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会
谁发起谁牵头。这次闪会是青萍发起的,所以由她牵头。
青萍热衷于搞闪会。但是以前她只是一个参与者,最多只是一个积极参与者,
像这样由她发起并牵头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既然是第一次,就必须有新意,参与
者不限于宜昌本地,甚至不限于湖北本省,而是扩大到全国。一扩大到全国,就有
新意了。
陈东林最近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想着去湘西凤凰城走一趟。一个小小的
边城,居然出了两位大师,太神奇了,应该去看看。
与其说是“看”,还不如说是散心。另外,隐隐约约还有想沾点灵气的愿望。
陈东林的公司是做ISO 质量体系认证的。头两年受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影
响,这个生意非常好做,因为既然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那么就意味着关税壁
垒被打破了,中国企业的产品可以出口了,但是,一旦产品要出口,就必须有一个
国际公认的质量标准,并且这个标准还不是单单指产品本身,而且还要包括生产和
制造这个产品的整个过程,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产品质量的稳定性和可靠性,因此,
几乎所有的企业都要争取通过质量体系认证。不用说,陈东林这两年就多少赚了一
些钱。
但是,随着CEPA的签订,香港和内地建立了更紧密合作关系,这种更紧密合作
关系除了表现在众多的产品实现零关税之外,另一项重要的内容就是商业服务业的
相互开放,而陈东林所做的质量体系认证,恰好就属于商业服务范畴。陈东林知道,
一旦香港的认证服务机构进来,他的咨询公司马上就面临经营危机。所以,陈东林
需要散心。
陈东林想了三套方案。随旅行团去,自助旅游去,自己驾车去。
随旅行团的想法立刻就被否定了。随旅行团虽然最省心,也最省钱,但是根本
就不能起到散心的作用,弄不好还要惹一肚子气。你想看的地方,导游小姐像催命
鬼,你不想看的地方,比如某些纪念品或土特产商店,导游小姐像出嫁的姑娘回到
娘家,死活不想走了。
自助旅行当然好,至少比旅行团好,但是订旅馆、买车票肯定是麻烦少不了,
自己本来是想散心的,去惹这个麻烦不合算。此方法当然也不宜采用。
那么,就只有自己驾车了?
自己驾车好,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一路观光,来去自由,绝不存在买车票的
问题。至于旅馆,也好办,开着车子慢慢找,哪有找不到的。大不了再开几十公里,
到下个城市或县城,总有办法解决。再说,一路游山玩水走亲访友,亲近自然,多
惬意!
但是,这个方案最后也被否定了。否定的原因只有一条:不安全。所谓的不安
全,不是怕车祸,也不是怕车匪路霸,而是怕警察。按说陈东林是规矩的纳税人,
为什么会怕警察?其实并不是陈东林自己怕警察,而是他的车子怕警察。自从陈东
林买了车子之后,就经常被警察拦下来,而且没有一次被拦下来是为他服务的,比
如告诉他车灯忘记关了,或者后胎摇摆了。没有,一次也没有。每次被警察拦下,
都是找毛病的,不是找开车人的毛病,就是找车子的毛病,而且不管是找到还是找
不到毛病,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罚款!每次被罚款,陈东林都要骂。当然,
不敢骂警察,骂谁呢?骂车子。不但骂,有时候还拳脚相加,比如对着车子轮胎踢
一脚。久而久之,车子就懂事了。懂事了之后,就怕警察。在深圳,离家不远,车
子的胆子还大一点,如果到了湘西,再遇上警察拦车,还不把车子吓出神经病了?
为了不让车子得神经病,自己驾车去湘西的计划只好放弃。
难道就没有一个好办法了吗?
