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节进入冬至时分,又正值寒流来袭的季节,刺骨的寒风教人抖瑟不已,一
大早依旧照常来到法院上班的商豫斐,整个人也陷入一片凄风惨雨中。
最近的她时常在上班和审理案件的时候,感到一股强烈的心不在焉,这是她
在法院工作好几年都没有遇到过的情形。
她时常若有所思的盯着办公桌前的年历怔愣出神,随着日期的流逝和远近,
她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那个恶魔般的男人始终在等着她的答复,她想躲也躲不
掉。
今天一整个上午,商豫斐丝毫提不起工作的情绪,待午休铃声响起,她才轻
吁一口气,正准备离开座位、去员工餐厅拿她的鲔鱼三明治时,一个娇滴滴、秀
气十足的女声叫住了她:
“豫斐,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想有些话还是得私下对你说。”
商豫斐有些意外的望着她,共事四年来,她很少看到叶湘亭以这种凝肃忧虑
的态度看着自己。
她轻轻的点点头,“湘亭,你有话直说无妨。”
叶湘亭轻叹了一口气,径自将她拉往无人的会客室里去,准备向商豫斐进行
一场惊天动地的谈话。
“湘亭,有话但说无妨吧!”商豫斐微笑的对她说道。
叶湘亭轻轻的摇摇头,似乎有满腹的难言之隐,“我不晓得该怎么跟你开口
讲这件事。”
“究竟是什么事?”商豫斐呐呐的反问。
“豫斐,你知道的,虽然这次黎绍裘得以交保候传,但不代表他就真的无罪。”
叶湘亭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黎绍裘被交保的原因,是因为找不到凶器,所以
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有罪,但是他并非拥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起码……有人
可以证明在叶雅芃遇害的那一天,她的确曾经和黎绍裘在一起过。”
“但是那也不能证明叶雅芃就是他所杀害的,况且——”商豫斐胸口一紧,
下意识的想要为黎绍裘辩解。
“豫斐,不要让盲目的情感冲昏了你的理智,相信我。”叶湘亭倏然脸色紧
绷的压低声音说道: “你别再傻下去了,有人真的可以证明黎绍裘的确在案发
当天出现在饭店内,而且他离开时已是法医判定叶雅芃死亡之后。”
叶湘亭的话对她而言不只是一记当头棒喝,有好半响的时间,商豫斐根本无
法从震惊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她瞪大双眸,茫然若失的反问道:
“你……你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个人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叶湘亭的表情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人证是谁我不能说出来,但是我可以告
诉你人证的来源,这个人是我们的一个世伯,我们叶家和他们家族已有数代的世
交情谊。这位世伯并不是个喜欢兴风作浪的人,他做事向来低调异常。”
“为什么他不肯上法院做证指认黎绍裘!”商豫斐的脑子乱糟糟的,整个人
仿若受到什么重击。
“这件事情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我答应过这位世伯绝不会强迫他出庭做
证,况且……”叶湘亭有些难为情的继续说了下去:
“这位世伯在政商两界都拥有极高的评价,要是他出庭做证,全天下的人都
会知道……他和当今首席女明星在饭店里寻欢作乐,这会毁了他那好老公、好爸
爸的完美形象。”
其实叶湘亭后面所说的话,商豫斐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脸色苍白的杵在
原地,根本无法相信刚才从叶湘亭口中说出的事实。
然而……那真的是事实吗?
一时之间商豫斐只觉得自己跌入了茫茫无际的疑云里,整个人像有千万根针
正在刺戳着她。
如果黎绍裘真的就是凶手,她竟在这种一昧相信他的状况下,帮助他洗清罪
名而无罪释放,那么她得为黎绍裘背上何等沉重的罪名和忍受怎样的心理煎熬?!
