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陶家大院议事厅是一间宽敞的正房,两扇红漆木门敞开着,八月的阳光斜射
而人,在那束令人目眩的光照中,清晰可见微微浮动的尘埃。那是一种神秘的飞
翔。陶家人坐在相对的暗处,一个个脸色阴郁。
听到三太太的话,陶家众人的脸扭曲了,一个个张大嘴巴、瞪着眼睛望着仪
萍。仪萍站在那里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二太太急切地道:“怎么知道老爷还活着呀?”三太太坐下来,扬扬手里的
信道:“土匪马一刀捎来信,说老爷在他手上,让咱们拿三千两黄金去把老爷赎
回来。”大家目瞪口呆。陶书利道:“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四太太道:
“老爷真的被土匪绑票了?”三太太道:“好像是。”陶书利冲到仪萍面前道:
“你不是说老爷被撕票了吗?!”二太太道:“是啊,是啊,马一刀怎么又说老
爷在他们手里呢?”四太太道:“到底哪个是真的呀?”仪萍道:“我已经告诉
过你们,老爷已经死了。”陶书利道:“老爷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仪萍道: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四太太道:“我看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依
我看,还是给马一刀钱。”二太太道:“如果棺材里的那个是真的,这钱不是白
给了吗?”四太太急忙跑近三太太身边道:“三姐,赶紧拿钱去赎吧!别说三千
两黄金,就是五千两,也得往回赎呀!”陶书利道:“那还等什么呀?赶紧拿钱
吧?我去,去晚了,老爷的命可就保不住了。”二太太道:“我去吧,我一个女
的,好说话!”四太太道:“我和二太太一起去,两个人一起去,有事能商量!”
三太太道:“你们要去哪?”二太太道:“去马一刀那里呀,赎老爷!”三太太
道:“可这信上说,把钱交给一个眼眉上有刀疤的黑脸汉子,见面地点在马桥的
黑云滨,接头暗号是老酒,对方来三人。他们拿到了黄金,两天以后放人!”二
太太惊道:“不见人就给钱,哪有这样的道理呀?”陶书利道:“是啊,这也不
合规矩呀?”四太太道:“马一刀诡计多端,我们不得不防。”陶书利道:“万
一老爷真在他们手上怎么办?”二太太道:“那要是……”三太太很镇定地看着
每一个人。四太太道:“那要是给了钱,不放人呢?”陶书利道:“是啊,是啊,
别是圈套呀?马一刀历来诡诈,咱别上了他的当呀!”三太太掂掂手中的信,道:
“三千两黄金!”二太太道:“三千两啊!太多了!”四太太道:“价也太高了!”
三太太道:“三千两?陶家现在一千两也拿不出了。”众人大吃一惊,不敢相信
自己的耳朵。陶书利道:“什么?你说什么?一千两也拿不出?”三太太直逼陶
书利的眼睛,缓缓点点头。二太太质疑地道:“家里的账上没有钱了?”三太太
道:“你们以为呢?”四太太满腹狐疑,道:“不会吧?怎么会没有钱了昵?没
听大太太说过呀?怎么就没有钱了呢?”陶书利道:“我不相信,陶家没有钱了,
除非河水干了,太阳不发光了!”三太太道:“那你们就跟我来吧!”众人跟着
三太太出了议事厅。
三太太领着众人进了账房,账房吴先生站起来。三太太道:“吴先生,把账
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吴先生从身上摘下一串钥匙,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
子,从里面拿出一本账,放到桌子上,道:“看吧。”三个人急忙翻看账本,看
完,傻了。陶书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完了,完了,陶家真的没钱了?”
四太太道:“不对呀,这钱都哪去了?”二太太道:“陶家没钱了,谁信呀?”
三太太道:“信不信,账在那放着呢!这几年,老爷在上海的生意连年亏本,家
里的开支又这么大,账已经空了,只不过大太太活着的时候不跟我们讲罢了。陶
家,破败了!……想救老爷,只有各位把私房钱拿出来,别的办法,我想不出了!”
二太太道:“私房钱?哪来这么多的私房钱呀?我可没有钱呀,我一分钱也没有!”
四太太道:“三太太,你有呀?”三太太道:“我怎么会有!有多少算多少吧!”
四太太道:“大少爷,你有钱?”陶书利道:“放屁,我偷去呀!”四太太道:
“没有就没有嘛,你火什么呀!我也没有呀,咱得把话说明白了!”三太太道:
“大家凑一凑吧,怎么样?”
