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
被酒精将脸烧得透红的乡干部们陪着徐大地和华乡长礼节性地同孙天祥告别。
孙天祥的车子刚刚开出乡政府,徐大地猛然想起:“哎,那个告状的呢?”
有人顺手指了指。
徐大地发现了站在远处的潘喜林:“来来来,你不是有冤么?跟我到办公室。”
潘喜林原地不动。
华乡长吼道:“徐书记叫你你没听见哪?装啥呀?”
潘喜林呸了一声:“来这儿第一个事儿就吃饭店,不是个好饼!”
说完,潘喜林梗着个脖子走了。
徐大地问身旁的华乡长:“他说什么?”
华乡长说:“没听见,权当骂他自己了。”
徐大地摇了摇头:“这个老农民不简单,敢当面骂党委书记。”
华乡长说:“谁他不敢骂?天王老子他都敢骂!惯的,这都是惯的。讲当干部,
还是抓阶级斗争那个年代有威。”
徐大地说:“公生明,廉生威。老百姓有时候也不瞎骂。骂人那玩艺也是个累
活,一边生着气一边寻思词儿,不容易。”
丁秘书一些人都笑了。
华乡长说:“徐书记,今儿个,就没啥事了吧?”
徐大地问:“老丁,今儿个咋安排的?”
丁秘书回答:“你要没事儿我们就没事儿了。”
徐大地哈哈一笑:“那就没事儿!”
满腹惆怅的华乡长回到家里看见妻子正在看电视,他一句话没说,走到电视机
前把电视就闭了。
华妻火了:“你这一天到晚小脸抽抽着,没个乐模样跟谁耍呀?你当不上书记
是你个人没能耐!是你祖上没给你积那份德!有脾气跟县委书记使去?跟自己老婆
耍算什么好汉?白瞎你长那家伙了,腆脸说自己是个爷们儿呢!”
华妻说着把电视又打开了。
华乡长把电视又关了:“你能看懂咋的?”
华妻反驳道:“就你能看懂?”
华妻把电视又打开了。
华乡长说:“这外国片你能看懂?”
华妻反洁道:“外国片它咋说中国话呢?”
华乡长被妻子呛的目瞪口呆。
华妻主动地将电视闭了,又给华乡长沏了一杯水。“你说你,一天只知道回家
来生闷气,你倒是想想办法呀?你不说张县长对你挺好么?”
华乡长用眼睛斜了一下妻子,心中想到:“你知道几个问题呀?他张县长和老
子一样,也是瞪两眼接不上县委书记!”
华妻开始给自己的丈夫支招儿:“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这都侍候几朝天子了,
咋就瞪两眼上不去呢?实在不行,你就跟上级要求挪挪地方。”
华乡长将两眼一瞪:“净说那屁话!我华兴宇离开秀水能接上地气?”
华妻缄默不语了。
随着一阵敲门声,副乡长孙冬、永平村主任李林以及望江村村支书李得胜等人
涌了进来。
孙冬说:“嫂子,和大哥正促膝谈心呢?”
“都啥岁数了,像你们年轻人呢?”华妻好像没事一样笑着回答。
李得胜说:“说他们可别捎带我,我可是当大哥的。”
李林说:“华乡长,弟兄们今儿个来没别的目的,不是喝你两壶酒就是赢你几
块钱,这两样,你挑。”
华妻瞅了一下自己的男人:“你大哥还有那个心情?”
华乡长火了:“我心情咋的了?你这个娘们儿!”
华妻一点也不发火:“你们大家听听,这就叫说话!他在外边也这样?”
孙冬笑嘻嘻地说:“外边那不是外人么?在外边说话好听,可是隔心。两口子
说话不中听,可是通心。要不咋说内外有别呢?”
华妻说:“就你嘴巧。你们唠吧!”
华乡长问:“你干啥去?”
华妻说:“我准备点吃喝,一会儿好喂猪哇!”
孙冬说:“我这么巧还让你给骂了。”
华妻走了。
李林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华乡长,新来的这个徐书记,咋样啊?”
李得胜说:“咋样他还不得听咱华乡长的?”这一个“咱”,说得华乡长心里
热乎乎的。
华乡长说:“你们别给我造这谣!”
李得胜回答说:“这是咱在家说。”又一个“家”字,说得人们一下失去了距
离。
孙冬说:“华乡长干的硬这是不假,水平在那儿呢!谁来他也闹个干瞪眼。”
华乡长听得很舒服:“没有各位弟兄们捧着我能干这么硬气?”