“湘亭,求求你……让我和那位世伯见个面谈一谈,我保证不会耽搁太久,
也不会泄露我们谈话的内容……”
“那是行不通的,他不会肯见你。更何况我答应过不让他曝光,我若言而无
信,也枉费他这么疼爱我。”
“算我拜托你,湘亭,我真的需要见他一面,我只是……”商豫斐仓惶的眼
神中盈满了许多令人费解的痛楚,“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事情的真实性和可信度,
绝不会要求他要出庭做证,拜托你,湘亭。”
叶湘亭望进她眼底的失落和绝望,一种悲悯的情绪蓦然袭上她的心扉,“豫
斐,我从没看过你这么慌乱和低声下气的样子,你……你不会是真的对黎绍裘动
了真情吧?”
商豫斐的身子因这句话倏然一缩,脸色也狠狠刷白,紧咬着下唇不发一言,
低首敛眉盯视着地板,不敢直视会议室内的一切。
“我的天啊!多希望我没有问出刚才那句话。”叶湘亭的表情惊愕得仿佛才
刚吞下大把砒霜,她的双眸瞪大,双手受惊似捂住胸口,“你身为一个助理检察
官,怎么会傻得去对你的当事人动感情?”
“我……我没有……没有对黎绍裘动感情,我只是……只是纯粹欣赏他而已
……”商豫斐回答得支支吾吾,双颊涨红得活像是煮熟的虾子。
她心里也明白,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有多么的薄弱,尤其,还在她向来视为妒
羡对象的叶湘亭面前,表现得如此狼狈和难堪。
她真是该死!怎么可以把自己弄到这种尴尬的地步?黎绍裘的出现不仅为她
带来惊天动地的改变,也颠覆了她向来保守低调的行事原则!
叶湘亭有些怜悯的凝视着她,她清丽的脸庞闪烁交替着痛楚和狼狈的情绪。
其实她一直很欣赏商豫斐,商豫斐向来就是个刻苦自励的好女孩、上司眼中值得
委以重任的好下属,她是那么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和人生目标,不像自己一辈子
就只能走父母为她铺好的路。
一时间叶湘亭不由得对她心生怜悯,她抚慰的拍拍商豫斐的手臂,“好吧,
我答应你,尽我所能的去跟那位世伯谈谈看,请他拨冗和你会晤,但你也要记得
你的承诺保护这个地下证人的隐私。”
“谢谢你,湘亭。”商豫斐轻轻的点点头,声音沙哑的回应道。
等叶湘亭旋身走远后,商豫斐整个人瞬时像条松弛掉的橡皮筋,失去了她向
来引以为傲的坚强韧性。
在这一刻,她只感到一股强烈的乏力感,整个脑子乱糟糟的无法理出一个头
绪。
叶湘亭讲的都会是真的吗?
她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炸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刹时间被粉碎成
一片。
两个星期后,一个凌晨时分,商豫斐在叶湘亭的大力安排下,正襟危坐在五
星级饭店里的总统套房,等候着她口中那位“世伯”前来和她会晤谈话。
她早在两个小时前就来到这里了,这两个小时坐在真皮沙发里,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脏擂动似鼓,速度快得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力般,
丝毫不受身体所驱控。
她根本就不应该来这里!商豫斐轻啜了一口略嫌苦涩的咖啡,心底不断盘算
着自己临阵脱逃的可行性有多高。
或许真的该就此逃开,避免掉所有会接踵而至的恩怨是非?
就在商豫斐真的想要起身立刻掉头走人时,一个高大严峻的身子赫然映人她
的眼帘。有几分钟无法呼吸,她认得眼前这个男人,他不但是个拥有极高知名度
的超级名人,在政商两界更是均处于龙头地位,尤其那清廉慈善且正直的形象,
向来是他赢取民众选票的主力因素。
只是商豫斐万万也没有想到叶湘亭口中所谓的“世伯”,竟然会是眼前这个
家喻户晓的政党名人。
魏德光目光犀利的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没想到
见到的竟然会是我,是吗?”他洞烛于心的笑着说道。
“呃——对不起……”该死的!她怎么惊愕得连基本礼貌都忘掉了!
