条三斤以上的黑龙江
大鲤鱼,红烧整条放盘,取名鱼头宴。晚餐不变,山珍野味,尤其是次生林带榛
棵中的榛蘑,一定要鲜的。
郑副省长到瑷珲县的头一顿宴会圆满成功,皆大欢喜。谷有成领着卫生防疫
站的人员看到李书记陪省长进了一号楼之后,他那颗悬挂着的心才算落到了胸腔
里。听李书记说,下午检查团到桦皮窑林场,然后听县营林局汇报,如果这一下
午没有人跑肚拉稀,晚宴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
谷有成是越渴越吃盐,傍晚检查团一回宾馆,李卫江书记和省长的秘书小崔
怒气冲冲地把谷有成大骂了一顿,这一下午省长和省林业厅的同志上了几次厕所,
全都跑了肚子,奇怪的是咱们瑷珲当地的陪同人员,全都好好的,大家吃的都是
一样的饭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向省长说清楚,不然,小崔秘书说,晚饭
就要换地方。
谷有成吓坏了,他又把卫生防疫的站长大骂了一顿,并限令晚饭前找出原因。
副省长郑仁听说要换地方吃饭,便狠狠地批评了秘书小崔和李卫江书记:
“不就是闹肚子吗?肯定是水土不服,明天准好。再说了,省长有什么了不得,
也是血肉之躯,食五谷杂粮,不要大惊小怪的。”
话是这么说,李卫江的脑门还是渗出了汗水,他心里想,这工作检查的好坏
都是次要的,省长的身体一旦有了毛病,责任就大了,几天的努力和准备就全都
前功尽弃了。省长怪罪下来担当不起呀!就在这时,防疫站的站长找出了原因,
化解了这一场危难。原来是省长他们初次喝五大连池矿泉水的缘故,五大连池矿
泉水号称世界三大名泉,有苏联的高加索,法国的唯西和中国的五大连池。他们
同属火山爆发后的重碳酸盐低温冷泉,矿泉水里含有丰富的矿物质、微量元素,
尤其是含铁高,水的重量沉,人们初次喝它,都具有刮肠子的作用。因此,就会
跑肚拉稀,属正常的生理反应,晚餐继续喝就好了。
郑省长笑着说:“我说是水土不服嘛,这回好了,给我们这个检查团每位同
志洗了洗肠子,消了消毒,好事嘛!”
李卫江脸色也有了笑容,晚餐总算是一帆风顺。他等郑省长进了一号楼休息
下来,又让厨房给下了点面条,他没有吃饱。
李卫江书记在他下榻的三号楼里召集了谷有成和范天宝,商量捕捉海东青的
方案。李书记说:“这件事无论怎么困难,于家的工作怎么难做,那是你们两人
的事情,我只要一只海东青。捕捉时最好用网,不能用枪,猎枪的沙弹会打坏鹰
皮,影响鹰王标本的质量,完成任务的时间嘛……给你们充裕一点,最晚不能超
过明年开春,最好在今年一入冬,春节前给省长送去。这个火候最重要,听明白
了吗?”
