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保
张泰雷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了叶宇同。
慧眼识珠是当今社会一个民企老板最重要的品质。在一次商会座谈会上,有个
民营企业家发出感慨,说作为老板关键要抓两件事,一是高层公关,二是落实资金,
张泰雷不敢苟同,他认为民企老板最关键的是抓一件事:用人。张泰雷就很会用人,
比如高层公关,他自己并不操具体的心,因为他慧眼识珠地选用了侯玛丽,而侯玛
丽跟市里某领导是零距离,这就让他省了很多心。当然,喜欢叫板的人也许会问,
要是某领导突然退位或调走了怎么办?要是侯玛丽与某领导出现了距离怎么办?要
是侯小姐哪一天突然不为你效力怎么办?张泰雷的回答是:只要公式对,是X 换成
Y 还是Y 换成X 无所谓,市里总会有领导,领导身边总有零距离的人,没有侯玛丽
就会有王玛丽陈玛丽李玛丽。
说张老板“一眼”看中叶宇同并不确切,事实上,从这次鉴定会一开始张老板
就认真观察研究到会的每一位专家学者,他觉得既然已下决心进军高科技,就一定
要找一个实打实的专家学者来当副总甚至是老总,否则至少在门面上就说不过去,
更不用说将来的二板上市了。顺便说一下,张泰雷下决心投资高科技主要是志在二
板,如果没有二板这一说,他才不搞自己不懂的行业呢。不熟不做是他的经营信条。
通过几天的观察研究张泰雷发现,“专家学者”作为一个概念出现是不科学的,
专家是专家,学者是学者,二者不能浑为一体,更不能合二为一。张泰雷要请的是
专家,而不是学者。学者一般藏身于高等学府,但本身并没有城府,对什么时候在
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并不了解,对企业的经营活动更不熟悉,对公司为什么要建两
本账想不通,对企业包装重要性没感觉,让这样的学者担任公司高层领导,准砸锅。
专家就不一样了,专家的一技之长更实用,专家与企业的经营活动更贴近,专家往
往能说会道,甚至于有些专家天生就是企业家。张泰雷认为,学者最多只能做顾问,
而专家则可以直接做公司副总甚至是老总。
张泰雷在区分专家与学者之间差别之前就特别关注叶宇同了,他从小就知道
“人不可貌相”,但他也相信相貌的重要,古人教诲我们“人不可貌相”其实是告
诫我们不要“惟貌取人”,只要不“惟”就行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貌像还是很准
的。叶宇同的貌像就不一般。一眼看上去,张老板就觉得这个叶工气质不凡,怎么
说呢,张老板也说不清,反正他觉得叶宇同的整体形象要是放在三十年之前就是个
高干子弟,放在二十年前就是个年轻有为的第三梯队,放在十年前就是个外企老总,
放在今天就是个复合型人才。张泰雷要的就是这种复合型人才。
鉴定会开得很顺利。说是三天的会议,其实一头一尾两个半天就够了,中间的
两天自然是参观“特区改革开放二十年的成就”。在明思克航母上,张泰雷有意无
意地与叶宇同单独碰到一起。
张老板说:“叶工你看这次鉴定会怎么样?”
叶宇同回答:“很好,肯定没问题,明天一定通过。”
“为什么?”张老板问。
叶宇同接过张老板递上的烟,掏出打火机先给张老板点上,再给自己点着,吸
一口,再吐出来,并且吹一口,半侧着脸看着张泰雷,说:“你想听真话?”
张泰雷笑了,说:“听真话。”
叶宇同继续吸烟,好像烟能使人冷静,在你不想回答问题或没想好怎样回答问
题之前为你争取一个空间。当然,这个空间是十分有限的,这样吸了几口烟之后,
叶宇同不得不正面回答张老板的问题。叶宇同调整了身体和面孔,正面看着张泰雷,
说:“这套系统真像你们资料上说的那么好?”
张泰雷不说话,也学着叶宇同的样子,微笑着抽烟。但他们俩微笑的内涵并不
一样,叶宇同是微冷的半笑,张泰雷是微热的全笑。张泰雷不急,他相信他不用说
任何话,就这样笑着抽烟,过不了多久叶宇同就会自问自答的。张泰雷自己算不上
知识分子,但对知识分子他懂。果然,叶宇同这样坚持了一会儿还是自己说话了。
叶宇同说:“其实也没事,我参加了这么多次鉴定会,还没见哪一次没通过的。”
叶宇同说的是实话。参加鉴定会的不是专家就是学者,但不管是专家还是学者,
他们都是只看材料,主办单位要是连材料都不会编,他们还会花钱请专家学者来开
这个鉴定会吗?
张泰雷仍然没说话,他继续抽烟,继续看着叶宇同。但他不像叶宇同那样吹烟,
而是顺其自然,让烟从半张半合的双唇之间自然流出,然后在海风的吹拂下顺着脸
往上漫开,这样张泰雷的脸就有了朦胧感,看不出他的真实表情。好在叶宇同不在
乎他是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说什么,心里想:反正我也不是给你打工。
叶宇同继续说:“但那是科研院所主办的鉴定会,他们要的是科研成果,要的
是名而不是利。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是企业,系统不成熟,通过鉴定也白搭,变
不出钱还费钱。”
叶宇同说到这里不说了,如果张老板是明白人,他会继续讨教,如果他是糊涂
人,说了也没用。
张老板没说话,但表情凝重许多。这时候他们的第一根烟也抽完了,张老板又
掏出来,为叶宇同敬上一根,叶宇同又要为他点火,他示意不要,而是把烟捏在手
里,仿佛这烟是一根智慧棒,指尖在上面来回轻轻划过能帮助他思考。
张泰雷这样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他说:“你说得很对。企业搞鉴定会与
科研院所确实不是一回事。我们要这个名没有用。我们总不能自己骗自己呀,再说
最后无论如何市场是不会受骗的。但鉴定是肯定要搞的,鉴定完了之后还可以继续
完善提高嘛。事实上,鉴定通过与系统成熟既不矛盾也不能划等号。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叶宇同觉得张老板说得很有道理,眼里的目光也随之谦和许
多。
“你过来帮我怎么样?”张老板突然问。
叶宇同仿佛没听清楚,瞪着大眼看了张老板好一会儿,确信无疑后,问:“怎
么个帮法?”