陈东林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青萍在网上发布的闪会消息的。
“闪会”陈东林懂,就是一群互不相识的人,通过网上约定,在同一时间于同
一地点做同样一件事情。
虽然懂,但是陈东林对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兴趣。在陈东林看来,这是年轻人
闲着无聊做的游戏。既然是年轻人的无聊游戏,那么陈东林当然就不会感兴趣。陈
东林不年轻了,也不无聊,所以,当然不会对它感兴趣。
但是,这次陈东林感兴趣了。因为这次闪会的内容是:2004年4 月20日早晨7
点整,于湖北宜昌夷陵广场集合,然后去湖南凤凰城。
陈东林闭上眼睛一想,马上就想象出参加此次闪会去凤凰城比他原先设想的那
三个方案各好一百倍。
参加了。
大约是经济的原因,或者不是节假日的原因,所以参加本次闪会的人并不年轻,
至少不如陈东林想象的那样年轻。
武汉的蓝姐虽然长得漂亮,但一看就是快五十了,东北的老王看上去非常精神,
但明显属于那种老年人的精神,一问,五十九,差一岁六十。这么一把年纪也参加
闪会?看来内地人比深圳人更会享受。宜昌本地的晓窗算年轻的,但使劲往小猜,
也不会小过二十五。另外一些不容易很快记住特征的不大不小的男人和女人,也大
多在三十岁左右,像陈东林想象那样的十七八岁的帅哥靓女,一个人没有。
人到齐了。青萍开始点人。总共19人,加上她自己,正好20。
“怎么去?”东北的老王问。
“7 点40有一班火车,”青萍说,“就是中途需要转车,有点麻烦。不过买票
没有问题。”
青萍在铁路部门工作,让大家免票她没有本事,但是买票还是有把握的。
“是不是可以包一个车?”晓窗问。
晓窗是本地人,她这样问就表示她有办法包到车。
“包车好!包车好!”几个相对年轻一点的男人和女人说。
青萍没有说话,而是看着晓窗。那意思,既然晓窗主动逞能提出新建议,那么
就应当由她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前几天我朋友他们单位去过,”晓窗说,“包车来回,大巴六千,中巴四千。
20个人,正好可以包一个中巴。”
“好好好!每人两百,包来回,好好好!”大家七嘴八舌,几乎全票通过。
虽说全票通过,但是陈东林没有跟着叫好,道理嘛,非常简单,因为他回去的
时候用不着返回宜昌,而直接从湖南回深圳,所以,从经济上考虑,包车对他来说
不合算。尽管不合算,陈东林并没有表示反对。既然是集体活动,那么每个人都要
有一点牺牲精神,要是一点牺牲精神都没有,那么最后肯定是不欢而散,再说,一
两百块钱对陈东林来说也太小意思了,所以,陈东林什么话也没有说。
很快,晓窗就用手机联系来了一个中巴,而且是一个看上去很不错的中巴。给
陈东林的感觉这个晓窗似乎早有准备,甚至,陈东林还做了进一步地联想,联想到
这个晓窗是不是中巴司机的“托”,专门来兜生意的。
想了,但是陈东林并没有说。没有说的直接原因是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既
然一个人也不认识,那么他当然就没有说。总不能随便找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说
吧。
陈东林的想法几乎很快就得到证实,因为在以后的行程中,这个晓窗俨然取代
了青萍,成为本次活动的牵头人了。至少,是牵头人之一。
中巴于7 点40准时启动,与青萍原先计划的火车时间一分钟不差。本来还可以
提前五分钟的,但是青萍不让,说闪会的一个基本特点就是准时。
青萍这样一说,大家马上都赞同,并且脸上还露出了喜悦的笑容。陈东林也跟
着喜悦,而且马上就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旅游,而是闪会!