“都是哥们儿,我们不捧你捧谁呀?”李林说的也是实情。
“白瞎大家好心了。歌星影星越捧越红,我华兴宇让大家白捧了。”华乡长说
得有点伤感。
孙冬急忙说:“华乡长,这话你可伤了弟兄们的心。”
华乡长漫不经心地说:“今天下午组织部的孙部长来了,我跟他说我想挪挪地
方。”
“那可不行!你走了,扔下我们这帮人谁管哪?”李得胜说得既义气又可怜。
孙冬:“华乡长,你非得要那个虚名干啥?在秀水,到啥时候,谁好使?就你
最好使!”
李得胜:“姓徐的他不配合你,咱照样给他挤出秀水!”
华乡长感动地:“咱哥儿几个自己动手,好好喝它一场。”
乡政府办公室里,徐大地正和了秘书闲聊。
徐大地问:“老丁,你在这儿干几年了?”
了秘书说:“几年?光党委书记,我就侍候走三届了。算你是第四届。”
徐大地说:‘不简单,四朝元老。“
丁秘书淡淡地一笑:“八朝元老能咋的,碌碌无为了半辈子。”
徐大地说:“秘书这活儿可不一般,这是乡政府的窗口,有时候比副书记副乡
长重要。”
丁秘书说:“我这就是老和尚撞钟,过一天算一天了,不像你们,前边还有步。”
徐大地说:“行啊!工资不没落下么?”
“该咋是咋的,工资一级也没落下,跟我同时参加工作的,我一打听,谁也没
有我高。”丁秘书一提到工资就有点满足。
徐大地说:“那就行了,求啥呀?没想往县里动弹动弹?”
丁秘书说:“没想。咱挣这点钱到县里啥也不是,在这儿呢,闹个小肚溜圆。”
徐大地点了点头:“知足者常乐。这一点我得向你学习。老丁,我这新来乍到,
你是老乡政府了,有些事儿你得帮我把握把握,当好参谋呀!谁让你是老大哥了。”
丁秘书大包大揽地:“那没问题。”
徐大地冲了秘书一笑:“我可把你当成知己了。”
丁秘书说:“谢谢徐书记。”
“咱这秀水乡挺难整吧?”徐大地巧妙地开了头。
丁秘书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又一脸认真地说:“咱秀水是长白山余脉,除了山
地就是水田。全乡十个自然村,人口三万二千六百四十二人,其中男性二万零三十
五人。全乡共有土地面积五千六百七十四点二公顷。大牲畜,我指的是骡马牛驴,
一共是三千二百二十头,平均每户一点七头。猪,由于去年间猪瘟,全乡存栏数一
千四百九十三头。羊在咱乡是个弱项,没有草原放牧,上山它还啃树,羊的存栏数
二百六十三只。鸡呢——”
徐大地打断了了秘书:“别鸡了。说说人吧!”
丁秘书说:“刚才不说了么?全乡十个自然村,人口三万二千六百四十二人,
其中男性……”
徐大地笑了笑打断了丁秘书:“不不不,我指的人是村社两级干部,尤其是村
级干部,希望老大哥给我介绍的详细一点儿。”
丁秘书想了想,然后说:“十个自然村十名支书、十名村长。”
徐大地简直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就不用介绍了吧?”
丁秘书的认真劲上来了:“徐书记,你还需要啥?”
徐大地说:“具体点儿,越具体越好!”
了秘书征求道:“先从头来吧?”
徐大地说:‘行!“
了秘书又开始了一脸认真地汇报:“先说靠山村。村支书王忠厚,今年五十三
岁,男,党员,民族汉,学历小学六年,祖籍山东诸城。一九七六年人党,一九七
六年任支书一直到现在。村主任吕龙江,男,今年四十七岁,民族汉,党员,学历
初中,一九八六年到村里工作。望江村支书李得胜,今年四十五岁,男,党员,民
族汉…
徐大地打断了丁秘书的汇报:“行了行了,我让你介绍的不是这!”
丁秘书脸上显出一片迷茫,恨不得让徐大地赶快给他指点迷津:“那是哪些?”
徐大地说:“就是,具体点儿。”
丁秘书装出很困惑的样子:“徐书记,这还不具体?”
徐大地说:“我说的这个具体不是这个具体。明说吧,就是让你老兄给我排排
队,公正点、客观点,排出个等次来。行吧?”
丁秘书舒了一口气,好像才听懂似的说:“徐书记,那我就接着往下介绍?”
徐大地也出了一口长气,暗自为了秘书听懂了他的话而高兴:“行!来干的。”
了秘书说:“海青村村支书李长河,今年五十四岁,男,党员,民族汉,祖籍
辽宁营口,听说他老家靠海边……”
徐大地问:“哎,永平村怎么样?”