“我也没想好,”张老板实话实说,“找个时间我们再好好谈谈。”
鉴定顺利通过。照例,最后是盛大的晚宴,与会的各位领导专家学者个个开怀
畅饮,喜气洋洋。张老板体谅各位专家学者长途旅行携带礼品诸多不便,干脆不送
礼品或纪念品了,每人一个红包,收受便捷,皆大欢喜。
宴毕曲终,叶宇同和秦教授回到他们的1008客房。秦教授和叶宇同是一个所的,
但在所里没人称其为教授,所里人都喊他秦工,“秦教授”是他外出开会时的专有
称呼。几年前他回母校参加校庆,母校按级别划分座位,刚开始秦工没介意,后来
发觉每次他那一桌人都比自己年轻一拨,细一打听,才知道由于自己的职务一栏填
的是“高级工程师”而并没有加上“教授级”三个字,才被误解为相当于副教授级
的普通高级工程师,没法跟本来平起平坐的教授们同坐一桌,很尴尬。吃一堑长一
智,从此以后,凡外出参加活动,职位职称一栏一律不厌其烦地填写“教授级高级
工程师”,但这一填法实在太长,弄得他几乎每次都在心里大骂表格设计者太吝啬
纸张,再说这一称畏兼有此地无银和画蛇添足双重嫌疑,仿佛旧时婚姻首次同房之
后需要用一块沾上鲜红的白布来验明真伪一样,或副局张的名片上专门加了个括弧,
注明“主持本局工作”一般。思前想后,老知识分子开新窍,干脆直接填“教授”,
倒也经济实用。
走进房间,秦教授即洗澡上床,半躺在床上看电视,脸上残留着酒精、红包和
“教授”称呼制造出的综合灿烂。叶宇同没洗没睡,坐在床上翻着名片,到底找谁
的名片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在找,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等会儿会务组
将机票送来,他们明早就该走了。就这么走了?叶宇同心里想,张老板不是说要找
个时间和我好好谈谈吗?这种事自己是万万不能上竿子的,一定要让他找我。正想
着,门铃响了。叶宇同心里一阵激动,嘴上却说“送票的来了”,边说边去开门,
心里祈望的正好相反。
门打开,既不是预料之中的会务组管机票的老李,也不是心中暗暗祈望的张老
板,而是亮晶晶的侯玛丽。用亮晶晶来形容侯玛丽一点也不过分,至少在叶宇同眼
里候玛丽的确就是亮晶晶的。叶宇同发觉广东话里用“靓”来形容女人的美丽是很
有道理的,用“美丽”来形容女人的漂亮反应不出女人活泼可爱的一面,必须用年
轻靓丽、光彩照人、闪亮登场才能表达这种意境,多麻烦?一个简单的“靓”字,
全解决了。在这里,“靓”与漂亮的“亮”不仅同音而且同意。叶宇同第一天来报
到时就注意到了侯玛丽,不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因为她的亮,亮晶晶的亮,不仅因
为她的眼睛像黑宝石一般剔透着光,而且她的脸也仿佛贴上一层晶体,一如那种深
海珍珠般的半透明体。
靓女的出现为1008房带来了生机。已经躺下的秦教授重新直起了身板,并且本
能地掖了掖被角,本来就灿烂的脸此刻也显得更加年轻。叶宇同的第一反应是失望,
但短暂的失望很快就被长时间的兴奋所替代。候玛丽这时候表现得很顽皮,她先是
将半个脑袋伸进来,左右晃晃,甜着声音问:我能近来吗?在得到欢迎的许可后,
她将双手藏在背后,头伸在前面,像动化片里卡通人物一样一步一顿地向里走,穿
过卫生间门口的走道后,向右拐,仍然保持着这种姿势直直地将头顶向秦教授而去,
眼看就要顶上教授了,才猛一直腰,手已经伸到前面,“嗦”地一声,亮出机票,
说:给!
教授刚才仿佛经历了一场心理测试,脸上还保留着紧张喜悦与兴奋的红润,忙
说:坐,坐,坐。让座间,教授的腰板挺得更直,头发文丝不乱。
侯玛丽在叶宇同的床上坐下,叶宇同则站着。坐着的侯玛丽对站着的叶宇同说
:“对不起,只有一张机票了,教授优先,你得等一天了。”
叶宇同反应很快,马上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嘴上却说:“不行,我还要一路
照顾教授呢。”
候玛丽说:“算了吧,教授一路照顾你还差不多。”
叶宇同还想说什么,侯玛丽抢着说:“好,好,好,心意领了,明天我们一起
送教授上飞机。”
送走教授,侯玛丽领着叶宇同直奔石岩湖度假村。叶宇同问去干吗,侯玛丽说
:老板请你洗温泉澡。
叶宇同对深圳还是比较了解的,在他的印象中,深圳什么都有,好像还就是没
有温泉,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温泉来?难道温泉也能造假?再一想,现在什么不能造
假?他本想问问候玛丽的,但还是忍住了,他觉得眼下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应该想想张老板会开什么条件,提出什么要求,他该怎样回答等等。
司机将叶宇同领进石岩湖温泉桑拿的男宾部,叶宇同隔老远就看见张老板光着
上身半眯着眼,直挺挺地坐着,一边抽烟一边享受着捏脚。见叶宇同进来,张老板
抬手一招,脸上堆满了笑。
在桑拿场所谈重要问题已经成了张泰雷的习惯。这倒并不是张老板本人特别喜
欢洗桑拿,而是张泰雷个人的发家经历造就了他这种习惯。
张泰雷是靠权力资本发家的民营企业家,这种企业家的特点是曾经手中有权,
或者是其父亲手中有权,并且这种权力找到了最佳的途径,最后合法地或没有明显
违法地转化为个人资本。张泰雷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没有这种背景,自己手中不曾有
过权,在乡下种地的老实巴交的父亲以及八竿之内能打到边的任何亲戚也都手中无
权,当然,一个当过生产队长的表舅除外。没有任何背景的张泰雷居然能靠权力资
本发家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创造这种奇迹的法宝在于他比同年人先行一步地掌握了
等价交换的价值规律。文革末期,张泰雷在解放军基建工程兵服役。身体好,肯吃
苦,干得不错,已经干到了副排长,离提干差半步。这时候有一个机会,部队要抽
调“理论骨干”支持地方上的“党的基本路线教育运动”,首长有心培养他,派他
去了。张泰雷是个积极上进的人,既然是“理论骨干”,就必须掌握马克思主义理
论基础,于是他认认真真地学习了马克思的《资本论》,对资本的原始积累和价值
规律有所认识。深圳建特区之初,他随部队集体专业到这里,仕途之路走到了尽头。
积极上进的张泰雷不甘平庸,拉起了装修队,第一单业务是装修时代广场的售楼部,
这是一个只有十多万元的小单,但张泰雷不因小善而不为,做得非常到位,更为难
得的是,事后他将总共五万元的利润中的三万元拿来孝敬老首长,老首长非常感动,
于是力排众议,坚决将整个广场的装修业务交给了张泰雷,使他得到了第一桶金。
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张泰雷并没有翘尾巴,仍然坚持按价值规律办事,你动用
了多大权力帮我,我就给你多少回报,并且张泰雷非常理解首长们的后顾之忧,凡
是谈这类等价交换的问题,一律在桑拿场所进行,大家脱得光光的,不会留下任何
可能的把柄,久而久之,张泰雷养成了习惯,凡他认为重要之事,便不知不觉来到
桑拿场所。与叶宇同今天的谈话他认为相当重要。
张泰雷很爽快,没有多少铺垫就直入主题。张老板开的条件是:请叶宇同来公
司担任董事副总经理,赠百分之十干股,干满五年之后干股转为实股,在此之前如
果叶宇同离开公司,干股收回;另有百分之十的管理股份是给总经理的,总经理的
职位先由张老板兼着,在将来条件成熟时,由叶宇同担任这一职位。
叶宇同没说话,他认为谈判的时候最好让对方先开价,这样自己才能掌握主动。
在叶宇同的设想中,无奸不商,今天的谈判张老板肯定是要他先开价,他已经做好
了推让的准备,如果张老板坚持,他也不打算陷入僵局,准备提两个条件,一是工
资不低于六千,二是公司先给他买套房,干满几年后房子产权归他。张老板如此爽
快地先开价是他没有想到的,一时间他还真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他觉得有来
无往非礼也,自己也应该爽一次。
“张老板,”叶宇同说,“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说。”
“你是商人,按常理,谈判中应该尽量先请对方开价,你怎么这么爽快自己先
把条件说出来呢?”