这时候就再没有人说话了。半晌,二太太道:“三千两黄金,把咱们都卖了
吧!”四太太道:“谁要呀,现在什么都值钱,就是人不值钱。三千两黄金,三
百两黄金有没有人要咱们?”陶书利道:“说那些话有什么用呀!”四太太道:
“哪些话有用?你做个样儿!”
陶书远厌恶地看着这些人,陶书玉的目光中也有厌恶。
三太太道:“拿不拿钱,大伙儿拿不拿钱呀?”
门突然开了,阎探长进来道:“怎么回事儿,那边丧事停在那,你们几个在
这干什么?”三太太道:“阎探长,你来得正好,我们有件事儿,还要和你商量
呢。”阎探长道:“什么事儿?”三太太把信拿给阎探长看。阎探长看完道:
“马一刀的话,你们信?”三太太道:“我们几个也不太信,可是万一老爷真在
他手上,不是误了大事了吗?”阎探长道:“也行,你们陶家有钱,不妨,就给
马一刀送去三千两黄金,买个心里踏实。”三太太道:“老爷不在,三千两黄金,
就得大家凑!可大伙儿凑不足这个钱呀!”阎探长道:“凑不足你们还等什么,
权当没有看到这封信,把老爷太太的丧事办了,一了百了。马一刀的鬼话,你们
能信,真够傻瓜的!”二太太道:“阎探长的话有道理呀,还是先把丧事儿办了
日巴。”四太太道:“就是呀,把丧事儿办了吧!”陶书利道:“马一刀的话,
不用信!”三太太道:“这话可都是你们说的呀,万一老爷真在马一刀的手上,
我可没有责任。钱你们不拿是不是?好,那咱们就先办丧事儿。可阎探长,你们
那个崔所长带着两个警察,不准我们出殡,他要开棺验尸。”阎探长道:“是不
是马一刀支使他添乱呀?出了殡,就证明老爷真的是死了,不出殡,马一刀的话
你们就得掂量掂量。这个混蛋,肯定是拿了马一刀的钱了。没跟他说是我同意出
殡的吗?”三太太道:“说过了,可他说,阎探长算老几,这一片归他管。”阎
探长道:“妈的,太放肆了,局长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他、他妈的一个小蚂蚱,
满嘴喷粪。走,我去看看!”
阎探长火了,用足力气扇了崔所长两个耳光,道:“你他妈的找死呀,老子
我扒了你的皮,我算老几?你说我算老几?”挨了打的崔所长老实了,道:“阎
探长,您是我爹,我错了,这地方您说了算,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听您的。”
阎探长道:“滚!”崔所长道:“是是,我滚,滚!”崔所长带着两个人急急忙
忙走了。阎探长道:“妈的,活够了!三太太,出殡吧!”三太太道:“管家,
出殡!”独眼管家高喊道:“起杠——”
鼓乐就又吹奏起来,纸钱漫天翻飞,陶书利和几个太太也就又干哭起来,队
伍开始往前走。仪萍从陶书远的身边经过,陶书远看着仪萍。陶书玉走过来,拉
了一把陶书远,道:“咱们走!”
在燥热的太阳下面,长长的出殡队伍走出了陶家大院,外面站了许多百姓看
着,有点像过年。
陶书远和陶书玉还是返回了学校,他们在学校大门口看到,学校的大门上贴
着封条。两个警察走过来,推着陶书远和陶书玉,道:“走走,离远点,走!”
陶书远道:“我是这个学校的老师!”陶书玉道:“我在这个学校念书,你们为
什么不让我们进呀!”警察道:“没长眼睛吗?大门上贴着封条,你们往哪进!”
陶书远道:“凭什么封我们学校呀?”警察道:“你们的校长是革命党,反对袁
大总统当皇帝,抓起来了!”陶书远道:“他是革命党,我不是革命党呀。学校
封了,学生的课怎么办呀,你们不能耽误学生上课呀!”警察道:“谁管你上不
上课呀,走不走,不走把你也抓起来!”陶书玉道:“二哥,走吧,别和他们讲
理了,他们就是强盗!”警察道:“说谁是强盗呢,啊,你说谁,说谁!”陶书
远道:“行了行了,我们走还不行吗!小妹,走吧。”警察道:“妈的,找不自
在呀!”陶书远和陶书玉二人离开校门。陶书远道:“书玉,你说苏永明现在在
哪里呢?……”陶书玉道:“那谁知道啊!”