正式上路之后,青萍开始收钱,并且要大家自我介绍。
收钱是每人两百,但先收一百,用完再收。比如给司机的另外一百块钱,就回
来的时候再收。
青萍在收钱的时候,晓窗主动帮着登记,青萍自然感谢不尽。二人配合默契,
像是两个训练有素的导游。
自我介绍比交钱收钱有趣。老王介绍自己是教授,蓝姐介绍自己是家庭妇女,
晓窗介绍自己是《清江文艺》的编辑,青萍则说她在铁路部门工作。至于那些不大
不小的男男女女是怎么自我介绍的,陈东林记不清了,反正好像都是一些不愁吃穿
但是也不是钱多了没有地方花的人。
轮到陈东林自我介绍的时候,不知道是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太小的缘故,还是觉
得如果说自己是老板,那么就可能多花钱的缘故,或许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谦虚,
反正,他没有介绍自己是老板,而介绍自己是一个摄影师。当然,说自己是摄影师
也不没错,因为他当老板之前就是一名摄影师,算是没有忘本吧。
进入湖南,青萍和晓窗商量了一下,二人学着真正导游小姐的样子,带大家做
起了游戏。
毕竟见识多了,陈东林对这类把戏并无兴趣,这时候他专注地看着窗外,并且
很快就发现窗外的景色更精彩。比如他看到一则标语,“光缆无铜请勿偷盗”。陈
东林一想,潜台词分明是“电缆有铜快去哄抢”。陈东林忍不住笑了,而且笑得控
制不住。终于,惊动了青萍。青萍以为陈东林是为她的表演喝彩,所以先是得意地
表示谢意,然后马上就请这位来自深圳的摄影师出一个节目。众人自然是拥护。没
有办法,陈东林问讲笑话可以不可以,青萍说可以,于是,陈东林现炒现卖,就把
刚才看到了那副标语说了一遍。还没有说完,他自己就忍不住先笑起来,而且笑得
挺厉害。可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大家都没有笑。其中的一位看上去比较聪明的小
伙子向陈东林解释,说光缆里面确实是没有铜,偷去了也没有用。弄得陈东林不知
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中午在石门吃的饭。饭店不大,一下子来了20人的大生意,老板激动得满脸通
红。尽管热情,但是张罗饭菜还费了些时间。
等饭菜的时候,大家自然分成了一个个小团体,在相互交流,而且谈得非常起
劲,特别是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女,刚才还不认识,现在已经成好朋友了。男人文质
彬彬,显得知识渊博而不失幽默,女人含蓄暧昧,显得热情奔放而不失矜持。有一
个戴眼镜的男性不知说了什么笑话,惹得旁边两位相貌一般但内能颇高的女性笑出
咯咯声。陈东林发现,这时候唯有青萍和晓窗在忙碌,仿佛她们俩不是参加闪会的,
而是请来为大家服务的。陈东林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摆脱北京的那个女人的温柔
提问,过来帮青萍和晓窗的忙,检查厨房的食用油是不是潲水油什么的。
陈东林一边这么做着,一边还跟青萍和晓窗说着客气话。
“辛苦了,辛苦了。”陈东林说。仿佛他是领导,因为只有领导才能这样代表
大家说话。
青萍显然是被陈东林的态度感动了。一边说着不辛苦,一边作为回报似的跟陈
东林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
“你回去的时候还走宜昌吗?”青萍问。
“不,”陈东林说,“直接从湖南回深圳。”
“哎呀,”晓窗说,“那么回来的一百块钱你不用交了。”
“不行,不行,”陈东林说,“肯定不行。是我自己不回宜昌的,钱还是照样
交,要是都这样,那么司机的钱哪个出?”
晓窗还想坚持。这时候她看着青萍,希望青萍也帮着她说服陈东林,但是青萍
似乎对他们的争执不感兴趣,而是去查看肉是不是新鲜去了。
转了一圈,等晓窗走了,青萍小声对陈东林说:我也是。
“你也不回宜昌?”陈东林问。问的声音比较大,至少比青萍说话的声音大。
“嘘——!”青萍做了一个轻点声的手势,说:“我是铁路上的,有免票证。
所以想乘火车回来。”
“那你……”
“嘘——!”青萍再次示意陈东林不要声张,并且掏出免票证,给陈东林看。
陈东林不认识这东西,但他相信是真的。
边城不如陈东林想象的清净。人太多了,而且太现代了,比如“一页情”咖啡
屋,名称比深圳的“色狼咖啡”还有时尚。
住宿倒体现了小镇的朴实,每张床位20元,价格只有陈东林预想的十分之一。
陈东林很想自己一个人单住,反正自己掏钱,不妨碍别人,关键是40块钱对他来说
根本就不能叫钱。但是他不知道这样做好还是不好。正在这时,青萍发话了:住宿
自由,但不要太分散,就在这两家小旅店。
说起来是“旅店”,其实就是两户人家。这样更好。更有小镇的味道。