张泰雷听了先是一愣,然后是哈哈大笑,连声说好好好,你可以当总经理了。
“你说得对,”张泰雷说,“如果是跟对手谈判,是要尽量让对方先说,让对
方先开价。但你我不是对手,我们俩是真诚合作,如果我们俩也要像对手一样讨价
还价,还不如不合作。你说是不是?”
一番话说得叶宇同很佩服也很感动。他发现老板就是老板,他们可能读的书比
自己少,文化没有自己高,但综合素质并不一定比自己差,比如说如何做人,如何
做生意等等,而这些素质在市场经济活动中比学术水平更重要更实用。另外他发现,
学历高低与智商高低是两码事,一个人学历的高低受很多因素制约,学历低并不代
表他不聪明,叶宇同想到了他的大姐,就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至少比他自己聪明,
但由于当时家庭条件限制,大姐只读了小学,而自己则一直读到硕士研究生。叶宇
同甚至于由此得出结论:凡成功的老板都是高智商者,不管他是高学历还是低学历。
这么想着,叶宇同对张老板又多了一份敬意。
“行,”叶宇同说,“一切按张老板的意思办,我只是担心自己做不好,辜负
了你的信任。”
“只要你尽心尽力去做了,无论做好做坏,都没有辜负我。”张泰雷说,“你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了。”
“真没有?”
“真没有。”
“没有问题我给你说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住房问题,”张泰雷说,“住房问题你有什么考虑?”
“我还没想,”叶宇同实话实说,“车到山前自有路吧,反正我想你张老板也
不会让一个董事副总经理睡在大街上吧?”叶宇同确实说的是实话,他之所以将自
己事先考虑好的工资及住房等问题放在一边,就是这样想的,既然是董事副总经理,
这些问题都有行规,不用说的。
张泰雷又是哈哈大笑,说:“这样,我先给你安排间带空调的宿舍,你干三个
月试试,单位那边先请假,三个月后如果你觉得没问题,回去辞职,把老婆孩子接
来,公司为你付首期,买套商品房,你自己按月付按揭款。”
直到上任,叶宇同才知道除了张老板和他之外,公司还有一个领导。
上任那天,叶宇同刚坐在为他单独准备的办公室里,就有人敲门,随着他学着
影视里总经理的腔调喊了一声“进来”,还果真进来一个中年妇女。中年妇女见到
老总一点也不胆怯,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但这种微笑让叶宇同不舒服,至于为什
么他也说不清楚,直到许多天之后,他才慢慢悟出:那种微笑不是部下对上司讨好
的笑,而是首长对部下关怀的笑。自己作为公司的二把手,除了张老板外,还能有
谁对他持这种微笑呢?
中年妇女不请自坐,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家。坐在叶宇同对面的中年妇女脸上
仍然是那种亲切的微笑。叶宇同突然想起来了,这种微笑他见过,这就是他们研究
所管人事的老姜所特有的那种微笑。难怪叶宇同不喜欢。叶宇同不仅不喜欢这种
“老姜式的微笑”,他也极不喜欢老姜式的人。在叶宇同看来,工程师才是研究所
的主人,他们是研究所财富的创造者,所以他从骨子里就有点看不起搞人事这一类
的人,但看不起没用,这些被他看不起的人从来都不求他,相反,倒是叶宇同自己
的很多事情反而绕不过老姜,分房子、评职称、子女入学甚至是结婚离婚,哪一件
事都得经过人事处。这就让叶宇同心里很不平衡,比如平职称,叶宇同他们评个高
级职称比生人还难,老姜他们平个“高级政工师”比放屁都容易,你说气人不气人?
中年妇女自我介绍,介绍方式是递上一张名片。叶宇同觉得好笑,一个单位的
还用递名片?名片上写着:李莲英副总经理。叶宇同看着名片又忍不住想笑,但他
还是忍住了,忍住之后就有点生气,公司里既然还有一个高层领导,张老板为什么
介绍一下?
“这两份表请你有空填一下。”李副总说。
叶宇同接过来,略微扫了一眼,随手丢在一边。中年妇女很知趣,马上告辞。
叶宇同看着中年妇女走出去之后,才将愤怒写在脸上。也由不得叶宇同不愤怒,
这两张表居然一张是《员工应聘登记表》,一张是《担保书》。叶宇同现在是“应
聘员工”吗?一个堂堂的董事副总经理竟然还要填写这样的表格,不是经办人无知
就是经办人故意所为。但叶宇同现在已经沉稳许多,不会马上就去找张老板的,如
果马上找张老板,就算张老板把经办人叫过来骂一顿,对叶宇同来说顶多就是出口
气,但他以后跟这个李莲英副总还怎么相处?再说,自己是早晚要当总经理的人,
不能见风就是雨。叶宇同决定这件事情冷处理,或许冷几天这事就没有了。其实生
活中很多事都这样,事大事小,一拖算了。
但他这一次想错了。过了两天,中年妇女又来找他催要这两份表格。态度非常
谦虚,并且做了解释,说这是公司的规定,对谁都一样,我们做领导的更应该带头
遵守公司的有关制度等等。叶宇同问:既然我是公司的董事副总经理,怎么还填
“员工应聘登记表”?李副总解释说:“现在谁不是‘应聘人员’?你是,我也是。
其实叫什么无所谓,就是员工基本情况登记表,这是管理上的需要,你就算是配合
一下我的工作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叶宇同也就只好照办了,其实填一张表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但《担保书》却没这么简单,严格地说《担保书》不是让他填的,是让具有深圳户
口的担保人填的。担保人不仅要填,而且还要签字,签完字之后还要再附上自己的
身份证复印件,蛮认真的,没那么简单。好在李副总很体谅叶宇同,李副总说:
“行,我先把这个登记表拿走,《担保书》不着急,如果你实在找不到担保人,对
张老板解释一下也行,你的情况特殊,只要老板点头,我这边可以通融。”
叶宇同说:“别,我们做领导的不能带头违反公司制度,你放心,过两天我就
给你。”
“那更好,”李副总说,“谢谢你支持我的工作了。”
叶宇同并不是真想带头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更不是存心支持这个李副总的工
作,叶宇同其实是怕张老板小瞧自己,如果他连个担保人都找不到,那不是被张太
雷小瞧了吗?