“听明白了!”谷有成和范天宝一同回答,两人接过来这件差事,如同一块
烫手的烧土豆。
于金子的死让于毛子再次陷入痛苦的漩涡里,阴云一片片地罩在他的头上,
有增无减。县里乡里的哥们爷们很少有人再蹬于家的门,就连从不光顾的黑老鸦,
也在每天的早晨落在院里那根高大的杨树上,呱呱地叫着,带来一天天的晦气,
有时气得于毛子实在没有了办法,他只好取出双筒猎枪照树上胡乱打上一枪,吓
走了那群讨厌的黑老鸦。
于白氏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她那做人的骨气仍旧像当年
的白姑奶奶的一样。她教育儿子要振作起来,经得起磨难,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
去,不让打猎咱干别的不挺好吗!媳妇钱爱娣跑回了上海,咱们再找。这不金子
的媳妇王香香,为丈夫守孝出了七期,便搬到了于毛子屋里过上了。谷部长给了
个特殊照顾,光给工资不用她去上班。这不是自己也给自己找到了乐趣,话虽是
这样说,于家的日子和白二爷那边的处境确实是雪上加霜。
谁家过年都吃饺子,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秋后,临江乡的范乡长来了,坐
着那辆李卫江书记换下来的吉普车,停在了于家小院的坡下。他拎着四瓶瑷珲大
曲,割了几斤猪肉,兴冲冲地来到了于家门口,人没有到嗓门先到。
“于大妈,于毛子,看看谁来了,怎么不欢迎呀?”他边喊边进了堂屋。于
大妈荣辱不惊,她平静地挑开门帘看了乡长大人一眼。
“噢,是范乡长啊,你可是稀客了。”
“瞧你于大妈挑理了不是,前一段工作忙,接待省里来检查工作的郑省长,
他们一走,县委李书记特意让我代表他看看你们。”范天宝强笑的脸上露出了一
丝歉意。
“于毛子呢?”范天宝问。
“你可真是官大眼高呀,俺儿毛子不就躺在炕上吗?”于白氏往炕角上一指,
于毛子蜷缩在炕角上蒙着花被子。
“怎么病了?这么壮的汉子还能有病,起来,起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得了
心病呀!”范天宝掀开捂得严严实实的被窝。
于毛子确实是犯了心病,不痛快。他巴不得范天宝下来作指示,乡长一来肯
定有事,于毛子的病也就好了一半,他借坡下驴,翻身坐了起来,“范乡长来了。”
范天宝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崭新的步枪子弹递给了于毛子,毛子打开盖一看,
金光灿灿的子弹,晃得他眼睛笑成了一线,眯眯得弯成了月牙。久旱逢雨,于毛
子的病全好了。
“乡长快说,县里都要什么?自打封山以后,山里的猎物都海了去了,应有
尽有,肥得流油,说呀,乡长,要什么?”于毛子恨不得马上就要进山去。
范天宝欲言又止,面有难色。于白氏看到眼里,知道乡长有难言之隐,便借
口去院子外的地里摘点豆角,好给范乡长备饭,她推门出去了。
范乡长见于大妈走出院外,立刻低声说:“毛子,范哥不好张嘴呀!县委李
书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省里有一位大干部点名要咱们小兴安岭的鹰标本,非
海东青不要,这可关系到咱李书记的政治前途,李书记要上去了,咱们大伙不都
跟着沾光吗。这件事知道有难度,感情上过不去,时间可以拖到明年开春。当然,
最好是一入冬,只要你答应,子弹保证供给,你进山打猎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样?”
范乡长像打机关枪一样,把心里要说的话全都掏了出来,唯恐于白氏听到阻
拦。
于毛子知道海东青,它是山鹰之王,个大凶猛,它和好猎狗一样通人性。常
听白二爷念叨,辽西那边最讲究熬鹰,训出来的海东青是抓兔子的好手,当然海
东青也是最难碰上的,十分稀少,兴安岭几乎绝迹,是不是和郑省长说的历史原
因有关,这点于毛子是不知道的。
于毛子听完范乡长的一席话,眉头拧成了一个肉疙瘩,他把那盒子弹推到乡
长的眼前,语气十分坚定地说:“乡长,这鹰俺是决不能打,虽说俺父亲是被白
二爷误杀的,但起因还是那只山鹰,李书记也是知道的,俺已在爸爸的坟前发过
誓,决不打鹰!”
范天宝又将子弹推回到于毛子的面前:“兄弟,你再想一想,就算帮我范天
宝一把,今后于家有什么事我全都包了,怎样?”