在办理住宿的时候,陈东林发现,已经有刚刚认识一整天的男女合住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达成这种默契的呢?陈东林想。
陈东林要了一个靠沱江的单间,非常巧,青萍和晓窗的房间就在隔壁,而且,
两个房间的阳台几乎是相通的。
陈东林微微有点激动,但不知道激动什么,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之前。
晚上吃的是合餐,就是大家在一起吃,把三张桌子合在一起,围成一个长方形,
像陈东林公司里面的会议桌,很是热闹。特别是东北来的老王,居然讲了很多笑话,
陈东林没有想到老王这么会讲笑话,而且是真正的笑话,不是陈东林在车上讲的那
种只有他自己笑而别人不笑的笑话。老王每讲一个,都要注意坐在他旁边的蓝姐的
反应,仿佛他讲笑话的全部目的就在于让蓝姐笑,可惜蓝姐好像并没有领会到老王
的心意,虽然也笑,但笑得与别人没有什么两样。陈东林有点为老王惋惜。
晚餐之后是自由活动,也只能是自由活动,小镇街道狭窄,如果20人集体散步,
肯定会被别人误解成游行示威。
有人提议去泛舟,特别是那几对即将组合而没有正式组合起来的“准情侣”,
更是热情高涨。蓝姐表示她也想去,弄得老王当场成了泛舟积极分子,人也顿时年
轻了不少。
陈东林没有去,别人都是成双成对的,连老王都快成对了,陈东林不想充当临
时电灯泡,所以没去。
青萍和晓窗也没有去,她们俩正在忙着结账。一边结账还一边讨价还价地要求
老板打折。陈东林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去是不是与她们有关?
不管是不是有关,反正最后的结果还是陈东林与青萍和晓窗一起,仿佛他们三
人已经组成了一个小团体。但是很快,陈东林发现跟她们俩玩不到一起,主要是兴
趣不一致。陈东林的雅兴在于沿着沱江走走,观两岸灯火,看江上泛舟,听窃窃私
语,体味一些在深圳找不到的景致和感觉。但是青萍和晓窗兴趣在钻商店,钻各种
各样的小商店。仿佛她们这次参加闪会的主要任务就是采购。陈东林不理解,都什
么时代了,这里商店有的东西,大城市能没有?并由此感悟女人都有逛商店的怪癖。
如此,勉强陪着她们俩逛了两个店,受不了了,逮着一个机会,开溜。
小镇太小,转了几个圈,又碰上了。只见两个女人手上已经提了不少战利品。
无非是蜡染的衣服和吃食。陈东林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是,青萍脖子上多出的一个
项圈引起了陈东林注意。
“哪里买的?”陈东林问。
“那边。”俩人说。说完之后,又感觉这是一个非常不明确的答案,于是,两
位热心的女人又一起带着陈东林回头找刚才买项圈的商店。
“你也要买这个呀?”青萍问。
“好玩。”陈东林说。
确实是好玩,项圈能有什么用。但是,似乎也不完全是因为好玩。
陈东林小时候是有项圈的,而且跟青萍现在脖子上戴的这个几乎是一模一样。
也是银制的,也是这样一边粗一边细,甚至也是这样粗的那边被做成扭曲状,而细
的这边被做成具有放大和收小功能。
青萍被陈东林看得不好意思,干脆取下来,递给他,让他看个够。
陈东林本科就是学的有色金属冶炼,接到手一掂,再一看色泽,然后用力弯一
下,马上就有了结论。
“真货。”陈东林说。
说着,就递回给青萍。在递的时候,略微有点迟疑,仿佛是爱不释手。
是的。确实有点爱不释手。
陈东林很小的时候,到底多小记不清了,反正是上学之前的时候,有一次家里
来了乡下的亲戚,送给他一个礼物——项圈,就是青萍买的这样的项圈。在当时,
这是一个相当贵重的礼物。但是陈东林不知道它贵重,不要。在陈东林看来,只有
乡下的小孩才戴这个东西,城里的小朋友哪有戴这个的?所以不要。搞得亲戚就下
不了台。母亲把陈东林叫到里屋,跟他讲道理,说他这样是非常不礼貌的,所以,
不但要接受,而且还高高兴兴地接受。陈东林是听话的孩子,当他跟母亲从里屋再
出来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戴上那个项圈了,就跟青萍现在戴在脖子上一样。当陈东
林戴着银项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说好。既然全家人都说好,那么陈东林
也就感觉很好。而且,陈东林分明记得,那个亲戚竟然喜欢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是很快,这个项圈就给陈东林带来了麻烦。当陈东林高高兴兴地戴着项圈出
去向小朋友们炫耀的时候,麻烦来了。
“四旧!”一个人说。
“四旧!!”更多的人说。
陈东林不知道什么是“四旧”,只记得来了几个穿黄军装戴红袖章的人,不由
分说地就从他脖子上把项圈抢走了。
“还我!还我项圈!”