陶书远提着箱子回来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椅子上数佛珠。二太太道:“书远,
你怎么回来了?”陶书远道:“学校让警察给封了,说我们校长是革命党。”二
太太道:“那太好了!”陶书远道:“太好了?”二太太道:“我是说,你不用
去学校太好了。当初我就不愿意你去教书,家有二斗米,不当教书郎嘛。小玉呀,
给二少爷沏茶!”丫环小玉应了一声进来沏茶。二太太道:“咱们陶家这么有名
望的大户,二少爷是教书郎,提起来让人脸红哟。不去好,不去好!”陶书远道:
“娘,我去教书,可不是为了挣那二斗米呀!”二太太道:“为什么咱也不去!
你就在家给我当阔少爷,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也不缺你钱花,娶几房媳妇传宗
接代就行了。”陶书远道:“我不想做什么阔少爷,我想做一个普通人,用自己
的能力养活自己,教书育人,为强国,为我们这个体弱多病的民族,尽我的一点
绵薄之力!”二太太道:“为什么呀,为国?为民族?多新鲜呀,你又不是皇帝,
又不是总统,你管这些事儿干什么呀,中邪了!”陶书远道:“我读了这么些书,
不能白读呀,我当初的愿望……”二太太道:“行行行,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
也不想听。书远呀,娘告诉你,你可不许和什么革命党沾上边呀,听见没有?”
陶书远道:“革命党怎么了?你知道多少?”二太太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
是不许你招惹这些东西,听说要杀头。”陶书远不说话。二太太道:“你们校长
是革命党?阿弥陀佛,那学校你永远不要去了!”
陶书远站起就走。
二太太道:“书远,你去哪里?”陶书远已经没影了。二太太叹道:“唉,
这孩子呀!”
四太太正睡觉,突然“嗷”一声坐起来,手捂着胸直喘。
四太太喊道:“天哪,天哪,我的天哪!”风妹子进来,道:“四太太,你
怎么了?”四太太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凤妹子道:“怎么了?”四太
太道:“我梦见老爷回来了,衣服破了,脸上有伤,鼻子在流血。他问我,为什
么不拿钱去赎他,我说,没有钱,还没说完,他就来掐我脖子,使劲掐。哎呀天
哪,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凤妹子道:“做梦都是反的呀,说老爷回来了,
就是老爷不能回来了。你不用怕呀,老爷回不来的。”四太太道:“你说老爷回
不来?”凤妹子道:“我说回不来。”四太太道:“你的话我不信。你说回不来,
保不准就能回来。上次你对我说,大家伙赞同,我就赞同,怎么样,吃了个大苍
蝇,还把大少爷得罪了。你的话我不信,不信!”凤妹子道:“不信你就不信,
那你就等着老爷回来吧!”四太太道:“死丫头,你跟我犟嘴!”凤妹子道:
“四太太,那你叫我怎么说呀。我说老爷不能回来,你不信,我说老爷能回来,
你又生气,你要难死我呀!”四太太道:“你难什么难呀,我难呀,真是难死我
了!……”
陶书玉气冲冲推门进了母亲的屋子,道:“娘!”三太太在看账,抬起头道:
“怎么了,女儿?”陶书玉道:“娘,你把那个女人赶走!”三太太道:“哪个
女人呀?”陶书玉道:“就那个什么五姨太!”三太太道:“她惹着你了?”陶
书玉道:“她……哎呀,我看着她就烦!娘呀,你把她赶走,快点赶走吧!”三
太太道:“她是五姨太呀,怎么赶呀?”陶书玉道:“她是什么五姨太,她来咱
们家,把什么事儿都给搞乱了,二哥还迷上了她,这怎么行呀!娘,你不能不管
呀!”三太太道:“二少爷真的迷上了她?”陶书玉道:“哎呀娘呀,自从这个
五姨太进了咱家,二哥神情恍惚,你和他说话,他老是走神,饭也吃得少了,还
总是唉唉的叹气,他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二哥了!娘呀,我心里难受呀!”三太
太道:“二少爷喜欢五姨太,你心里难什么受呀?”陶书玉道:“哎呀,我就是
难受嘛。娘,我真难受呀!”三太太道:“书玉,莫不是你喜欢上你二哥了?”