连忙从真皮沙发中站起来,她涨红着一张粉颊。手中的咖啡也微微溢出在她的黑
色窄裙上。
“慢慢来,不要着急。”没想到魏德光只是和蔼的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纸巾
递给了她。
商豫斐困窘的接过纸巾,仔细擦拭着裙上的污渍。
“我听湘亭说你急着想要见到我,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想问我?”魏德光开
口问道。
“是的,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扰,但今天的晤面谈话,我以性命和人格担保绝
对保守秘密。”商豫斐急切的说完后,才鼓起所有的勇气把话导人正题:
“听说您曾经目睹黎绍裘行凶的整个过程,我想请问您,这是真的吗?”
魏德光只是淡淡的挑了挑眉,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我什么时候跟叶丫头说
过我亲眼见到黎绍裘行凶这种话?你又何苦用这种话来试探我呢?”
商豫斐刹时只觉得一阵血气涌上了自己的脸颊,没想到魏德光一眼便识破她
的诡计,果然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害得她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我没有亲眼见到他杀人,但是我见到他离开这家饭店时,的确是在法医研
判女作家死亡的时间之后,他从电梯走出来,脸色阴霾凝重很是难看,我远远走
过去正想进入电梯时,刚巧与他错身而过。”
“那么……”商豫斐发现自己正剧烈的打着冷颤,她知道自己有多恐惧魏德
光的答案,“你真的能确定那是黎绍裘吗?我是说你们只是错身而过——”
魏德光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和黎绍裘虽没有什么深交,却有过数面之缘,
我不至于会糊涂到那个人是不是黎绍裘都认不出来。”
谜底揭晓!
从四肢百骸蔓延的冷意瞬时席卷了商豫斐全身,她紧紧的环抱住自己纤细的
肩头,倏然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痛楚和绝望。
魏德光看着她那脸色苍白的脸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怎么?连你也情难
自禁的迷恋上他了?所以才会这么积极努力的搜集有利于黎绍裘的罪证,是不是?”
痛苦难堪的泪水已在她的眼底盘旋,商豫斐倔强的不肯在他面前滴下泪滴,
此时是她这辈子最痛苦,也最感羞辱的时刻。
该死!她怎么会傻得看不到黎绍裘的谎言?她又怎么会天真的以为在看守所
时的他,对她吐露的全是真言?
但是……但是这又怎么能怪她呢?当黎绍裘那对阴警、盈满无数苦痛的双眼
望进她的眸底时,总觉得连灵魂深处都会被他所撼动,还有他那沉稳低沉的嗓音
也总能敲进她的心嵌深处,只是……万万也没有想到她帮助的,竟是一个以炽热
眼神和磁性嗓音来包装自己的杀人犯!
商豫斐紧紧的咬住下唇,直到她在嘴里尝到了一丝丝血腥的气味。
“我看得出现在的你受了很大的打击,如果是因为对黎绍裘动了真情的话,
你现在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一点我也必须跟你说明白,黎绍裘虽然是在
叶雅芃遇害之后才离开现场,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凶手,毕竟任何事都不像表面
所呈现出的那么浅薄容易。”
商豫斐死命地握紧自己的拳头,连指甲都掐进了掌心之中,掌中护特的是她
那颗破碎、鲜血淋漓的心。
她全身仍然止不住的打着冷颤,就连小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为了不让自己在
魏德光面前失态,她霍然站起身来准备向他告辞。
“谢谢魏先生您今天拨冗来和我谈这些,真的由衷的感激您。时候不早,我
也该走了,不耽误您宝贵的休息时间。”
语毕,商豫斐苍白着脸孔,整个人像是受到天大的打击一样,狼狈不已的离
开了饭店。
计程车司机在巷口让商豫斐下了车,一个人伫立在路灯苍凉的街口,一阵冷
飕飕的寒意扑袭而来,她下意识的抓紧了单薄的外套领口,整个人头晕脑胀的,
脑子里尽是一片嗡嗡作响的杂鸣声。
她不晓得自己哪来多余的气力走回租来的小公寓里,机械化的踏出每一个步
履,却仍旧清晰的感受到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这种痛楚强烈的就像不小心误食
某剂足以致命的剧烈毒物,不断在她体内腐蚀她的心灵,亟欲呕出,但这痛苦却
又强烈的教她无法逃避。
商豫斐浑身虚软的步人她的小套房,整个人像历经一场劫难归来,仿若游魂
的瘫坐在床沿,数个小时前和魏德光所谈的话还历历在耳,想挥也挥不去。
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委屈的落下,整颗心好似被撕扯般的疼痛着,她无法相
信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黎绍裘用来逃脱的一颗棋子,竟在一时意乱情迷的荷尔蒙
作祟之下帮助他被无罪开释!