陈东林拼命地叫,拼命地喊,甚至拼命地哭。
“还我!还我项圈!”
但是,没有人还他,也没有人帮他。于是,更加拼命地叫,更加拼命地喊,更
加拼命地哭。最后,终于惊动了他们家里人。他们家里人,包括父母,包括哥哥姐
姐,还包括乡下来的亲戚,一起跑了出来。陈东林见家里人来了,叫得更凶,喊得
更响,哭得更惨。并且一边哭喊,一边还紧紧地抓住那个穿黄军装戴红袖章的大哥
哥不放。或许,在年幼的陈东林看来,这时候他们家人会一拥而上,把那人手上的
银项圈夺回来,甚至还揍他一顿。事实上,父母和哥哥姐姐也一直是这么护着陈东
林的。但是这次没有。这次家里人冲出来,刚开始是怒不可遏,然后是慢慢平静,
再后来是无可奈何。最后,父亲竟然向那些人赔礼道歉,说着一些“小孩不懂事,
对不起”这样的话。而母亲则默默地把陈东林的小手掰开,强行将他抱回家,全然
不顾陈东林的哭喊与挣扎。至于送他项圈的那个乡下亲戚,则更像是犯了天大的错
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都怪我!我害了小宝了!”
“小宝”是陈东林的小名,也叫乳名。亲戚的意思是她带来的项圈害了陈东林
了。
母亲则一边哄着陈东林,一边安慰亲戚说没事。
后来到底是有事还是没有事,以及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处理的,陈东林一概不
知,但是,有一件事情他是知道的,那就是,那个戴在颈子上沉甸甸凉飕飕的银项
圈是再也没有回到他的脖子上了。
青萍和晓窗终于又找到她们刚才买项圈的那个商店了。一问,没有了,就这一
个,还是前几天刚刚收上来的。
“能不能再找找?”陈东林问。
店住笑着摇摇头,说:“不用找,这种东西难得收上来一个,如果有,我肯定
记得。”
尽管店住说得非常肯定,但陈东林还不放心,自己又认真地在柜台里面找了一
遍。结果当然是徒劳的。
“你这么想要吗?”青萍问。
“不是不是!”陈东林说,“好玩。”
虽然说不是,虽然说好玩,但是,剩下的时间里,是陈东林比两个女人更喜欢
钻商店,尤其是那些看上去可能有旧货卖的黑糊糊的小店。直到两个女人都抗议了,
三人才会旅店。
上楼的时候,青萍摘下项圈,说:“给你吧。”
“不要不要!”陈东林说。一边说,一边还把手摆得像摇芭蕉扇,而且还本能
地躲闪,仿佛青萍手上吊着的不是一只银项圈,而是一条银环蛇。
虽然陈东林已经明确表示坚决不要,但是满头脑子想的尽是项圈。本来是来散
心的,现在倒突然发现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就是买项圈,买青萍碰巧买
到的这样的项圈,买小时候被红卫兵大哥哥收走的那个项圈!