陶书玉道:“娘!”三太太道:“你跟娘说实话。”陶书玉道:“嗯,我喜欢他。”
三太太道:“你这丫头,胡来不是!”陶书玉道:“我怎么是胡来了?”三太太
道:“他是你二哥呀!”陶书玉道:“他是我二哥,可我和他也不是一个娘生的
呀。”三太太道:“不是一个娘,可你们俩是……你们是一个爹呀!”陶书玉道:
“我和他是一个爹吗?我和他不是一个爹!”三太太道:“喊什么喊呀!”陶书
玉道:“娘,我就是喜欢二哥,他要是喜欢上了五姨太,我、我就没法活了,娘
呀!……”陶书玉哭了。三太太道:“书远是个好孩子呀,可是女儿呀,不行呀,
不行呀!……”陶书玉道:“怎么不行呀,就行,就行!娘,你是不想让女儿活
了!……你把那五姨太赶走,把她赶走吧!娘呀,你帮帮女儿吧!”陶书玉扑在
娘的怀里哭。三太太拍着女儿,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娘答应你,赶走她…
…”
仙台镇街面上的叫卖声总是不断,人们在这里可以买到粮食、水果、针头线
脑和油盐酱醋,还有那些贵重东西……于是人们来来往往的,就凑成了许多热闹。
许多年就是这样,就像街上的麻石路面一样多年都是老样子。在仙台镇旁边,有
一条大江日夜流淌,也是许多年不变的样子。
二太太和四太太在街上走,后来她们进了一家茶馆。她们来茶馆不是来喝茶,
她们是来算命。女人最喜欢算命了,可能是因为她们的命总是不好。算命的人看
起来命也不太好,因为他穿着很旧的衫子,眼镜是用一根线拴在耳朵上的。算命
的人算了半天,道:“二位太太,从八字上看,二位太太近来有难呀!”二太太、
四太太同时道:“有难?”算命人道:“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
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已土。二位太太都是土命,而你们的家住在东北方向,北方
壬癸水,这是克向,八月又是润月,这个润字又带着水,克时,所以说,八月份
二位太太祸事临头呀!”二太太道:“什么祸事?”算命人笑着摇摇头。二太太
道:“先生,可解吗?”四太太道:“先生帮解解吧!”算命人道:“润字自带
水,要解旁人解不了,还靠你们自己解。”二太太道:“怎么解?”算命人用手
指蘸了茶水,在小桌上写了个“走”字。四太太道:“走?”二太太道:“往哪
走?”
算命人摇头,笑而不答。二太太和四太太满眼迷惑。
二太太和四太太在算命的时候,仙台镇一个乌烟瘴气的赌场内,喧闹声不断,
有江湖艺人在一旁唱小曲,曲调缠绵忧伤。陶书利怀里搂了一个女人,正在用力
摇着骰子筒,“哗哗”直响,突然往桌上一扣,慢慢掀开,一拍大腿道:“妈的,
说是家里有丧事不能赌,还果然!”对方赌者道:“要不大少爷,今天咱就不玩
了!”陶书利把怀里的女人一推,道:“玩!我还就不服这个气!哎哎,你先去
干点别的去,等我赢了你再来陪我!”女人道:“那就祝大少爷手气好啦!”陶
书利道:“行行,走走!”陶书利拿了几块大洋给了女人,女人在陶书利的脸上
亲了口走了。陶书利道:“老四,你来!”他从帽子里掏出一把大洋拍在桌子上。
老四笑笑,拿起骰子筒,摇,突然往桌上一扣,掀开,道:“大少爷,您来吧!”
陶书利拿起骰子筒,摇,也往桌子上一扣,慢慢掀开,泄气地往后一坐,道:
“妈的,邪了!再来!”一个跑堂的过来道:“大少爷,你家二太太和四太太找
你,叫你到对面茶馆说话。”陶书利道:“什么事儿呀,你告诉她们,我不去!”
跑堂的道:“她们说,你们家出大事儿了!”陶书利道:“啊,又出大事儿了!
老四,你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陶书利拿起帽子把钱抓出来揣进兜里,戴上帽子出门奔茶馆去了。
来到茶馆,陶书利听了二太太和四太太的话,原来还是为了老爷的事,道:
“你们吓死我了,这算什么大事儿呀?”二太太道:“你说得轻巧,万一老爷回
来,我们都没命了。”陶书利道:“你们什么意思?拿钱去赎呀,你们出得起三
千两黄金?”二太太道:“谁有那么多钱呀?”四太太道:“我可拿不出。”陶
书利道:“这不等于白说一样吗,怕老爷回来怪罪,又拿不出钱来去赎,这不是
怕狼饿了吃孩子,又不合得给狼弄点肉吃,难为谁呀!”二太太道:“就没有别
的办法了?”陶书利道:“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四太太道:“刚才我和二姐找
人算了,说我们八月份有大难,要想解,就得走。”陶书利道:“走?往哪走?