叶宇同这就给他的同班同学打电话,一边拨号码一边想:幸亏我还有个同学在
深圳,否则这还真是件麻烦事。
叶宇同在电话里把情况对老同学说了,对方支吾了半天,说这件小事对她可能
是大事,叶宇同问为什么?老同学说她老公这几天正在为朋友担保的事与人打官司,
脾气很大,昨天还特别警告她千万不要为任何人做任何担保。叶宇同说我这也不是
经济担保,纯粹就是走个过场。老同学说这样吧,明天来我家吃顿便饭,你自己当
我老公的面说这件事,或许他碍着面子就不好反对我为你担保了。叶宇同说再说吧,
谢谢你了。
再找谁呢?叶宇同想起他们所的郝工也在深圳,于是马上打了个电话回所里要
郝工在深圳的电话。现在通讯真方便,不一会儿他就与郝工联系上了。郝工与叶宇
同不是一个室的,在所里二人也没什么来往,但双方还是认识的,郝工接到电话后
很热情,马上就说晚上请叶宇同吃饭,叶宇同推让不过,接受了。既然晚上就见面,
叶宇同在电话里就没有提担保的事。叶宇同想:我要在吃饭时“无意中”说出来,
免得将刚才与老同学之间发生的难堪再演一遍。
叶宇同的工作非常忙。张泰雷他们这套已经通过鉴定的系统其实并不成熟。主
要是燃气与空气的混合比并没有真正掌握好,这样就会导致燃烧不完全,弄得不好
还会造成回火,但客户不知道,既然是已经通过鉴定的了,自然客户就会放心,现
在订单都已经来了,你说急不急人?忙了一个礼拜之后叶宇同才发现:张泰雷的公
司根本就不具备解决这一难题的基本条件。
叶宇同对张泰雷实话实说:“按公司现有的条件根本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条件?”张太雷问。
“首先没有实验台架,”叶宇同说,“没有台架就做不了实验,做不了实验怎
么能找出最佳的混合比?”
“找不出最佳的混合比会怎样?”张太雷问。
“没有最佳的混合比你这套系统还有什么先进性可言?”叶宇同反问。
“不是有鉴定书吗?”张太雷不服气。
叶宇同没说话,他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但他没说,没说的原因还不是因
为他涵养好,是他想到这个“兵”是他的老板。
叶宇同对张泰雷解释道:“有了鉴定书产品肯定是能卖掉,但卖掉之后客户肯
定就要投诉,如果投诉到我们这里,我们就必须给人退货,如果投诉到技术监督局,
那麻烦就更大了。说到底,卖产品是要有质量保证的,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自
己。”
张太雷没说话,这时候他的烟瘾仿佛很大,一个劲地抽烟。
“那你说怎么办?”张太雷问。
叶宇同也不说话,也抽烟,尽管他明知抽烟有害。
等一根烟抽完了,叶宇同才说:“台架肯定是要上的。既然要搞这一行,台架
就必须要有。”
张太雷一脸认真严肃加诚恳,非常认同地点点头。问:“上副台架要多少钱?”
“这要看怎么说,贵的几百万,便宜的几十万。”叶宇同说。
“那你看我们上多少钱的?”
“上多少钱的都没用,”叶宇同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问题。现在订
单都来了,订做一副台架从订货到安装调试成功没三个月是不行的,来得及吗?”
张太雷还是一脸的严肃诚恳,认真地问:“那怎么办?”
叶宇同真不敢相信,没有实验台架他们怎么敢搞这个产品的?但现在说什么也
没有用了,现在不是“他们”,是“我们”,自己也上了“贼船”了。
“办法倒是有。”叶宇同说。
张太雷满脸堆笑,及时地递上一根烟,并亲自为叶宇同点上。那一刻,叶宇同
见张太雷笑起来像个小孩,又发现张泰雷其实是将我叶某人当作小孩在哄。
叶宇同说:“双管齐下。一方面抓紧时间订购台架,另一方面可以利用我们所
里的台架先做起来。”
“好,好。就按你的意见办。”张太雷点头称是,并且连说了两个‘好’。
“不过,”张泰雷若有思索地说,“这么大的机器来回长途搬运行吗?”
张泰雷本想问“用你们所里台架做实验需要多少钱”,话到嘴边又临时改成搬
运的问题。其实关于钱的问题是不用再谈了,就是因为这个问题,鉴定会之前才将
实验省了,否则也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搬运是小事,”叶宇同说,“现在快速投递很方便。主要是资金方面,既然
我们自己要装台架,在再花钱用所里的台架合算吗?”
张泰雷没说话,他心里的话已经让叶宇同说出来了。心里话让别人说出来自己
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仿佛被别人窥视了一般。
不说话的最好掩饰就是抽烟。张泰雷还是用他的一贯方式,吸一口烟之后半张
开嘴,让烟雾弥漫在整个脸庞,使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要不然这样,”叶宇同说,“我们一方面赶快上台架,争取在两三个月内将
实验台架做出来,另一方面产品照样生产,我先在电脑上模拟个大概范围,并将几
个关键数字发给我老婆,让她利用所里的台架抽空做几个关键点,保证### 不离十,
然后在正式出货前再用我们的台架做最后的微调。”
张泰雷的脸已经笑成一朵花,除了被烟熏黑的牙齿有点难看外,整个脸庞笑起
来还是蛮动人的。
张泰雷边笑边掏出烟,并将烟盒往上抖一抖,使两三跟香烟脱颖而出,然后将
他们送到叶宇同的眼前,仿佛这烟成了桑拿浴里面的按摩小姐,得由客人自己挑,
张泰雷不便自作主张。叶宇同看了看递到眼前的“好日子”,果然认真地从中抽出
一支。
借着“好日子”的天高云淡,叶宇同说:“台架用不着太复杂,特别偏门的数
据一年也遇不到几次,到时候舍上几条烟,我回所里做。但也不能太简单,太简单
了我怕数据不准。所以我们上一个中等偏下的就行了。”
“大约花多少钱?”张泰雷到底直接说到钱。
叶宇同本打算做一百万左右的台架,但经张泰雷这么一问,他本能地节约了二
十万。
“八十万吧。不能再少了。”叶宇同说。仿佛他正在与张泰雷做生意,怕张泰
雷还价。好在张泰雷没有还价。张泰雷将手中的烟非常使劲地在烟灰缸中拧灭,然
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郝工约叶宇同到华强北的中原餐厅。叶宇同只知道大概的方位,但摸不到具体
的位置。叶宇同对深圳的道路名称很有意见,总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华强路和振
兴路,金田路与景田路,益景路与益田路,等等等等,既没有特色,不容易记,又
极容易混淆,不要说是外地人,就是来深圳很多年的人也常常闹不清。闹不清就只
好打的。打的也还要慢慢找,因为深圳的的士司机全是外地人,这个外地司机还算
有见识的,好歹还知道华强北,但并不知道中原餐厅,好在华强北不长,不大一会
就找到了。
大约是叶宇同提前量打得太多了,他到了郝工却没有到。叶宇同吃不准是进包
房还是坐大厅,于是就立在门口等着。郝工没等到,却见老姜兴冲冲地走来。老姜
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叶工,叶工。”搞得叶宇同只好将手伸上去,心里却想:
真是冤家路窄。
“郝工还没到?”老姜问。
“还没到。”叶宇同这才意识到在这里这老姜不是偶然“碰到”的,而是郝工
专门约来的。于是只好热情一些。
这么想着,叶宇同脸上的笑容就放大许多。叶宇同说:“你是什么时候跑到深
圳来得?”