“范乡长,俺主意已定,不用多想,请你转告李书记,俺感谢他多年对俺的
帮助与照顾。黑熊、虎豹俺都能打,就这山鹰不行,请范乡长另请高人吧。”
于毛子索性走出了门外,他站在院里仰望卧虎山上父亲的那块耸立的墓碑,
还有哥哥于金子的那块,心想决不能再立上第三块了,他心里一下子有了着落。
范天宝也追到了院子里,不论乡长大人怎么样做工作,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
没用。这时,于白氏拎着菜筐回来了,范天宝不敢再磨下去,中午饭也没吃,扔
下那盒子弹打道回府了。
第二天,瑷珲宾馆的经理来了,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了。
第三天,李书记的秘书小张也来了,他只字没提什么海东青的事,只是给于
毛子讲了一个寓言,农夫和蛇的故事,意思是不能恩将仇报。于毛子心想,这哪
跟哪呀?这和打鹰也挨不上边呀,反正俺是傻狗叼着个屎厥子,给麻花也不换了。
第四天谷部长亲自出马了,不用说也是为了海东青。
谷部长是于毛子的恩人,文革期间保护过他,哥哥于金子的工作也是人家给
安排的,只怨金子命短,还有现在的香香,哪一点不靠人家照顾?对了,还有去
上海的食宿安排……于毛子觉得欠了谷部长的人情,尤其那台吉普车也是他给撞
报废的,这一系列的事情真让于毛子犯了愁。
按理说不给谁的面子,谷部长的面子也得给,可是自从毛子爹去世后,于毛
子做梦常常梦见李书记办公室的那只黑鹰。另外,妈妈也让儿子跪在于掌包的坟
前发过誓。因此,谷有成在于家也吃了个软肋,窝了回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谷有成三顾茅庐。不过今天领来了一位陌生人。此人瘦小
枯干,刀条脸上留了胡须,典型的山羊胡子,一身青色的中式裤褂,穿了一双圆
口布鞋,四十几岁的年龄,很像山东老家的管账先生。
谷部长给于毛子介绍说:“这位貌不惊人的大师姓柳,是县金矿局的一位技
术员,可他研究易经多年,是咱们地区有名的易经专家,预测推理,地理风水,
能掐会算,破解不破之谜,助人长寿外带麻衣神相无所不通。”
柳大师端详了一眼于毛子并没作声,而是在于家小院里南北东西走了一趟十
字花。他抬头看了看房后山坡于家的坟地,看了看卧虎山峰的走向,看了看那棵
高大参天的杨树,他冲谷部长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头,这才随于毛子进了东屋。
柳大师坐下,再次看了看于毛子的脸相,并伸出干柴般的枯手,测试了天庭
的宽度和地额的方圆。大师收腿盘坐炕上,闭上了那双油黑发亮的细眼。
于毛子给谷部长沏茶倒水,王香香也连忙来到东屋,谷部长是她的顶头上司
哪敢怠慢。她送过来两簸箩的关东“哈马头”旱烟和葵花籽。
柳大师说话了:“于家小院的风水不错,前边临水后靠山,坐落在卧虎山主
峰之下,属大福大贵之相。本应人财兴旺,可是……”大师欲言又止,看了看谷
部长。
“嗨,柳大师有话就说无妨。我谷有成都在这里认了亲,于家的命运中也有
我的命运,都是一家人,说吧,说吧。”
“好,恕我直言,这好风水被院里这棵大杨树所破,古人有训,民房院内栽
树有讲,叫做前不栽杨后不栽柳。这棵杨树犯了大忌,必需砍掉,这样,卧虎山
的仙气与科洛河水的灵气就会相互贯通,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以后就不会发生
痛事,血腥之事。”
于毛子心想,这大师说的有些道理,砍了这棵大树不费吹灰之力,这个好办。
柳大师接着说:“于毛子是贵人贵相,你看你的天庭饱满有光泽…”
于毛子抢过话来:“大师,什么叫天庭?”
“噢,天庭就是你的额头,地额就是你的下巴,你看你的地额方方正正,就
像中国的书法中的隶书,内圆外方。这种脸型是男人之贵相!”