散了,都离开陶家?”二太太道:“也不是,他说走,可没说谁走。我和四妹妹
合计了,有一个人走,说不定我们就能躲过这一难。”陶书利道:“谁走?那个
五姨太?”四太太道:“对了!”陶书利道:“不行,不能把她撵走。”二太太
道:“不是把她撵走,是让她往马桥黑云滨走一趟。”陶书利道:“往马桥黑云
滨走一趟?……不行,我不同意呀!”说完陶书利就走了,边走边道:“那边有
人等我呢!”
二太太和四太太坐在那儿,一下子就没精打采了。二太太道:“这个货,他
是看上五姨太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聚到一起。天还没黑,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桌子上摆好了
碗筷,菜和人还没齐全。二太太和四太太坐在角落里说悄悄话。大少爷陶书利没
个坐像,歪在椅子上叼着烟在哼小曲,手里拿着西洋画片在看,那上面画着的都
是奶子很大的女人。两个丫环摆酒杯,接着上菜,下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着。
二太太悄悄地道:“怎么就摆了一张桌子?”四太太回头看道:“是啊,我
刚刚进屋就在想呢。”陶书利道:“哎,我给你们俩出个谜语呀。”四太太道:
“说吧,我们听着呢。”陶书利道:“听着呀。看不见,摸不着,跑得快又没脚,
一去永远不回头,你哭你笑全没招儿。”四太太道:“什么东西呀,看不见,摸
不着,跑得快又没脚?空气吧?”陶书利道:“不对!”四太太道:“雾!”陶
书利道:“不对!”四太太道:“咳,这还不好猜,一猜就猜着了。”陶书利道:
“什么呀,一猜就猜着了?”四太太道:“看不见,摸不着,跑得快又没脚吗?
屁!”陶书利哈哈大笑。四太太道:“怎么样,对了吧?”陶书利还是笑。四太
太道:“对不对呀?”陶书利道:“对个屁呀!是光阴!”四太太恍然大悟,道:
“对对,光阴,一去永远不回头,你笑你哭全没招儿,是光阴。”陶书利笑道:
“屁,还屁!”
这时候陶书玉和陶书远进来了。
四太太道:“你看你乐的,除了耍这点小聪明还有什么?”陶书利道:“还
有什么?哼,六爷都得给我面子,你瞧不起我!”四太太觉得自己说错了,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说……”陶书利道:“得了吧,你从来就没
瞧起过我!”四太太道:“那不是过去吗……”
三太太和仪萍走进来,二太太和四太太站了起来,大少爷不站,还坐在那看
画片。三太太边走边道:“从今个起,主子们老的少的都坐一张桌子。”大家都
站在那不动。三太太在上首坐下来,道:“都愣着干什么?坐呀!”众人都走近
饭桌边,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坐。三太太道:“大少爷,你和二少爷、大小姐坐下
首,连这个都不懂?”陶书利把画片用力揣进兜里,走到下首坐下,道:“酒呢!”
众人按长幼辈分坐定。下人丫头站在两旁。三太太道:“把酒杯撤了吧。从今儿
个起,不是年节的不能上酒,两桌并成一桌。家里的境况大家都知道的,不能再
像过去那样排场讲究了。”陶书利道:“不至于吧。”三太太道:“不满意?”
陶书利道:“从嘴里能省多少?”三太太道:“那也是省啊!吃饭吧!”三太太
拿起筷子,其他人也动手,大家默默地吃。陶书利看着桌面,道:“菜上齐了?”