丁秘书说:“海青村还没说完。”
徐大地说:“一会儿回过头来再说。”
丁秘书又开始了介绍:“永平村的村支书姓曾,叫曾宪林。这家伙跟香港的曾
宪梓平辈,都犯‘宪’字儿。他们下辈中间字儿都犯‘庆’。六十二岁,党员,民
族汉。这老曾还有个外号叫曾面瓜。”
“面瓜?面瓜怎么能当书记?”徐大地才听出了点意思。
丁秘书说:“这老曾原先并不面,龙性得很。在秀水,要讲讲原则、讲党性,
老曾得排在第一号。头好多年了,毛主席还在世呢。有一年生产队派他看青,他把
公社书记家的猪抓住了,照罚不误。大队书记实在看不下眼了,就找他做政治思想
工作。谁知他把脖子一梗说,别说他是公社书记,就是毛主席养的猪进地了我也一
样罚!”
徐大地哈哈大笑:“还真是个人物!毛主席的猪进地他也敢罚。”
了秘书说:“后来大伙看他耿直就选他当了书记。这书记让他当得得罪了满村
的人。三年以前吧,他突然得了一场急病,跟胡耀邦得的是一样病,心肌梗塞。住
院时急需一笔钱,多亏村主任李林,发动全村捐款,救活了他一条命。结果咋样?
病好了,人却变了。活的再也不像原先那么硬气了。见谁都笑,面面糊糊的就
像一个老面瓜。所以就落下这么一个外号。“
“叫人情把他压垮了。”徐大地感慨道。
“人情这玩艺,有时候就是一架山!”丁秘书也跟着感慨。
徐大地笑问:“村委会主任怎样?”
丁秘书说:“村委会主任李林,男,二十五岁。”
徐大地笑着说:“民族也一定是‘汉’了。这人怎么样?”
丁秘书一点也没笑,一本正经地说:“他家祖籍内蒙,1998年高中毕业、1999
年入党,2000年当选村主任。”
徐大地问:“这人怎么样?”
丁秘书说:“听说他高考时紧张了,一进考场鼻子就出血。”
徐大地哈哈大笑。
丁秘书问:“徐书记,你笑什么?”
“你呀,真是个好秘书。”徐大地说完又笑。
丁秘书问:“徐书记,还需要介绍么?”
徐大地说:“你也够累的了,以后再慢慢了解吧!确实,让你给我排排队也有
点难为你。”
丁秘书说:“人无完人、体无完肤么。”
徐大地提了一个话题:“听说华乡长是本地人?”
丁秘书猛然想起:“哎呀,对啦!县里让我汇总个表我差点儿给人家忘喽!徐
书记?”
徐大地说:“好!好!咱改日再谈。”
丁秘书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徐大地办公室。徐大地轻轻地打了一个咳声……
此时华乡长家中的几个人终于喝得渐入佳境。
孙冬舌头挺大地说:“华乡长,你不能玩犟的,该活动也得活动了!你没听人
说么?光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才提拔重用呢!”
李得胜一脸的问号:“头多少年华乡长不就后备上了么?”
华乡长说:“后备?用着的才是前心,不用的才是后备呢!”
李林站了起来:“你哥儿几个喝吧,我得撤了!”
李得胜说:“你撤啥呀?不像有媳妇的,回家还有个扑头,你扑奔谁呀?”
李林装做心情很沉重的样子说:“我现在,睡觉都不敢闭眼睛。华乡长不总强
调稳定是大局么?可在我们永平,一个潘喜林就够闹心的了!”
华乡长说:“该收拾就收拾!”
“哥儿几个慢慢喝,老弟走了。”李林说完就走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先还挺殷实的潘喜林家如今变成了农村中典型的贫困
人家,家徒四壁。虽然房子有些破败,可是却被女主人收拾的干干净净。
院子里,一家人好像正在开会。一只大黄狗静静地卧在潘大海的跟前,不时地
向潘大海讨好地看上几眼。
潘喜林默默地吸着烟。
潘喜林的妻子,一个五十岁不到的人由于生活的重压变得有些老相:“他爹呀,
扯那个干啥呀?一辈子官司十辈子仇。屈儿不是人受的么?”
潘喜林说:“你知道个啥?”
潘大海也说:“妈,你说的不对。”
“为了村里的机动地,你爹这状也没少告。归终咋样?家告穷了,状告输了,
谁领咱的情了?还不明不白的在派出所蹲了一天。”潘妻顺着自己的思维说下去。
潘喜林说:“还是没告到地方!”
潘大海问:“爹,这次你准备往远走么?”
“我准备直接上市里,市里不行就上省。”潘喜林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潘大海说:“我看你还是先上乡。”
潘喜林摇了摇头:“新来这书记头一天就扎到饭馆子里去了,我看他不像替老
百姓说话的人!”