第二天玩得比较紧张,上午南方长城和石城黄丝桥,下午参观沈从文、熊希龄
故居。陈东林知道沈从文,但是没有听说过熊希龄,陈东林不理解,为什么要参观
熊希龄的故居而不是参观黄永玉的故居,是不是因为黄永玉还健在,他居住的地方
不能被称为“故居”?陈东林不知道,也没有问,因为他的心事仍然在项圈上,仿
佛既然已经动了这个念头了,不买到就绝不罢休一样。事实上,整整一天,无论到
什么地方,陈东林总是不断地打听有没有项圈买。最后,买项圈的事已经不是他一
个人的任务了,而是他们这个闪会上所有人的共同任务,几乎每个人都在帮他打听,
都在找,而且果然不断地有人报告说找到了。陈东林跑过去一看,不是,不是青萍
买的那种,或者说不是他自己小时候曾经拥有过的那种,当然,也就不是他想要买
的那种。
陈东林的表现似乎让青萍很内疚,仿佛正是因为她买了一个项圈,才惹得陈东
林神经兮兮的。老王更是开玩笑,问陈东林是不是爱屋及乌,陈东林一心想着买项
圈的事,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青萍反应过来了,“青萍”立马就变成了“红萍”。
如此,青萍更有了一份责任,干脆把牵头的任务全权交给晓窗,她自己专职陪同陈
东林找项圈。
说来也怪,他们几乎找遍了整个凤凰城,还就是没有找到第二个这样的项圈。
这期间,青萍再次把自己的项圈摘下来交给陈东林,并且陈东林也真的接到手
上,认真看过,抚摩过,甚至还看到项圈上一行小字:小宝六周岁。小字是由一个
一个凹下去的小点组成的,就像老式杆秤上的刻度星点。陈东林看出这些星点有年
头了,于是心里一惊,猛地记起来了:他拥有并失去项圈的那天好像正是他六岁的
生日!而且,“小宝”恰好是他的乳名。
难道……?!
这下,陈东林更神经兮兮了。
但是,君子不夺人所爱,陈东林还是坚决地把项圈还给了青萍,非常坚决。
“你给谁买的?”陈东林问。
“儿子,”青萍说,“我儿子!”
青萍说得有点自豪。这很让陈东林感动,为她的真诚感动。在陈东林的印象中,
如今的女人已经不会在一个男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儿子或丈夫了,总是尽可能把自己
装扮成未婚甚至是未成年的样子,哪有主动称自己有儿子的?
“多大?”陈东林问。
“六岁,”青萍说,“正好六岁,明天就是他六岁的生日!”
陈东林心里更是猛地颤抖了一下,马上就坚信凤凰城这个地方确实有灵气。
青萍并不知道陈东林内心的反应,所以,刚才这样说的时候,仍然是非常自豪,
但是说完之后,却又莫名其妙地流出了眼泪,而且显然是极力控制了,只是实在没
有控制住。
陈东林继续颤抖,同时又非常疑惑,问:“他出事了?”
问得比较小心。
“没有。”青萍说。说得很快,很肯定,并且是笑着说的。陈东林还是第一次
看见这种流着眼泪的笑容。因为青萍在这样笑着回答“没有”的时候,眼泪仍然止
不住地流淌,并且流淌得更加猛烈了。
陈东林不敢问了。
“他很好,”青萍继续流着眼泪笑着说,“他在美国,是上个月刚刚被他父亲
接走的。本来说好是等过完生日再走的,但是他父亲那边时间安排不开,只好先走
了。”
这时候,青萍已经笑不出来了,笑已经完全被哭所淹没。
陈东林想扶青萍的肩膀,或者把自己的肩膀让青萍扶,但是街上人太多,而且
很难保证这些人当中没有他们这个闪会的成员。陈东林自己无所谓,一拍屁股回深
圳了,但是青萍还要做人,还有可能在同一个城市里面对晓窗,面对那个司机。于
是,陈东林这时候必须控制自己的情感,哪怕是非常纯洁的情感。
“他父亲是……”
“是我前夫。”青萍说。说着,又尽量恢复笑的模样。一边恢复,一边用纸巾
清理脸上的眼泪,清理方式是把纸巾握成一个非常小的纸团,然后在脸上的某些部
位蘸,而不是来回地擦,相当于点处理,而不是面处理。
“你前夫?”陈东林问。
“我前夫。”青萍说。
青萍告诉陈东林,前夫是她的大学同学,儿子两岁的时候去的美国,去年他们
离婚,今年回来接儿子。
“为什么把儿子给他呢?”陈东林问。问完之后立刻就后悔。后悔自己问了一
个根本不该问的问题。
果然,陈东林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又把青萍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眼泪问出来
了。
“当时想着这样有利于儿子的成长,现在非常后悔。”青萍说。
陈东林没有说话。如果要说,他一定会说:这样并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你知道多巧吗?”青萍说,“这上面正好有一行字,‘小宝六周岁’,我儿
子的乳名正好叫‘小宝’,而且明天正好六周岁!”