下人道:“齐了,齐了。”陶书利还想说什么,想想还是用饭把话咽了回去。三
太太道:“二姐、四妹,马一刀那边的事怎么着哇?你们有办法吗?”四太太用
胳膊肘捅了下二太太,示意她说话。二太太道:“您现在是当家的,您说了算。”
三太太冷笑道:“我说了算!这没银子的家怎么当啊?”陶书利鼻子里哼了一声。
三太太道:“大少爷,你昨儿白天说,你去给马一刀送钱,当真?”陶书利一愣,
道:“啊……啊,是啊,您能拿出钱,我就去送。这么说,陶家有钱是不是?你
拿得出是不是?”陶书利眼睛都亮了。三太太喝了口汤,道:“如果拿不出,你
就不去呗!”陶书利道:“没钱我去干什么?送命啊?我长三个脑袋呀!”四太
太“扑哧”笑出声,急忙捂住嘴。三太太瞪了她一眼,道:“马一刀那封信怎么
办,理还是不理?”三太太环视左右,大家都垂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嚼
着。三太太道:“如果不理,万一老爷在他们手里,这乱子也就大了,马一刀恼
了咱们昵,闯进这大院子里大开杀戒,咱们老的老小的小,那时候可就大难临头
了。”大家一下子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三太太。三太太道:“理还是不理,大家
都想一想,这可是关系自身性命的大事情啊。”大家谁都不说话,好像主要的任
务就是吃饭。仪萍吃得很慢。陶书利突然道:“哎,五姨太,你说怎么办?”仪
萍放下筷子,道:“你都没有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呀!”后来大家就再也不说话
了,只剩下吃饭了。
吃完饭出了膳堂,四太太对二太太道:“二姐,你把那意思跟三太太说了吗?”
二太太道:“没有哇,一个字都没说呀!”四太太道:“那三太太的葫芦里到底
卖的是什么药哇?”二太太道:“不管她打什么主意,看机会我们就撺掇她,让
五姨太去黑云滨。”四太太道:“看机会?什么机会?”二太太道:“你看我的
眼色行事。”四太太点点头,道:“哎,我听二姐的。”
月刚出来的时候,仪萍的琴声又响了。陶书远在房子里拿着书本,倾听外面
的琴声。陶书玉来了,看见陶书远痴痴地仰着头,一副魂魄出窍的样子,道:
“二哥,你在干什么呢?二哥!”陶书远醒了一样,道:“啊?啊,没什么。”
陶书玉道:“刚刚我娘的话我怎么没听明白?她到底是想给马一刀送钱,还是不
想送?死了那个到底是老爷还是不是?”陶书远道:“小妹,你能不能不管这些
事!”陶书玉道:“我没管呀,可我越听越糊涂,你告诉我吧。”陶书远道:
“我也糊涂,。我也不明白。”陶书玉道:“真的?……二哥,你没觉得这琴声,
像是一个魔鬼在弹奏吗?”陶书远道:“可是它让人心动!”陶书玉道:“什么
呀,它让你心动!是琴声还是人呀?”陶书远道:“我说的当然是琴声!”陶书
玉道:“琴声也不好听,像哭死人!”
月升起来了,把地上照得很亮。仪萍在竹林边弹琴。竹林后边的孔墙,那个
声音又传来了:“这琴声让人发冷呀!三太太要赶你走呀,要想留得住,就得走
出去,不走,反倒留不住。我相信你的智慧,你会斗败三太太的……”声音隐去
了。仪萍还在弹着琴,像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月光下,陶书利站在竹林一侧,捧着紫砂茶壶喝茶,往仪萍那边看着,自语
道:“这小女子,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呀!……”
翌日,三太太再次把家人召集到议事厅。
三太太道:“大家伙有什么招儿说说吧!”陶书利道:“有什么招,马一刀
可不好对付呀!”三太太道:“难道就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吗?”二太太道:“我
倒有一个,可我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三太太道:“那你就说说,让我们大家听
听,看看合适不合适。”清静过了?谁太平过了?要么你管人,要么你别被人管。
你被别人管,你就得看人脸子,他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他说煤球是白的,你
就得说是呀,比元宵都白,他骂你你得听着,他发脾气你得忍着,好吃好玩得尽
他乐,好房好车得尽他住、尽他坐。就这样,你还得做出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堆出满脸的笑,表示出这是天经地义的,本来就应该这样呀,你敢稍不满意,他
就收拾你。这滋味好受吗?是,你管别人就要有人仇恨你,可我宁要别人仇恨,
我也不愿受那份窝囊气。古往今来,当权者被人整死多少呀,可还是有人豁出命
来去争着干,为了什么呀?“大梅子道:”可我担心……“三太太突然火了,一
蹬脚,盆里的水溅了出来,喷到了大梅子的脸上。三太太道:”担心担心,你就
不会说句吉利的话!“大梅子道:”是是,我不会说话,不会说话!“三太太道:”