潘大海说:“那你也不能隔着锅台上炕啊!他不解决,你再越级上访,这官司
打到哪儿咱都占着理。”
“你说那意思我再试试?”潘喜林抬头看了一下儿子。
潘大海:“咱一身的理,怕他干啥呀?”
潘喜林乐了:“儿子,那我就听你的!”
潘妻轻轻地打了一个咳声。
这时,小院的柴门被轻轻地推开了,田小甜走了进来。小院的上空立刻弥漫着
一股青春的气息。
田小甜很有礼貌地向潘家人问好:“大叔、大婶!”
潘妻拉着小甜的手,一脸的亲近。
田小甜问:“开会呢?”
“开啥会?屋里太热。小甜,上屋哇?”潘妻一边回答,一边将小甜往屋里让。
田小甜坐在了院里的一个小木墩上说:“我就坐这儿了。老同学,我坐这行不
行啊?”
潘大海笑了。
田小甜说:“大叔大婶,你看你们家潘大海架子多大呀,见我面连个话都没有!”
潘妻装做生气地:“谁知道,小甜来了,连句话都不会说。”
田小甜拍着手笑道:“咋样?挨蒙了吧?”
播喜林说:“小甜呀,你坐。我和你婶去小园里把粪坷垃砸巴砸巴。”
潘妻急忙说:“昨天不是砸了么?”
潘喜林瞪了她一眼:“昨天哪砸了?”
潘妻恍然大悟,跟着潘喜林走了。
田小甜凑近了潘大海:“这回剩咱俩了,你还不吱声啊?”
“哪剩咱俩,还有大黄呢!”潘大海摸着蹲在脚前的狗。
田小甜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看门儿去!”
大黄狗站起身,恋恋不舍地走了。
二人静静地坐着。太阳的余晖把小院涂抹得一片金红。
潘大海没话找话地:“太阳要落了。”
田小甜问“你是撵我走么?”
潘大海说:“我没那个意思。”
田小甜又问:“那是啥意思?”
“我是说,这太阳说落就要落了。”潘大海说得很勉强。
田小甜问:“大海,你们家,谁当家?”
潘大海反问道:“你们家呢?”
田小甜说:“我妈。哎,对啦,我妈还夸你了呢!”
“夸我?咋夸的?”
“反正是夸你了。”
“那老太太厚成,见谁夸谁。”
“夸跟夸可不一样。这老太太,也不是到了更年期还是咋回事儿,最近总逼我
订婚。”
潘大海紧张地:“跟谁定啊?”
田小甜看也不看潘大海一眼,望着远处的云霞说:“这不正在选吗?”
“那你可真得好好选选。”
“我选当啥?一切都得我妈说了算。”
“都啥年代了,还包办婚姻。”
“没我妈给我包办那不白有个妈了吗?”
潘大海默默地低头用手撕扯着手指甲上的倒战刺。
田小甜笑了:“用手撕那不都扯出血了吗?来,我给你剪剪!”
潘大海急忙躲闪:“不用,我自己来吧。”
田小甜喝道:“什么不用!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潘大海被四小甜“喝”得很受用:“还命令式的,这都赶上欺负人了。”
田小甜说:“谁这么欺负我,我让他欺负一辈子。”
潘大海靠近四小甜,把手乖乖地交给了田小甜。
大黄狗悄悄地走了进来,非常讨好地蹲在俩人面前摇头晃脑。
田小甜说:“大海,我爹要过生日了。”
潘大海问:“多咱?”
“明天。”
“啊!明天。”潘大海的脸上掠过一丝愁云。
田小甜问:“你去吗?”
潘大海苦涩地一笑:“想去。可是……”
“没钱是吧?我给你揣来50元。”田小甜掏出了一张崭新的钞票。
潘大海双手推辞:‘不!我不去。
田小甜将钱塞到潘大海的衣兜里:“算我借给你的行吧?”
潘大海说得有点气短:“小甜,你看,我净花你的钱。”
“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么。”田小甜点了点播大海的额头。
潘大海抬起头:“小甜……”
田小甜一下捂住潘大海的嘴:“说啥!我不听!
夜里,华乡长家,华乡长和华妻正在设计着自己的前程。
华妻说:“那还考虑啥呀?该送就得送!当官的这帮玩艺儿,你不给他喂上他
能给你办事儿?”
华乡长叹了一口气,说:“张县长不管干部。”
华妻回答得更有道理:“你还不管干部呢?屁股后边咋还有这帮跟腚虫呢?那
不都是往你身上押宝呢吗?”
华乡长说:“正好张县长的老妈这几天过生日。”
华妻问:“你记准了?”