一个立志要成为检察官的人,居然包庇了一个杀人犯!
商豫斐无比痛苦的蜷缩在被窝里,胸口像有把烈火在烧灼着她。自己当初究
竟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可以为黎绍裘而触犯禁忌,赔上了大好前程?!
商豫斐将脸庞深深的埋入枕头内,凄楚的笑了笑,一个误帮罪犯脱罪的未来
检察官?她要做多少事弥补多少错误,才能稍稍平抚她对所有人的愧意?
商豫斐静默的流着泪,披散着一头秀发缓缓从床上坐起;盯视着镜子中那一
脸苍白的自己,眼底那抹心碎绝望的冰冷掩饰着内心愤怒的火焰。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声大作,她慌乱的拭去了眼角的余泪,去应了门。
门外正站着她这辈子、就连下辈子都不会想再见到的男人。
“你来做什么?”她那森冷而阴霾的目光像一柄锐利的刀刃。
“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黎绍裘不待她开口邀请,便很自动的登堂人
室。
商豫斐只是将头别过去,她不想再见到他。
“你哭过了?为什么?”黎绍裘眯着眼抬起她的下巴,仔细审视她的双眸。
“不要碰我!”商豫斐几乎无法再忍受他的碰触。
黎绍裘的表情更加深不可测,这才发现她的愤怒和心碎似乎都是针对自己而
来。
“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黎绍裘闷着气沉声问道。
“为什么要欺骗我?我什么都打听出来了。”更多愤怒委屈的泪水从她的双
眸中落下,“你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起码叶雅芃死的时候,你的的确确是在现
场的,是不是?所以警方一会在现场捡到你的车钥匙,原来答案的谜底竟是如此
的污秽不堪!”
四周的气氛似乎到此就凝滞不前,黎绍裘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空。
“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或别人跟你说了些什么,那都不是事实。”黎绍裘抓
住她的肩头,双眼炯炯有神的盯视着她,“我没有欺骗你,也没有对你说谎,起
码我真的不是杀害叶雅芃的真凶。”
“是吗!”商豫斐只是冷冷的一笑,“那你总不能否认,叶雅芃死的时候你
在现场吧?然而你却对法官、也对我说了谎,你让我那么愚蠢的就相信了你!”
“叶雅芃死的时候我的确在现场,但在我踏入总统套房时,她已经倒在血泊
之中了。不过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在我当机立断决定离去前,我没有将身上
的任何东西遗留在现场。”
“你怎么可以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原来你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是伪造出来的!”
商豫斐愤怒得热泪盈眶。
“我也不想这样妨害司法公正,但是我有我的无奈,不能为自己根本没犯过
的错去承担任何刑责!”
“那么车钥匙呢?它根本不是你不小心留下的,也不是别人硬栽赃给你的,
是不是!”
黎绍裘深沉的望着她, “车钥匙真的不是我留下的,所以我推断凶手的生
活圈一定和我很接近,才会有我的车钥匙。”他淡淡的反问:“看来你根本不相
信我说的话,是不是!”
“没错,你的话对我已经不再具有说服力了,我不会再纵容自己相信你的任
何话,也请你今后别来骚扰我,你已经让我的生活大乱。”她苍白的脸庞似乎在
告诉黎绍裘她无法承受更多的情绪。
“你太累了,今晚的你接收了太多沉重、不真实的讯息,现在惟一要做的,
就是好好休息睡个觉,过几天你比较平静了,我再过来和你深谈。”黎绍裘凝肃
的看着她,伸出手去拨开她那被泪水濡湿的秀发。
这次,商豫斐没有挥开他,冷冷的淡然一笑,尖锐地说:
“你以为我会继续留在这里,让你找个最完美的方式将我封口吗?就像你谋
杀叶雅芃那样?”