唉……对不起,大梅子,都是因为我心烦……你不知道呀,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还有一个想法要实现呀,这个想法我要是不做当家人,是实现不了的呀。“大
梅子道:”什么想法?“三太太道:”现在我不跟你说,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可是这个五姨太,真是不好斗呀,我奇怪的是,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哪来的
那么一股子斗不倒的力量呢?……“大梅子道:”不提了不提了,睡觉吧。“扶
着三太太进卧室。三太太道:”大梅子,还生气吗?“大梅子道:”不生气。
“三太太道:”别生气呀,我不对!“大梅子道:”我知道,你在心里疼我。
“三太太道:”这还用说,天下的人,我还疼谁呀!“大梅子为三太太脱衣服,
三太太像孩子一样听话,眼睛看着大梅子。
凤妹子服侍四太太走进木浴盆里,飘渺的蒸汽中,年轻的四太太那样娇媚。
四太太坐下,道:“哦,今天吓死我了。”凤妹子道:“烫吗?”凤妹子抓
一把干玫瑰花瓣扔进盆里。四太太道:“够了呀,省着点。”凤妹子道:“我的
四太太,这点小东西也节省啊?”四太太道:“臭妮子,陶家落败了,以后没人
给月规钱了,不省着点怎么行啊!”凤妹子道:“也是,陶家院里的女人,您可
能是最没有后台,腰包最瘪的了。”四太太脸沉下来。凤妹子道:“二太太在陶
家待的时间长,底子厚,心眼也鬼道,三太太就更不用说了。”四太太不说话。
凤妹子道:“您不高兴了?我不该多嘴。”四太太道:“你说老爷的女人中,是
不是我最没心眼?”凤妹子道:“陶家的女人中,你是最好的,最善的。”四太
太瞪了风妹子一眼。凤妹子诚恳地道:“我向佛起誓,我说的是真的。”四太太
道:“善有什么用呀,善就是受穷!……”凤妹子道:“大少爷为什么报告阎探
长?二少爷为什么去黑云滨?”四太太道:“大少爷不用说了,肯定是看上五姨
太的美貌了,他想英雄救美,他想把五姨太搞到手。二少爷嘛?二少爷为什么去
呀?难道他也看上五姨太了?”凤妹子道:“说不定二少爷这一招是二太太的用
意呢?”四太太道:“不会的吧?你又瞎说了。”凤妹子道:“可能不是,就算
我瞎说。二太太她……”四太太道:“我最烦她了,小气鬼,吝啬鬼,把钱看得
比娘还亲。”凤妹子道:“那个五姨太更厉害,你不要去得罪她。”四太太道:
“为什么?”风妹子道:“到现在你和陶家所有的人,能看透五姨太的底细来路
吗?”四太太迷惑地摇摇头,道:“不能呀!”凤妹子道:“三太太,也不好得
罪呀!”四太太道:“我在陶家,是最受气的一个了!……”凤妹子道:“四太
太,你得找一个靠山呀!”四太太钻进被窝,道:“靠山?”凤妹子把蚊帐放下,
道:“是啊,没有靠山,谁来帮你呀!”四太太自言自语道:“靠山……”
二太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生气,丫环小玉把点燃的水烟袋递给她。
二太太没好声地道:“去看看二少爷回没回来,回来了叫他到屋里来。”小
玉道:“哎!”二太太道:“回来!”小玉道:“二太太!”二太太道:“叫管
家帮着找找,一定把他给我找来!”小玉的还、还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我叫你
们喝,喝,喝他奶奶的尿!“陶书利突然抓起桌子上的杯盏,”乒乓“一顿摔。
众人都吓得离开了桌子。二太太和四太太同声道:”大少爷,大少爷!……“阎
探长道:”陶书利,你安稳点!“陶书利道:”我安稳不了了,骑我脖子上拉屎
了,我安、安稳个屁呀,我叫你们喝,喝,喝!“陶书利把桌子掀了。陶书远上
前抱住,道:”你疯了,疯了!“陶书利道:”我疯了,疯了!“三太太道:”
来人呐!“丁大牙几个家丁跑进来,道:”三太太!“三太太道:”把他给我绑
起来,拉出去!“丁大牙和几个家丁上前把陶书利拧住。三太太道:”带下去,
先给我关起来,明天再收拾他!“丁大牙几个人拧着陶书利往外拖。陶书利破口
大骂道:”三猴子,我饶不了你,你等着,我和你没完,有你好看的那一天!三
猴子,你不得好死!……“陶书利被拖了出去,骂声渐远。三太太道:”五姨太,
我这样惩治大少爷,你满意吧?“五姨太道:”是的,我很满意!“众人面面相
觑。三太太道:”阎探长,真是对不起,让您见笑了。“阎探长道:”你看这事
闹的。“三太太道:”管家,重备酒席,阎探长还没喝好。“阎探长道:”不不,
早上三点就起来出发了,闹哄一天半夜了,我也累了。回去了,回去了。“三太
太道:”阎探长,让我们陶家上下怎么感谢你呢?“阎探长道:”客气,客气了。
谈什么感谢呀,分内的事,应该的,应该的嘛。“三太太道:”老爷大太太不在
了,应该顶门立户的大少爷还这样不争气,真是……“阎探长道:”三太太,不,
应该叫当家的,请回吧,请回吧。有事请招呼一声,鄙人告辞了。“三太太道:”
对不起了阎探长,有空我重新宴请你。“阎探长道:”好的,好的。“二太太、
四太太道:”阎探长,常来呀!“
二太太回头生气地看着陶书远。陶书远瞅也不瞅母亲,走出屋子。
三太太道:“这个二少爷也是,竞跟着五姨太去了黑云滨,这都是怎么了!”