华乡长说:“那还能差?
乡政府,徐大地面对孤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兼卧室里。
这时丁秘书走了进来:“徐书记,冷丁来,发孤吧?”
“没事儿。呆几天把家接来就好了。”
“家都有啥人?”
“人倒不多,三口。”
“家属在哪儿上班?”
“在家给我当专职秘书。”
“负担够重的了。”
“有啥负担?比农民强多了!老丁,明天周几了?”
“周六。”
“咱们休息吧?”
“应该休。但不知你们领导有没有事儿?”
“我没事儿。老华也没安排吧?”
“他刚才来电话说他明天出门办个事儿。”
“我也向你请个假,明天我得去看看我老姐姐,更重要的,是我那老姐夫过生
日。”
“哎呀,华乡长说他用车。”
“不用不用,我这本乡本土的你给借辆自行车就中。不看,我这心里静不下来。”
“徐书记对老姐夫挺有感情的。”
“我这老姐姐和老姐夫对我可不一般,尤其是我那老姐夫,对我有救命之恩。”
“是么?”
“我小时候没爹没妈,一直在我这老姐姐家呆着。别看那时我是小孩,可我那
老姐夫一直把我拿大人待。有一年秋天发大水,那水发的大呀!平地都能行船。房
子倒了无其数。是我那老姐夫把我放到一个老牛槽子里,还放进一筐鸡蛋,在水中
漂了好几天,拣了一命。”
“那他们呢?”
“他们就蹲在树上,后来多亏来了部队,要不,也完了。”
“那是应该去看看。”
“你也忙乎一天了,休息吧!我也休息。”
“好!你早点休息吧。”
次日,在县城一个不太惹人注目的招待所餐厅门口,人们穿梭般地出入。
一个很体面的女人在门口迎送着客人。
华乡长走近了这个女人:“张大嫂?”
女人:“兴宇呀,真是不好意思,把你还给惊动过来了。”
“嫂子说哪儿去了。给老太太庆寿,我哪能不来。张县长呢?”
“他哪敢来呀?依着他高低不让张罗。我也不想张罗,可办公室有几个人不容。”
“别说他们不容,连我都不容!”华乡长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女人。
女人假装搪塞地:“哎呀,你看你,来就来呗!”
华乡长问:“我们徐书记来半天了吧?”
女人说:“谁?徐大地?没来呀!”
华乡长满脸写满了问号:“这就怪了,我告诉他信了。”
那个女人的脸上马上露出了冷意。
田家的里里外外显得颇为热闹。
田母正戴着老花镜跟田小甜给一只宰杀了的鸡摘毛。
田中田踱了过来:“用不用我干点啥?”
田母说:“你可旁边呆着吧,你一个人干活得好几个人给你打小旗儿,还不如
不干了。”
田德问:“妈,啥时候炒菜呀?”
因母说:“再等等。”
田德:“等也白等,你也没告诉他信儿。”
田中田说:“再不到村上给他老舅去个电话?”
田母说:“别去了!他老舅刚来,忙。”
田德:“再忙,给我爹过个生日的时间还没有?”
田小甜说:“咱妈怕把他老弟的前程给耽误了。”
田母笑了:“你以为我不想见你老舅哇?可是,这不咱家的人都在么,你们可
得给我听好,我老弟在咱这当书记,咱只能给他增光道喜,不能给他添孬糟。尤其
小甜他爹,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田中田说:“你弟弟来当书记,我还得受管制呢!”
田德:“妈,我去改刀吧?也该张罗得了。”
田小甜说:“哥,你得把手洗洗。”
“我啥时候炒菜不洗手味?”
田小甜更会回答:“你啥时候炒菜洗过手哇?”
田德一脸的委屈:“妈,你看你老姑娘?”
“我啥也没听见。”田母笑着说。
这时徐大地拎着礼品走了进来。“姐!姐夫!”
田小甜马上欢呼:“老舅,你可不禁念叨,我妈刚说完你。”
田中田一脸的喜不自禁:“这刚给我上完政治课儿。”
徐大地问:“老姐夫又受啥委屈了?”
田中田说:“还不是怕我借你光。”
“该借光就得借光,尤其是老姐夫。”徐大地的话说得很热乎。
田中田骄傲地冲田母说:“咋样?”
因母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徐大地在看。
徐大地问:“姐,你瞅啥呢?”
田母眼泪缓缓地流了下来。
徐大地慌了:“姐!”
因母说:“大地儿,姐问你个事儿。”
徐大地:“姐,你说。”
因母:“你是不是为了照顾老姐姐才来的秀水?”
徐大地:“姐,你让我说的是实话吧?”
因母:“你还不知道老姐姐的脾气秉性吗?”