“咳,”老姜说,“看你这官僚主义犯的,我来一年多了你还不知道?”
“真不知道,”叶宇同说,“一点都没听说,你要是现在这么一说,我还想起
来了,真有一年没见着你。”
老姜开心地大笑起来。说:“走,我们先进去,吃他个狗日的,反正今天他买
单。”
说着,老姜轻车熟路地找个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
“怎么样?”老姜说,“这回来了是不是就不打算走了?”
“还不一定,”叶宇同说,“这不才来嘛,头三个月算是试用期,谁知道呢。”
叶宇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叶宇同心里想:过三个月我就是总
经理了!
“你怎么样?”叶宇同问。叶宇同这样问不仅是客气,他是真有点关心,仿佛
他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命运一体。
“我能干什么?”老姜说,“还不是老本行,管人事。还幸亏在所里混上个高
级职称,这玩意还真管用,搞人事的高级职称在深圳成了稀有货,混口饭吃不成问
题。”
“还是你行。”叶宇同说。
“都不容易,”老姜说,“还不都是混口饭吃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老姜先干为敬,叶宇同要是不喝就失礼了,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
“好!”老姜说,“这出来的和没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叶宇同觉得好笑,自己怎么能和老姜这种人坐在一起喝酒?居然还你一杯我一
杯,像是多年的老朋友,想当年似乎与他不共戴天,今天一想又什么事都没有了。
是啊,还是老姜说得对,都不容易呀,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嘛。工程师怎么样?管
人事的又怎么样,说到底就都是混口饭吃。不为了混口饭吃我大老远离家舍业跑到
深圳来干什么?不为混口饭吃我几十岁的人了填他妈应聘员工登记表干什么?不为
填他妈狗屁《担保书》我千方百计找到郝工干什么?
“你有没有深圳户口?”叶宇同突然问。
“有,又没有。”老姜说。
“给句痛快话,到底有没有?”叶宇同差一点就说“你们搞人事的就他妈故弄
玄虚”。
“户口是办好了,但身份证还没有拿到手,得等两月。”老姜一点都不生气,
还跟在研究所一样,让着他。
“那,那就算了。”叶宇同没酒量,三杯下去舌头开始打直。
“有什么事嘛,你说。”
“说,说,说了也没用。”
“说说看嘛,你没说怎么知道没用?说不定我能帮上你呢。”
“你怎么帮?”
“你不说我怎么帮?”
也是,我不说你怎么帮?于是叶宇同就把他怎么样来开鉴定会,又怎么样被张
泰雷留下来,怎么样当上了董事副总经理,再怎么样他妈的要他填狗屁《担保书》
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并且叶宇同酒醉心明,说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说得很
投入,投入得连郝工什么时候来了他都不知道。
“这也叫做事?!”老姜说,“也难怪你们是知识分子,识字不识事!这一套
人家是专门对付你们这号人的。《担保书》带来没有?”
“带、带来了。”
“给我,明天一上班我就给你办了。”
“你没、没身份证怎么给我办?”
“这你就甭管了,反正你交给我办了就是。”
“对,你交给他就行了。”郝工说,“我当初也是找的他,你忘了他是干什么
的了?”
叶宇同这才从包里找出那张《担保书》,展开认真看了看,递给老姜。等老姜
把《担保书》收拾好了之后,叶宇同才发现郝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于是闲话
少说,一定要跟郝工干一杯。郝工怕把他喝大了,说随意抿一口。叶宇同说不行,
一定要干,并说难怪人家说我们知识分子是知识疯子,就是没人家老姜爽快,你知
道我跟老姜喝几杯了吗?郝工扭不过他,干了。
第二天上班,叶宇同头重,但头重心明。叶宇同首先排了个工作计划,第一步
是先搞一个八十万的实验台架订货清单,然后马上打电话联系订货,电话里谈的差
不多之后再发传真过去,让对方报价,对方报价后再请张泰雷自己确定;第二件事
是自己在电脑上搞多点模拟测试,找出大概的混合比,然后让其他部分先加工;第
三步是将几个关键数据发邮件给老婆,让她利用所里的台架实测几个数,尽可能将
范围缩小在百分之十以内,以便这边的台架安装调试之后一次微调成功。工作计划
列好之后,叶宇同拿了它去找张泰雷。他必须要跟张老板通气,这是一环套一环的
事,是个系统工作,需要各部门协调一致才行。叶宇同来了之后一直很忙,还没跟
大家正式见个面,所以他做什么事必须通过张老板,否则寸步难行。
叶宇同去找张泰雷,没找着,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市场部,发现侯玛丽在里面,
于是停住脚,与侯玛丽打个招呼。
“你在这里呀?”叶宇同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对呀。”侯玛丽仍然亮晶晶的,说话仍然甜甜的,神态仍然顽皮活泼。这让
叶宇同心里多少舒服点,至少比见着李副总舒服许多。李副总给人一种压抑感,尽
管她非常礼貌,说话做事又极有分寸。
“你在这里办公吗?”叶宇同问。
“对呀。”侯玛丽还是两个字,仿佛这字是小摊贩手里的大蒜头,多给一个就
吃大亏了。
侯玛丽这样吝啬语言突然引起了叶宇同的不快,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领导呀,前
几天的热情劲哪里去了?