入夜,三太太走进自己的房间。在灯光下,大梅子道:“您的衣服……”三
太太低头一看,衣服上是刚刚掀翻桌子溅的饭菜污渍,她咬牙切齿地道:“该死
的东西,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大梅子道:“三太太,您想怎么收拾他?”
三太太道:“我轻饶不了他!”
大梅子打了一盆水进来。已经换了睡衣的三太太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轻轻
摇晃着。大梅子把水放在了三太太的脚下,道:“三太太,烫烫脚吧。”三太太
没动。大梅子看着不敢说话。过了一阵,大梅子看到三太太把脚抬了起来,大梅
子为三太太脱了鞋,轻轻把三太太的脚放到了盆子里。三太太“咝”了一声。大
梅子道:“烫吗?”三太太道:“这么烫呀!”大梅子道:“和平时一样呀。”
三太太道:“平时怎么不烫呀?”大梅子道:“那、那我给您对点冷水去。”三
太太道:“行啦,就这样吧!”大梅子道:“对点吧?”三太太睁开眼睛,道:
“你怎么这么哕嗦呀!”大梅子道:“好,不对不对。”大梅子蹲了下来,为三
太太轻轻洗着脚。三太太长长出了一口气。大梅子道:“三太太,有句话,我不
知道该讲不该讲?”三太太道:“想说你就说吧。”大梅子道:“三太太,陶家
的这个当家人,您是不是不该当呀?……”大梅子看了三太太一眼,三太太没反
应。大梅子道:“自古,管人的事儿,总是不好干呀,皇帝也算上。一个人心里
一把算盘,打着自己的主意。你不管他,由着他自己的主张,这世道也就乱了。
你管他,他想做的事情你不让他做,他想说的话你不让他说,他想得的那份好处
你不让他得到,他也就恨你了。慢慢地这恨就变成了仇,他就要和你作对……他
越和你作对,你越要治他,越治他,他越仇恨你,最后他就要下毒手了……大太
太怎么死的?不当这份家,我们多太平呀,清清静静过自己的那份日子,不招谁,
不惹谁,别人也不来琢磨你,那才是福呀……”。三太太道:“谁跟你说的这些
话呀?”大梅子道:“没人跟我说这些话,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三太太道:
“你懂什么呀!你想清静,你想太平,你没看看这陶家大院里,谁我的命呀!在
陶家,你是最听话的孩子了,读过书,有教养,做事儿有分寸,娘不盼你有什么
大出息,娘就盼你太太平平的,别出什么事儿。陶家兆头不好呀,好些事儿,躲
都躲不开,千万别去招惹了。天下好女人有的是,非得喜欢她是怎么回事儿?离
她远点好不好,能不能记住,啊?儿子呀,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派人把那个女人
填进井里去。”陶书远道:“娘,你要是把她填进井里,我也不活了。”陶书远
不理娘了,起身走出屋子。二太太道:“书远,你中了邪了!”门已经关上。王
宝财道:“二太太,别生气,气坏了身体,那可是自己的呀!”二太太看了王宝
财一眼,道:“你走吧,这么晚了,在我屋里,别叫人说闲话。”王宝财道:
“我明白。”王宝财就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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