徐大地:“不是。等将来我退休了,我就把你接到我的跟前儿。”
田母:“这还行。你要真是为了照顾老姐姐来的秀水,那可够没出息的了。”
徐大地细细地瞅了老姐姐一会儿:“姐,你没有去年胖了。”
田母说:“哎,要那么多肉干啥?”
徐大地担心地问:“没病吧?”
田小份急忙抢过话:“咋没病?总说心口疼。”
因母:“老病了。”
徐大地:“没去看看哪?”
田小甜:“哪去了?”
徐大地:“心疼钱?”
田母说:“心疼啥钱,你月月给我邮钱,钱在老姐姐这儿,咋说呢?不说了。
你放心,没事呀!
徐大地说:“姐呀,这回我离你近了,有啥事儿你就吱声,老弟保证办到。”
“姐能有啥事儿?吃不愁,穿不愁,就算上等日子了。你呀,别惦记我,把你
自己那点事儿忙乎好比啥都强了。”
田小甜说:“老舅,我妈都指示我们了,让我们别打扰你,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徐大地问:“是吗?姐?”
田母瞪了田小甜一眼,冲着徐大地笑眯眯地说:“姐是让你往前奔,奔得越大
越好。你当上毛主席姐才乐呢!
徐大地乐啦:“老姐姐野心比我大。”
田小甜说:“我妈对你可偏心了。”
田母说:“这么说对你虐待了呗?你这孩子。”
徐大地说:“姐,快把她嫁出去算了,省得她老在跟前气你!
田小甜捶打着徐大地:“老舅真坏!老舅真坏!
田母问:“谁给你的信儿呀?”
徐大地说:“我心里记着呢!
“你瞅瞅!”田母一脸的感动。
徐大地说:“我给我姐夫买了几瓶酒,也不知他可不可心?”
因母对田小甜:“你爹呢?”
这时人们才发现寿星田中田不知啥时候走出去了。
田小甜说:“刚才还在屋呢!
田母一下来了兴致:“田德呀,你炒菜吧!老闺女,给妈和面,一会儿我给你
老舅烙饼。”
徐大地说:“姐,我最愿吃你烙的饼,天下第一好吃。”
田小甜问:“妈,不再等等啊?”
田母问:“这人都全了,还等谁呀?”
田小甜说:“我爹,我爹不是没在家么?”
“饭好他就该回来了。”田母对田中田了如指掌。
由于徐大地的到来,田中田现在变成了忙人。他逢人便发布徐大地到来的消息。
田中田终于逮住了一个目标:“老乔,家有闲凳子没有?”
老乔:“家来客人了?”
“大地来了。”
“大地?什么大地?”
“就是新调到咱乡上当书记的我那小舅子呗!”
“那可是贵客。”
“特意来给我过生日来了。一会儿吃饭凳子不够用。”
“你这小舅子对你可是真够意思。”
“我说一句话好使。以后有事吱声!”
“说不说的我还真有个事儿。”
“啥事儿?”
“我那儿子这婚都订好几年了,可就是瞪两眼结不上婚。”
“差到哪儿呀?”
“啥也不差,就是岁数不够,登不上记呀?”
“你心眼儿咋那么慢呢?把户口改了不就完了么?”
“不是差没人么?”
“我给你琢磨琢磨吧。”
“那我可多谢了。”
“谁跟谁呀?”
“我家就俩凳子。”
“那可不够。你先预备出来吧,一会儿我回来取。我还得再借几个去。”
田中田走了。
村民老乔有几分感激又有几分羡慕地看着田中田远去的背影。
经过一番忙活,田中田终于过足了新闻发布官的痛,同时也有了收获。他的胳
膊上、肩上挎满了凳子,举步维艰地往家走。
李林骑着摩托从后面赶上:“这是谁呀?谁家要办事儿咋的?”
田中日艰难地抬起了头。
李林急忙跳下车:“哎呀,是大叔!给谁家‘捞忙’呢?”
田中田说:“自己给自己‘捞忙’呢!徐大地给我过生日来了,你说我能不借
几个凳子么?”
李林:“徐书记在你家呢?”
田中田:“我捎信儿不让他来,可是谁也犟不过他。”
李林:“大叔,这我可不是挑你理,你过生日,别人不告诉你得告诉我呀!”
田中田:“我、我寻思你挺忙的。”
李林;“再忙还能忘了咱爷们的情分吗?大叔,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到!”
田中田;“李主任,你可别!”
李林:“别的啥?”
李林骑摩托走了。
就在田中田在村庄里忙着发布新闻消息的时候,在田家室内,做好了的菜上了
满满的一桌子。可是,寿星田中田却不在。
田母生气地说:“你说这人有没有个正事儿,干啥去了呢?”