青萍又笑了,而且是真笑。
陈东林差点就说“我也是”,但是忍住了,怕说出来青萍不信,更怕青萍误解
他。再说,他也不愿意当青萍的“儿子”。
返程的时候,按照陈东林的建议,先把付给司机的另外一百块钱收上来,因为
看现在这种成双成对的样子,中途下车的不在少数,到时候凑不齐司机的另外两千
块是个麻烦。
青萍和晓窗一听,有道理,马上采纳。
果然,车子刚一出凤凰城,就有人要求下车,这个人就是陈东林自己。
陈东林是在吉首下车的,他可以从这里上直达深圳的火车。
陈东林在要求下车的时候,青萍的眼睛里流露了很多内容,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但是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帮着他拿行李。其实陈东林也没有什么行李,
就一个包,这时候青萍帮陈东林拿行李,只能是表达一种意思。这点,陈东林看出
来了,车上的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反正车子正好顺路,”晓窗说,“不如跟我们一起到石门再下车。”
晓窗这样一说,马上就有几个人表示赞同。比如老王,老王说:“对,干脆别
下了,跟我们走,一直走到宜昌。”
晓窗是客气,老王是逗乐,这时候要是青萍也说类似的话,陈东林或许就真的
跟他们一起到石门再下车。
青萍终于说话了,青萍一说话,整个车子立刻鸦雀无声。
青萍说:“还是在这里下吧,这里下车容易补卧铺。”
既然青萍这样说了,那么陈东林想留下都不行了。只好下车。
最后一刻,陈东林跟车上的每个人逐一打招呼,算是道别,而且可能是永久地
道别。在这样道别的时候,陈东林发现一个现象,就是大家的座位已经进行了自动
调整,而且调整的幅度还比较大,除了司机的位置没有动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动
了,比如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蓝姐坐在一起了。
陈东林最后一个跟青萍打招呼,而且打招呼的方式比较特别,没有像对蓝姐那
样握手,也没有像对老王那样拍肩膀,而是递给她一个小葫芦,一个昨天晚上在虹
桥上买的小葫芦,说:“祝小宝生日快乐!”青萍则以“红萍”的姿态接过去,一
句话没说。
车子重新启动,大家招手道别,只有青萍低头不语。别人没有注意到,老王注
意到了。老王没有声张,而是用手轻轻捅了一下旁边的蓝姐,然后指指青萍,脸上
写满了词汇。
青萍的意见是对的。陈东林在吉首果然就顺利地买到了卧铺票。
快到石门时,陈东林觉得应该给中巴车上的人打一个电话,因为石门一过,火
车向右拐,与中巴算是彻底分道扬镳了。
在具体给什么人打电话的问题上,陈东林费了一番脑筋。按照道理,想都不用
想,当然是给青萍打,因为青萍是这次闪会的发起人,而且在这次凤凰城的整个活
动中,陈东林跟青萍接触最多,俩人基本上已经是朋友了,不给她打给谁打?但是,
如今的许多事情偏偏就不能按道理做,如果按道理做,那么肯定会留下一个美丽的
传说,这种传说经老王这样的人一加工,肯定是色彩丰富,如果万一再经晓窗或司
机带回宜昌一扩散,那么青萍怎么受得了?最后,权衡再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
烦,准确地说是为了避免给青萍造成的不必要的麻烦,陈东林还是决定给晓窗打电
话。陈东林想,给晓窗打了就等于给青萍打了。他相信,青萍一定能读懂。
晓窗接到陈东林的电话非常兴奋,并且说:幸亏你在吉首下车了。
“为什么?”陈东林问。
“堵车了,”晓窗说,“我们现在还在慈利呢。”
陈东林一听,还真是,如果当初接受晓窗的挽留,坐在中巴上,那么现在不是
急死,就是只好跟着他们去宜昌了。如果那样,或许是天意。但是现在没有留在中
巴上,这也是天意?到底现在这样是天意还是“如果”的那样天意?或许是天意之
天意,就跟否定之否定一样?