黎绍裘脸色骤变,他的表情瞬时暴怒的像头被针扎到掌心的狮子,紧紧抓住
她的肩头将她的身子按在墙角,她娇细的身躯止不住的浑身颤抖着。
“该死!如果你真的不相信我,我会有别的方式向你证明我的清白。会欺骗
法官和你我有不在场证明也是情非得已,若不自我保护就会成为代罪羔羊,真正
的凶手也就会逍遥法外。”他发觉掌下的纤细身躯正在剧烈打着冷颤,他一把环
住她的腰,眼神如虎豹般的犀锐和狂霸。
“还有,不许你连夜逃离台北或逃开我,我说过等你心情干复之后,会给你
一个满意的交代和答覆。如果你敢连夜逃离开我,我发誓,不论你躲到天涯海角
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商豫斐无言的凝望着他那不容转圈的神色,她知道他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心虚的垂下眼胜,她虚以委蛇的对他点点头。
黎绍裘目光炯然的凝视着她,确定她会遵守承诺不会连夜落跑后,才稍稍松
开手。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承诺,我明天会再来看你。”活才落,黎绍裘放开了她,
他审视着她苍白脸庞上的斑驳泪痕,轻声的说道:“相信我,好吗?”
商豫斐只是一径将脸别开,濡湿的双眸和紧抿的倔强嘴角,在在都流露出她
的痛楚和伤神。
黎绍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他再解释什么,商豫斐
也绝对不可能听得进去。
该死的!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他深沉的望着她好一会儿后,便旋身颓然离去。
而在黎绍裘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商豫斐眼眶中又重新蓄满泪水,泪也落得更
凶了。
此时此刻,她惟一最想做的事就是离开这个繁荣复杂的都会,回到她曾经成
长过的纯朴地方,
不知怎的,这一刻她倒是真的怀念起从前在育幼院里的生活。
商豫斐缓缓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心底做了个决定违反自己诺言的决定。
隔天一大早,商豫斐如同往常一样的前往法院上班,但她却在所有人诧异和
惊愕的目光下,递出了她的辞职书。
她始终面带微笑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从容的回答同事们惊异不已的问题,
婉拒了何检察官的苦苦慰留,在大家根本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然走出她工
作四年的地方。
她回到租来的小公寓收拾好行李后,立刻就赶上末班南下的夜车,匆匆赶回
南部乡下的育幼院。
商豫斐拎着她那只从大学时期就使用的旧皮箱,转了几个巴士站,终于回到
从小抚育她长大的育幼院,对于这里她向来有份浓厚而难以割舍的情感。
她有些近乡情怯的站在育幼院大门口,招牌由于不堪长年的风吹雨淋日晒,
已经斑驳狼狈得有些可怕。还记得她们四个人曾在被送出育幼院前往领养家庭的
数日之前,曾对彼此发誓,他朝一日若有能力,必定会回来整顿门面,也让自小
便疼她们入骨的余院长享享清描。
然而今日呢?物换星移的十几年后,她们四个人早已经分散东西,有的甚至
身处异国,各自都有不同的人生际遇,誓言犹在耳际,但育幼院却依旧斑驳老旧,
想到这里,商豫斐不禁汗颜万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下育幼院的电铃。
不一会儿的功夫,育幼院里头便走出一个满头白发、身材略为臃肿,但在寒
风之中仍堆出一脸慈祥和蔼笑容的老妇人。
“你可回来了,搭了大半天的车累坏了吧?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请翠姨给
你做些点心?”
商豫斐虚弱的摇摇头,脸色苍白得吓人,清亮的眸子底闪烁着泪意,“余院
长,见到您我就安心了……”
余院长既错愕又惊讶的望着她那一脸病容,心急如焚的想问商豫斐究竟是怎
么回事时,她已经眼前一黑,整个身子虚软的倒人余院长温软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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