田小甜说:“我到外面去迎迎。”
其实,田小甜到外面去迎的不是她爹,而是潘大海。偏偏被她迎住的正是她爹。
田中田挪近四小甜。
田小甜问:“爹,你这是干啥呀?”
田中田:“我怕吃饭时凳子不够用。”
田小甜:“就多我老舅一个人,有啥不够用的?”
田中田:“你这孩子,你倒是接我一把呀?”
田小甜:“你先进去吧!”
田中田:“你还等谁呀?”
田小甜张了张嘴,只好无奈地从田中田身上卸下两个凳子。爷俩刚刚进屋,田
母便没好气地说:“你说你,有个正事没有?这菜都凉了。”
田中田擦着汗:“我这累了一身的汗,还没闹出好儿来。”
徐大地急忙打着圆场:“姐夫,今儿个大家都为了你,你得坐首席呀!”
田中田:“坐哪儿都能吃饱饭。”
田母:“坐吧!坐吧!”
大家团团围座,唯有田小甜没坐。
田母问:“老姑娘,你咋不坐?”
田小甜说:“我赶趟。”
田中田忽然想起:“对了,小甜,再加一副碗筷!”
田小甜痛快地:“哎!”
因母问:“再加一副给谁呀?”
这时李林拎着礼品走了进来。“叔、婶,这信儿我知道晚了。徐书记,你来咋
不提前告诉一声?”
田母说:“大地,你不认识呢吧?这是咱村的村长。”
田中田纠正道:“什么村长?现在叫主任。”
徐大地:“对呀,我想起来了。快坐快坐。”
田母说:“小甜,李林来了,你也不说一句话?”
田小甜把刚拿来的碗筷往李林跟前一放:“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来了。”
徐大地:“小甜……”
李林倒是会找台阶:“徐书记,你不知道,我和小甜是同学。惯了!”
徐大地:“啊,是这么回事儿。”
给田中田过完生日的第二天,在自己的办公室,徐大地把丁秘书叫来,开始研
究上了食堂:“老丁,民以食为天。乡里这食堂得研究研究。干部要是吃不好,他
也是不给你完儿活儿呀!”
丁秘书说:“华乡长早都研究好了,我都忘跟你汇报了。”
徐大地问:“咋研究的?”
丁秘书说:“咋办也是赔钱,整的还意见一大堆。已经跟田德打好招呼了,让
他把卫生好好搞一搞,今后这伙食点儿就挪他那儿算啦!”
“这个主意,挺好,人情味儿挺浓的嘛!”
“这账你可别记到我身上,是华乡长的意思。”
“我看哪,田德咋收拾也收拾不过漂白粉的饭店。”
“漂白粉那饭店可不中去!”
“咋不中去?我看挺好的呀!”
“那娘们,黑呀!”
“怎么个黑法儿?”
“那娘们,黑白两道,全通。”
“还挺有势力?”
“都是凭脸蛋靠的。她姑娘比她还厉害!”
“也是做买卖的?”
“在城里当坐台小姐。”
“啊,怎么个厉害?”
“徐书记,你别小瞧那坐台小姐,交人交的广!”
“你说这个我也信。不过,这食堂不能这么办。”
“徐书记,这食堂高低不能自己办。这都多少年了,食堂办个三起三落,乡里
贴进不少钱,还没落个好来。”
“你贴那钱都是从哪儿来的?都是从农民身上来的。贴来贴去,把干部贴肥了,
把农民贴瘦了,把干群关系贴紧张了,把干群之间的距离拉大了。我认识县文化馆
一个画画的朋友,他说距离能产生美,但那是艺术。可是于群之间拉开了距离,就
把咱们的事业坑了!你们研究一下,看看这样行不行,把食堂包出去?”
“包出去?包给谁呀?”
“以乡政府的名义发个告示,对外承包。水和房子咱公家出,电费让承包人自
己掏。条件严格一些,给乡政府人吃饭嘛,就得严格一些!是个荣誉上的事儿。上
打租,一年咋的也得给咱交个万八千的吧?”
“就怕没人愿意承包,尤其是乡政府。”
“保证有干的。我要不当这破书记我都承包。老丁,你没算算,光乡政府招待
费这一块,一年不得吃两钱呀?要是能把婚丧嫁娶的包席也揽过来,那就更有账算
了。过去为啥赔?公家的!这回个人承包,有利益跟着,你就来好吧!一定要以乡
政府的名义发告示。老了啊,别小看乡政府这块牌子。在秀水,顶属这块牌子值钱!