其实不仅晓窗兴奋,听到陈东林的电话,中巴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跟着兴奋,连
青萍也不例外。但是青萍的反应与旁人不一样,其他人是持续兴奋,至少会持续一
段时间,比如持续到陈东林跟晓窗的电话结束,但是青萍不是,青萍先是猛地弹起
来一下,然后又迅速缩下去,像脉冲,仿佛是生怕别人看出她的兴奋。青萍的这个
表现或许别人没有注意到,但是老王注意到了。老王照例是提示蓝姐注意。
其实青萍刚才的兴奋是真的,迅速缩下去也是真的。本来,青萍早就想好了,
回去的时候绝不再坐中巴,钱照交,但是她在吉首下车,乘火车睡卧铺回宜昌。想
好了,但是没有这样做,没有这样做的原因不是怕费钱,青萍有免票证,不费钱。
没有这样做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陈东林恰好在吉首下车了,如果她也在吉首下车,那
么不是事也是事了。青萍知道,现在的许多事情是倒过来的,像那几对已经住在一
起的男女,没事,而像她这样跟陈东林连手也没有拉一下的,如果现在一起在吉首
下车,那么肯定就是事。所以,最后青萍只好忍疼割爱,放弃上火车的机会,继续
陪着大家坐中巴。
不过,青萍刚才的异常反应不是因为这件事情,青萍刚才的异常反应是因为另
外一件事情,一件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的事情。
打完电话,陈东林准备睡觉。为了睡得安适,陈东林决定收拾一下自己的行头。
当然,所谓的“行头”也就是一个包,准确地说就是刚才在吉首下车的时候青萍帮
他拿的那个包。所谓的“收拾”,也就是把贵重一点的东西从包里移到枕头下面。
打开包,呆了。
那个神奇的项圈终于显灵了,居然会自己跑到他包里面!
中巴到达石门的时候已经天黑。老王提议,吃熟不吃生,干脆就在来的时候吃
过的那个小饭店吃晚饭。老王的建议立刻得到大家的一致响应。晓窗看看青萍,青
萍说好。于是,大家都开始往左边看,生怕错过那个并不起眼的小店。
突然,司机叫了一下,说:“快看!那是谁?”
大家立刻齐刷刷地顺着车灯看去。车灯在细雨中划出两道灰色的光柱,就像电
影院里放映机射出的光柱一样。光柱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没有打伞,而是使劲地
向驶来的汽车张望,并且也似乎尽量让车上的人能注意他,看清楚他。
“摄影师!”
“摄影师!!”
这时候,雨中的人也看到了中巴,准确地说是看清楚了中巴,于是,敞开双臂,
奋力挥舞,激动的样子不亚于饱受虐待的战俘终于见到了祖国的亲人。
陈东林显然是在雨中淋了很长时间,于是,全车的人既是激动又是感动。自然
是一阵欢呼一阵嘘寒问暖,更有人递上干毛巾。
蓝姐问:你怎么不打把伞?
陈东林一边接过人们递来的毛巾,一边笑,没有顾得上回答蓝姐关于为什么没
打伞的问题。
一贯喜欢发表高见的老王这时候反倒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看陈东林,又看看
青萍,不知道他是被感动了,还是实在不忍心再说任何话了。倒是几个不知深浅的
大小伙子,问了一个不知深浅的问题: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东林仍然笑,仍然没有顾得上回答这个不知深浅的问题。但是小伙子显然没
有蓝姐知趣,再问一遍,全然没有在意老王使过来的眼色。
既然再问了一遍,如果陈东林再不回答,那么就相当的失礼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陈东林说,“这是闪会,不是旅游,所以,我们大家必
须一起回到宜昌,回到西陵夷陵广场,而且最好坚持到明天早上7 点40,然后突然
一起闪掉!”
“好!”老王说。
“好!好!好!”大家说。
大家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旅游,而是一次闪会。意识到之后,自然是再次
欢呼,并且欢呼得比较热烈,除了司机之外,几乎所有的人屁股都离开了自己的座
位。几个已经速配成功的男女,更是激动地当众拥抱起来。当然,也有人例外,比
如青萍,青萍这时候手里纂着一小团纸巾,把脸侧向窗外,仿佛是在专心寻找那条
“光缆无铜请勿偷盗”的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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