柳大师沉思了片刻说:“你的鼻子通天,叫做五岳之首,将才之命,此命硬
妨弱命,这就造成了你青年丧父、中年丧兄之灾。不过你本人健壮长寿,凡事都
有贵人相帮。从今往后将事事顺畅!”
大师用手又掐又算,然后面冲谷部长说:“于家的命运已到了新的一个轮转。
今冬明春为最佳期,明年雪化达子香花开时还有喜事临门。”大师看了一眼王香
香,转过脸对于毛子说:“兄弟,你可是有五男二女的后继人,不过,现在实行
计划生育不让你多生,但这是命中所定。你不可不信,切记一条,凡事不可自我
做主,一定要有贵人指点。”
于毛子被大师给忽悠得全都信了。“那贵人是谁呀?”
“那还用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贵人不是别人,正是你的恩人,县委
常委武装部长谷大人呀!”
于毛子恍然大悟:“对对,谷部长,俺给你鞠个躬,谷叔!”
谷部长哈哈大笑起来:“什么贵人不贵人啊,我只知道一条,就是谷叔不会
给你瞎马骑,总不会害你吧?坐下,坐下,快听柳大师说。”
“谷部长属兔,是松柏木命。于毛子你属虎,为火命,兔为虎属,木助火旺。
这是天生的缘分呀。咱们再从名字上测,谷为粮,谷为五谷百姓之命也,五谷丰
登,方能家庭和谐幸福。这叫有谷才有成,谷有成这个名字起得太妙了,你于毛
子只有谷部长这位贵人相助,你才能成了气候,有了家业。不然,你的名字,只
能是停于毛发之梢,没有根基,你可不能错失良机呀!”
于毛子五体投地,茅塞顿开。俗话说,近山者仁,坦诚狭义的汉子怎奈大师
的花言巧语。他给大师和谷叔分别又一次鞠躬致谢,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谷部长的
要求,进山寻找海东青。谷部长嘱咐于毛子,这次任务要对外保密,尤其是范乡
长,虽然前期他也做了你的工作,但是没有成功,要守口如瓶,当然,你母亲和
白二爷那里都是一样,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内外,于毛子满口答应。
第二天早晨天一亮,于毛子来到了父亲和哥哥的坟前,他将四周打扫干净,
分别烧香磕了头。他乞求父亲原谅他违背了誓言,他不光光是让柳大师说昏了头,
县里、乡里已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没有了退路。就连香香昨晚上也劝他完成了
这桩差事之后,和她一起去瑷珲县城。她说现在政策开放了,就凭于毛子浑身上
下的本身,无论开饭店做买卖,干哪样都能挣钱。等有了积攒,在城里买间房,
将妈妈于白氏接过去。到那时,俺王香香再给于家生个儿子,和于小毛一样的三
毛子。
砭人肌骨的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像利刀、针尖一样,刺骨扎肉。一入冬
的北风最为残暴,它怒嚎着,狂扑着,在于毛子全副武装的身上逞凶。树梢被刮
得呜呜直响,地上卷起一溜的雪线,呲呲地飞蹿老高,像一条条蠕动的白蛇,在
卧虎山的峡谷里飞舞。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连海东清的影子也没有见着,眼看就要到了旧历新年。
这子弹有的是,总不能空手而返。什么狍子、野猪、野鸡飞龙,大的也打,小的
也捡,于家小院又恢复了生机。那些女人又闻到了腥味,满脸堆笑地围着于毛子
转,向于毛子检讨,要立功赎罪。这些娘们哪里知道,于毛子屋里藏了个如花似
玉的小嫂子王香香,就连王家媳妇也没了方便。香香的哥哥去了西岗子挖煤,留
下嫂子一人,于毛子有时也可怜她,背着香香偷偷地去上一两次,算是还了点良
心债。
其实,王香香早就知道嫂子和于毛子有染,嫂子在先,自己在后,总要有个
先来后到。因此,香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没看见。她知道,将男人拴在裤
带上会适得其反,只要于毛子天天晚上属于她的,也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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