“是这样,”叶宇同收拢了笑容说,“实际交货时间至少要拖到三个月以后,
你们在签订合同时一定要注意这一点。”
“这是谁说的?”侯玛丽问。
“我说的。”叶宇同要慢慢显示出作为董事副总经理的应有权威。
侯玛丽笑了。叶宇同分不清这是不是嘲笑,但至少不是礼貌而友好的笑。
“你笑什么?”叶宇同问。但脸上仍然挂着有限度的微笑,他知道侯玛丽在公
司的分量,不想与她的关系紧张。
“这么大的事你不应该对我说。”侯玛丽说。
“应该对谁说?”叶宇同问。
侯玛丽略微顿了一下,说:“你应该对张老板说,然后由张老板向下面传达。
再说合同早就签了好几份了,没有订单张老板怎么会花钱召开鉴定会呢?你现在说
往后推就往后推吗?你有多大权力。”
侯玛丽说话没遮掩,她也用不着遮掩。但叶宇同并没有觉得不舒服,这是一个
很奇怪的现象,李副总那样客客气气叶宇同觉得极不舒服,侯玛丽这样没遮没掩叶
宇同反倒没觉得不愉快。是美女效应还是诚心感应?叶宇同也说不清楚。但叶宇同
知道侯玛丽说得对,他是应该先向张老板说,不应该直接对下面说。
“这事比较急,”叶宇同说,“刚才我就去找张老板的,他不在,正好碰到你,
顺便说一下。”
“不是吧,”侯玛丽穷追不舍,“你是不是想着你是董事副总经理,有权管这
事。是吧?”
叶宇同心里一惊。越来越搞不懂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厉害?十年前我们
多傻,就是现在也未必比这些年轻人懂得多。
“假如就按你说的,不对吗?”叶宇同问。
“张总是不是还对你说将来让你当总经理?”侯玛丽反问。
叶宇同心里更是一震。本能地点点头。
“你知道他跟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吗?”侯玛丽说,“你知道公司曾有过多少
董事副总经理吗?你知道你那个位置上换过多少人吗?你这个董事副总经理是下过
文件还是大会宣布过?就算下过文件开大会宣布又怎么样?我们公司的文件算是‘
文件’吗?大会算是‘大会’吗?”
叶宇同甚至有点感激侯玛丽。至少侯玛丽让他清醒许多。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做?”叶宇同问。
“为什么不在这里做?”侯玛丽说,“我觉得这里做蛮好呀。”
叶宇同这下真没话可说了。
回到办公室,叶宇同找出老姜的电话,打过去。老姜说事情办好了,怎么交给
你?叶宇同说不急,过两天我们再聚一下,到时候你给我就行了。
“怎么?”老姜说,“你情绪不怎么样呀。”
“没事,”叶宇同说,“昨晚喝大了。”
叶宇同把计划对张泰雷说了,并且附上台架清单,列了几个被选单位,最后特
别强调:交货时间一定要向后拖一拖,至少三月之后才能交货。
张泰雷点点头,说知道了。
计算机上的模拟并不顺利。原来在所里上架实验上习惯了,久而久之对台架实
验产生了依赖性,对电脑模拟反倒生疏了。叶宇同只好加班加点,硬着头皮做,他
相信只要多花点时间,做出来是没有问题的。叶宇同从上小学是就养成了这种好习
惯:不偷懒。那时候他还没有读过《增广贤文》,不知道“一生之计在于勤”的说
法,但他动脑筋不偷懒,特别是做算术题,小学的四则运算很麻烦,他不怕,抱着
“凡是书上列出的题肯定就有答案”的信念,总是独自完成书上的习题,深得老师
喜爱。但他今天硬着头皮在电脑上搞模拟不是为了博得谁的喜爱,只是出于性格,
习惯成自然了,这种习惯就会变为性格,一旦变为性格了,就本性难改了。
一个星期后,模拟出来了。叶宇同打电话催问老婆,问她那边上架做的怎样,
老婆说:台架是我们家的呀?这种事只能抽空偷偷地做,并且要等所里面正好要做
实验时夹在里面一起做,如果所里没实验做,我单独去开机,影响多坏?叶宇同觉
得老婆说得有道理,不管怎么说这种事在所里面是摆不到台面上的。没办法,只好
等。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老婆那边的数据还没传过来,叶宇同急了,电话里的口气
越来越急,老婆说放心,我这边误不了,关键是你们那边自己的台架能不能按时上。
“你这话怎么说?”叶宇同这下真的急了。老婆的一句话捅到了他的痛处。
“没怎么说,只是感觉。”老婆说。
“不要瞎感觉。”叶宇同开始迷信了,怕她乌鸦嘴说出来不吉利。
放下电话,去找张泰雷。路过侯玛丽办公室时,豁然有一种想进去说两句的强
烈念头,他不打算克制这种念头,进去了。
正好没有其他人,叶宇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侯玛丽开心地笑着问。
侯玛丽还是那样亮晶晶的,还是那样开心地笑着。叶宇同弄不懂,为什么有的
人总是开开心心的,好像从来就没有烦恼,比如眼前的这个侯玛丽;而有些人总是
生活在紧张之中,仿佛从来就没有轻松过,比如他自己。自打小学开始,就一直不
断地努力,也确实不断地“进步”,不断地得到老师的表扬,不断地给父母创造荣
誉,这样做值得吗?现在父母已经过世了,他还要为谁创造荣誉?为自己?为儿子?
为老婆?他不知道。他真想找个人问问。
“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购置多点实验台架的是进展怎么样了?”叶宇同问。
侯玛丽没立即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叶宇同,但微笑的幅度已经比刚才小了一
些。
叶宇同看着侯玛丽,本能地掏出了香烟,但很快又缩回去,他知道公司规定办
公场所不得抽烟,况且这是在侯玛丽的办公室。
侯玛丽目睹了这一过程,微笑的幅度也随之放大许多。这时候侯玛丽走过去将
门轻轻掩上,回过头对叶宇同说:“你真的这么在意这件事?”
叶宇同仿佛受到了侮辱,脸都涨红了,这样敝了几秒钟,说:“这还有假?如
果没有自己的台架,卖出去的产品其实是不合格的。将来客户要求退货或告到技术
监督局怎么办?我们是新产品,不能自己砸自己的牌子呀!”
侯玛丽递上一支矿泉水,说:“别急,消消气。这件事你最好找张老板说说,
慢慢说,别急,急也没用。”
出了侯玛丽的办公室,叶宇同先去了卫生间,他要用凉水洗洗脸,他不想将一
脸的怒气带给张泰雷。
“这件事你不是跟我说过了吗?”张泰雷说,“说过就行了,一件事不要反反
复复说。你关键把你要做的事做好。你那边要做的数据做完了吗?”