咱们在乡政府工作,一点也不比别人低!“
“行!等华乡长回来,我和他研究个方案,然后再向你汇报。”
“不用汇报了,研究完就贴出去!原则只有一个,乡里不但不贴钱还要挣两个!
食堂办好了,大吃大喝也没有借口了,两全其美的事儿咱为啥不美?“
这时乡通讯员敲门进屋:“丁秘书,来上访的了。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丁秘书一脸的着急:“徐书记,我去接待一下。”
徐大地说:“你一个人能忙乎过来么?我去帮你接待一下。”
丁秘书急忙将徐大地拦住:“你可不能去。这老农民哪,一个个嚼嘴磨牙地能
把你给气死!有的有理,说不到理上,越听越糊涂。有的没理,没理还要辩三分。
没有好耐性,绝对答对不了这帮爹!“
徐大地:“也行!”
了秘书走进乡政府办公室,来上访的人闹闹哄哄地挤了一屋子。人们七嘴八舌
地发着抱怨:“这都来多少越了,今儿个推明儿个,明儿个推后几个的,今儿个不
解决就不走了,就吃住在乡政府。”
“吃住算了?他得给咱开付工钱。谁愿意来咋的?在家于啥不赚俩钱花?”
“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要真那样,回家卖红薯的就多了。”
丁秘书旁若无人地坐在桌前忙乎着自己的工作:看报、喝水、打电话……
人们终于议论累了,也平静下来了。
丁秘书问:“咋不说了呢?精神头儿呢?说怪话能解决问题是不是?”
一个小业主模样的人凑近了丁秘书:“丁秘书。”
丁秘书说:“你咋又来了?还是那事儿呀?”
小业主讨好地说:“丁秘书,你说,乡政府欠别人的钱都给了,就剩我这一份
了。陈书记在时就答应给,到现在也没给。乡政府给解决了呗!”
丁秘书说:“我跟你说多少回了,陈书记答应你,你自己咋不盯紧点儿呢?你
现在朝谁要钱去?陈书记不干了。”
小业主急了:“那你那意思是说陈书记签字不好使了呗?”
丁秘书说:“我可没那么说,乡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小业主盯得更紧:“那欠别人的钱咋都给了呢?”
丁秘书笑了:“这不就看出问题来了么!别人都要出去了,你咋没要出去呢?
不该我说的,不是怨自个儿熊么?老兄啊,认了吧!
小业主说:“认我能干吗?”
丁秘书回答道:“不认就等着。”
小业主说:“我都屈出大天来了。”
丁秘书说:“你屈?谁不屈呀?你看我屈不屈?书记乡长比我小十多岁,我还
得侍候他呢!行了哥们,消消气回家吧!还有谁?”
潘喜林说:“有也不跟你反映,啥问题解决不了,干浪费时间。”
“老潘,哪儿都有你!喝不喝水?”丁秘书对老潘又敬又畏。
潘喜林冲小业主:“你那是啥钱要不出来呀?”
小业主:“吃饭钱。陈书记签的字。你看看!
潘喜林说:“那咋能要不出来呢?”
小业主一脸的愁苦:“陈书记这不走了么。”
潘喜林说:“走了不又来了新书记么?只要秀水这块牌子没换,谁来都得认。
我给你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咱不说中国,说美国。你说克林顿下台了,他签
的那些条子小布什不承认能行么?那不乱套了吗?“
小业主问:“那你说找谁去?”
潘喜林说:“找就找能说了算的。”
不知什么时候,徐大地来到了屋门口,他拨拉了一下人群走进屋中。“我就是
说了算的。我叫徐大地,目前是秀水最大的官!我解决不了的、谁他也解决不了,
都是瞎答应!我能解决的一定要解决!我办公室在后院,从今天开始,谁再上访就
找我!
小业主喊道:“这回可遇到青天了。”
徐大地说:“我可不是青天,你别瞎忽悠我!该解决的一定解决,不该解决的
咋忽悠也不给解决!
徐大地说完走了。
山坡上,田小甜和潘大海静静地坐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潘大海首先站了起来,慢慢地往坡下走。
田小甜:“潘大海!”
潘大海站住了。
“你知道我约你出来干什么吗?”
“不就是因为你父亲过生日我没去吗?”
“你为什么没去?”
“你咋知道我没去?”
“你说什么?”
“乡里的书记是你亲娘舅,村里的主任李林是你家的座上宾,我一个铲大地的,
进去那不是搅局儿吗?”
“你怕他们干什么?他们能把你吃了哇?”
“小甜,谢谢你。可是,你真得好好考虑考虑。”
潘大海掏出五十元,塞到田小甜的手里。
田小甜一下将钱摔在潘大海的脸上:“我咋这么瞎眼睛!”
田小甜大步地走了。
潘大海愣愣的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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