“还没有。叶宇同说。
“是啊,还没有你就要抓紧时间做,做完再说。”
“可是如果我们自己没有台架做最后的微调,前面做出来也没用呀!”叶宇同
还是急了。
张泰雷这时候的脸仍然被烟笼罩,他正透过烟雾注视着叶宇同,仿佛这样才能
把人看清楚。公司规定办公场所严禁抽烟,但张泰雷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除外,也就
是说张泰雷的办公室不属于办公场所,所以他可以在自己的办公室抽烟。这条规定
滑稽归滑稽,但并非没有道理。事实上,张泰雷只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能做到不抽烟
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这里是他的私营企业,再说叶宇同自己在自己办公室里不也
是经常关上门抽烟吗?所不同的仅仅是关门与开门的问题,区别不是很大。
叶宇同这时候想起了侯玛丽的话,努力克制自己,使自己不要急,越急越坏事。
“是这样,”叶宇同说,“我只是担心赶不上时间。侯玛丽告诉我,按照合同
我们很快就要交货了,如果没有台架,出去的产品肯定是有问题的,所以------”
“所以你要赶快完成你自己的那份工作,使我们的产品尽可能接近合格,减低
返工率。”张泰雷打断叶宇同的话。
叶宇同在电话里与老婆吵了一架。结婚十年了,叶宇同跟老婆天天生活在一起,
还从来没有吵过架,没想到这分开才一个多月就吵起来了。难怪别人说夫妻不能长
期分居。
叶宇同主动打电话约老姜喝酒,并强调:只我们俩。
“办好了,给。”老姜说。
“谢谢。”叶宇同接过来收好。然后强调:今天约你不是为这事,就是想找你
喝酒,真的,就是找你喝酒。
老姜点点头,表示丝毫没有怀疑。
老姜没怀疑,叶宇同自己倒先怀疑上自己了。你说这算什么事?怎么跟老姜在
一起喝上酒了?想当初在所里叶宇同是不会拿正眼看老姜的,现在倒好,快成知心
朋友了。想到这里,叶宇同就觉得对不住老姜,于是就说:“老姜呀,想当年在所
里没少找过你的茬,现在想想还真对不起你。”
“瞎说了不是?”老姜说,“咱俩有啥对起对不起的?咱这叫缘分!”
“对,对。缘分,缘分!喝。”叶宇同说着自己竟带头干了一杯。
老姜说:“说真话,你真的没有对不住我。你只是心直口快,有啥不满意放在
脸上罢了。这不是你跟我的矛盾。其实,我们这号人在所里受的起多呢!要不然我
干吗放着好好的处长不干,快五十的人跑到这来打工呀?!真后悔呀!”
叶宇同分明看见老姜眼睛湿湿的。叶宇同傻了,他本想找老姜喝酒解愁的,没
想到借酒消愁愁更愁。
“你还能有啥烦恼?”叶宇同问。
“嗨,”老姜说,“哪有拿钱不受气的。说实话,真不如在所里,所里受气是
‘文明气’,这里受的是‘野蛮气’,更难受!后悔呀!喝!”
叶宇同本来只是打算喝酒的,经老姜这样一说,终于忍不住了,就将他当前的
烦恼一下子倒出来。
老姜说:“记住我的话,别太认真。叫我看呀,你们老板肯定是手头紧,他必
须要先买一批出去才有钱上台架。”
“那怎么行?”叶宇同有急了。
“怎么不行?”老姜说,“所以他才要你来呀,要你模拟个### 不离十,先卖
出去再说,等钱收回来后,马上上台架,然后将产品问题在售后服务中慢慢解决。”
“你怎么知道?”叶宇同问。
“瞎猜的。”
“为什么老板不跟我明说?”
“明说了你不就翘尾巴了?”
“你怎么知道?”
“也是瞎猜的。”
老婆就是老婆。吵归吵,数据还是很快发过来。只是末尾加了一句话:张老板
是不是给你配小蜜了?叶宇同看到老婆这句意在和解同时也不失警钟作用的话,居
然一下子想到了侯玛丽,脸也不由得热了一下。
叶宇同将老婆发来的数据与自己计算机模拟的数据往一起一凑,果然将最佳比
例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
OK!
OK是OK了,但叶宇同并没有立刻将数据交给张泰雷。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他甚至怀疑只要他一交出数据张泰雷马上就找理由赶走他。其实连理由都不用找,
当初张泰雷就已经说好的:先试用三个月。当时野宇同认为这个“试”只是他自己
对环境的试,看这个环境是不是适合自己,如果适合,就将老婆孩子接过来,住上
张泰雷为自己付首期的商品房。继续做自己的董事副总甚至是董事总经理,如果他
觉得不合适,就再回所里上班,反正是请假来的。直到今天叶宇同才恍然大悟:
“试”是双向的,既可以是叶宇同试环境,也可以是张老板试你叶宇同这个人。也
就是说:当叶宇同将这些数据交给张泰雷后,张泰雷完全可以力马请叶宇同回所里
上班,欲让你走何患无辞?反正张泰雷早就有言在先,要你这三个月先请假。如果
是这样,就太便宜张太雷了,等于是用三个月的工资就买到了价值几十万的东西。
联想到侯玛丽的那些话和老姜的一系列分析,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的。
三个月的时间就要到了。“三”本身就是一个敏感的数字,从三角形的稳定性
到牛顿的三大定律,从孙悟空的三打白骨精到刘备的三顾茅庐,对今天的叶宇同和
张泰雷来说,“三个月”既是当初说好的试用期限,又是张泰雷开拓市场完善产品
的时间差。
随着三个月临界时间的逼近,张泰雷对叶宇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慧眼识
珠的张泰雷这一次看走了眼,请叶宇同来当公司的董事副总经理是吃了个哑巴亏。
事实上,张泰雷对叶宇同的不满这时候已经不仅表现在脸上,而且表现在行动上。
叶宇同已经开始感受到老姜所说的“野蛮气”了。叶宇同终于想到了一走了之,工
资不要了,数据我带走,尽管这些数据对张泰雷可能价值连城而对叶宇同分文不值。
既然想到要走,叶宇同就约老姜出来再喝一次酒。不知道是面临重大选择想听
听老姜的意见,还是自己决心已下,约老姜出来喝酒仅仅是道个别,或者二者皆有。
不管怎么说,老姜与叶宇同已经成知心朋友了。在人情淡薄的深圳,这种友情更加
金贵。
叶宇同想想就好笑,自己怎么与老姜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心朋友了?叶宇同发现,
环境可以改变人际关系,正像所里老一辈的两个工程师,本来是死对头,后来双双
被打成右派,一起被发配到了农场,居然成了生死至交。
老姜听完叶宇同的叙述,大喜过望,连声说恭喜恭喜。叶宇同不解:“我白赶
了三个月有何可喜?”
老姜说:“你发财了还不值得道喜?今天你买单。”
“当然是我买单,”叶宇同说,“但你得告诉我发什么财了。”
“装糊涂是不是?”
“没装糊涂。”
“真没装糊涂?”
“真没装。”
“真没装我告诉你。”
“说!”
老姜说:“你跟老板摊牌呀!”
“弹什么牌?”叶宇同问。
“把数据卖给他呀!”老姜说。
叶宇同一怔,眼珠一定格:“对呀!我怎么这么傻?卖给他不就得了!”
过了一会儿,叶宇同眼珠又一转,说:“不行,这交易没法操作。”
“怎么没发操作了?”老姜问。
“你想,”叶宇同说,“是先给钱呀还是先给数据呀?”
“一手交钱一手交数据。”老姜说。
“那他肯定不干。”
“为什么?”
“他怎么确定我的数据是真是假?就算他相信是真的,他怎么敢相信我的‘真
’数据就一定是准确可靠的呢?”
老姜点点头,刚想说“那你就先给数据”,还没有说出口就自己否定了。
“再说,”叶宇同说,“如果这样就等于我讹了他,我也做不出来。钱少了不
值得,钱多了我不敢,事后他捅到所里,我和我老婆不都完了?”
老姜不说话了。他在思考。反正他感觉叶宇同肯定不能就这么回去。仿佛以前
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坚守阵地,好不容易来了个叶宇同和他并肩作战,怎么能随便放
他走呢?
“算了,”叶宇同说,“我还是回去算了。”
“不行!”老姜说。
“那你说怎么办?”叶宇同问。
老姜苦思冥想了半天,说:“有了!”
“怎么有了?”
老姜说:“你先给他一组不太精确的数据,试试老板的反应,如果他真要你走,
后面的精确数据你就不拿出来了,如果他对你还可以,你就再拿更精确一点的数据
出来,总之,不要一次性就抛出来,要一次一次不断地精确,使简单问题复杂化,
套住他,走一步看一步。”
叶宇同按照老姜的办法,在三个月临界点的前夕,将一组不太精确的数据交给
了张泰雷,说:“### 不离十吧,很多数据不是一下在就能到位的,还得逐步逼近
最佳点。”
“好,好。好!好!!”
张泰雷如获至宝,马上交给生产部,要他们加班加点,按叶宇同的数据做最后
的调整,三天后发货。
这时候,购买的台架在哪里还不知道。
叶宇同主动对张泰雷说:“先发货,微调问题可以在售后服务中完善。再说数
据本身是变化的,随着液化气的成分和季节及海拔的变化这些数据要不断地调整,
客户真要投诉,我们就往‘变化’上推卸责任。”
叶宇同心想,你能少得了我吗?
张泰雷瞪着眼看了叶宇同半天,说:“你真可以做总经理了。”
叶宇同一点也不惊喜。老姜说得对:打工的还谈什么级别呀。
三天后,就在设备即将发货之际,叶宇同又匆匆忙忙交给张泰雷一组更精确一
点的数据,说:“又接近一点点,赶快再微调一下。”
叶宇同说这话时,嗓子有点哑,似乎他为这组数字熬了三个通宵。
张泰雷这一次没有再说“你可以当总经理了”,而是将手放在叶宇同的肩膀上,
使劲按一下,然后重重地拍了两下,说:“明天我们签个合同,然后你就跟我去看
商品房,你可以在那边辞职了,顺便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一讲到签合同,叶宇同突然想起《担保书》还没交,想着李副总也不容易,肯
定等着不耐烦了,于是赶快回到办公室把《担保书》找出来,展开一看,却发现他
的担保人是个中年妇女,也叫李莲英,和催要这份《担保书》的李副总同名同姓。
再一看担保人身份证上的照片,可不就是李副总嘛!
这是怎么回事?
打电话问老姜,老姜说:我哪里知道,反正我这里有很多应聘材料,我随便在
里面找了一张深圳身份证的复印件,自己代表“她”给你填上。
“不要太认真,”老姜说,“不就是过道手续吗?你管她是谁。”
叶宇同真想说:不管行吗?《担保书》就是交给她的!但叶宇同没有说,他在
思考李副总为什么往老姜他们公司投应聘材料,难道她想跳槽?
“我可以进来吗?”甜甜的声音。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一晃一晃,然后伸出舌头,再缩回去,
说:“没有人吧?”一闪身进来了。
侯玛丽今天更加亮晶晶。亮晶晶的侯玛丽走到叶宇同面前,“嗉”地一下亮出
一张纸,叶宇同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本公司下的“红头文件”,文件任命叶宇同为
公司董事总经理,全面负责公司的研发与生产;任命侯玛丽为公司副总经理,负责
市场与公司上市工作。
叶宇同见“文件”上没有提李莲英,又想起老姜说的应聘材料,问:“李副总
呢?”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侯玛丽反问。
“什么事?我不知道。”
“早走了,走了都十天了。”
“走了?”
“走了。”
叶宇同回忆起半个月前李莲英来找他的那件事。回忆起李莲英反复说她不是来
催《担保书》的,回忆起李莲英临别时那奇怪的眼神,叶宇同相信李副总确实是走
了。
叶宇同问:“是她炒老板还是老板炒她?”
“不知道,”侯玛丽说,“这有区别吗?”
“有区别,”叶宇同说,“我想知道。”
侯玛丽瞪着叶宇同,脸上没了往日的活泼,反倒露出一副深沉,说:“老板是
不会炒一个副总的,别的不说,赔三个月工资就不合算了,再说,做到副总这个层
次的人都聪明绝顶,也不会被老板抓住什么把柄让他来炒的。”
“这么说是她自己炒老板的?”叶宇同问。
“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侯玛丽还是那样瞪着叶宇同,脸上依然没有往日的活泼,依然一副深沉相,说
:“老板的高明就在于,当他想让你走时,他有本事让你自己提出来,并且当你提
出来要走的时候,他还要挽留你,这样,即使你走了,倒还像你辜负了老板似的。”
叶宇同想了半天,甚至想到了前几天老板对他的态度,问:“老板这样做有意
义吗?”
侯玛丽耸耸肩,又晃了一下头,恢复了开心的样子。
“那么现在行政和人事谁管?”叶宇同差一点就说:“那我的《担保书》交给
谁?”
“还没招到合适的。”
叶宇同头脑里闪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她又想到了“三”,但这一次不是时间,
而是人物,是他自己、侯玛丽还有老姜。
叶宇同又找到张泰雷。他发现总经理见董事长还要“找”。
叶宇同这次不是谈台架的事,他说:“我想推荐一个人,深圳户口,高级职称,
以前是我们所的人事处长,姓姜,叫----- ”
“好,好。”张泰雷一边看着老姜的资料一边说好。
“我们正好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张泰雷说,“你能为他担保吗?”
叶宇同忍不住笑了。
张泰雷问他笑什么,叶宇同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加厉害。
笑是能传染的,张泰雷见叶宇同笑得这么开心,他也笑了。张泰雷好长时间没
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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