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农民的愤怒
徐大地带领华乡长等人以最快的速度连夜赶到永平,视察火灾现场。
现场一片狼藉。一些群众在现场周围七嘴八舌地议论、观望。
徐大地关切地问:“李林,损失不小吧?”
李林说:“损失倒谈不上什么损失,也就是一堆柴禾呗。不过,这火着的丢人
——”
华乡长说:“丢什么人,当干部哪有不得罪人的?”
徐大地说:“李林哪,华乡长说的对。乡党委的成员大部分都来了,一是向你
表示慰问,二也是表个态:对于修路,乡党委要善始善终地抓下去。告诉老百姓,
这不是乡里当官的、村里当头的搞的什么政绩工程,是为老百姓谋利益的幸福大道!
因此,谁想阻挡谁就是无理取闹!对于那些害群之马,该罚的罚,该抓的抓!决不
能手软!那个潘大海,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纵火就是犯罪!他不愿意自由那是他
的选择,惩治犯罪是我们的责任!对于村里的工作,党委是清楚的,也是满意的!”
华乡长说:“我完全同意徐书记的表态。”
郑三带头鼓掌,响应者寥寥。
李林说:“徐书记,华乡长,你们什么也不要说了。有了你们的支持,别说是
烧了我一个柴禾垛,就是掉脑袋,我也得把工作干好!
徐大地非常赞赏李林的这种态度,他拍了拍李林的肩膀说:“对!就得有这点
精神。”
李林:“不过,我想提个要求。”
徐大地:“你说!
李林诚恳地说:“把潘大海放回去吧。他也是一气之下才走了这一步,年轻人,
火气太盛可以理解。”
郑三:“我反对!你要这么整下去,香的不香,臭的不臭,这工作还咋开展了?”
徐大地对郑三很赏识:“在这点上,他比你有原则。”
人群中“嘘”声一片,忽的一下散去了。
徐大地不可理解地摇了摇头。
从永平回来已是凌晨,徐大地一身疲惫地走进了屋。李玉华急忙给徐大地摆上
了碗筷,徐大地问:“悄悄走了?”
“走了。今个又要走五十元钱。”
“交学费呀?”
“都几时了还交学费?”
徐大地有点生气了;这时候的孩子都怎么的了呢?不管饭桌上吃的咋饱,清一
色对吃零食用劲。而且越吃越能吃越吃越敢吃越吃越聪明,就是不见脑袋聪明。自
己小时侯一天三顿大饼子不照样把书念的嘎嘎叫?想到这儿,他一点吃饭的情绪也
没了,对坐在旁边的李玉华说:“你今后少给她零花钱儿,小女孩多吃零嘴不好。”
“什么零花钱儿呀?是他们老师过生日,她要随礼。”李玉华解释道。
“什么什么?老师过生日学生随礼?”徐大地大为惊骇。
李玉华说:“那你有啥大惊小怪的?上几天教俏俏的一个女老师生孩子她还随
了一份下奶钱呢!”
徐大地更惊诧了:“真哪?假呀?”
“你以为我没事逗你开心呢?”李玉华觉得徐大地太愚了。
“这么点儿个玩艺,咋学的这么世故呢?这可不行!”徐大地坚决地说。
“啥不行啊?不随不行!别的学生都随,就她一个人不随,那今后在班上还咋
呆了!老师还咋指导她学习了?”
徐大地摇了摇头:“这世界进步得太快了!老师也学会了腐败。可也是,那么
多干部都腐败了,老师也得过日子呀!悄悄这段学习咋样?”
李玉华说:“不咋样。”
徐大地说:“礼也随了,奶也下了,学习应该没问题呀?老师应该使真劲儿才
是。”
李玉华说:“听俏俏说,这里的老师不如榆树的,在课堂上总闹情绪。”
徐大地问:“因为学生随礼随的少?”
李玉华说:“你别把老师都看的那么损!那不也是逼的么?一连好几个月不开
资,境界再高不也得过日子么。”
徐大地赞同地:“也是呀……”
“我听悄悄说……不说了!”李玉华说了半截话又不说了。
徐大地追着问:“她说啥了?你说!”
李玉华说:“有一次他们老师让学生气急了,怒气冲冲地说:考高中你们一个
也考不上!那题连我都不会!”
徐大地哈哈大笑:“这是气到一定程度了。”
李玉华说:“不过俏俏说老师说的也许是实情。她感觉……学习挺吃累。我就
担心她的中考……”
徐大地疑疑惑惑地:“没那么严重吧?”
李玉华说:“我看可挺严重。快吃饭吧,别放挺了。”
徐大地没了兴致:“捡下去吧!”
李玉华问:“咋的了?”
徐大地痛苦地:“我有点吃不进去。”
李玉华轻声地:“为俏俏上火了?”
徐大地摇了摇头:“我为那个老师……”
这时田小甜走了进来。
李玉华好像一下子见到了救星:“小甜,你还没吃饭吧?快陪你舅舅吃点饭!
大地,这回外甥女来了,咋的你也得给点面子吧?”
田小甜问:“老舅还没吃饭?”
李玉华说:“上了一点儿火。”
田小甜挺有内容地:“为潘大海么?”
徐大地笑了:“我一不跟他沾亲,二不跟他挂拐,他咎由自取,我跟他上的是
哪门子火?”
田小甜说:“咎由自取?老舅,潘大海是冤案!”
徐大地漫不经心地说:“他冤在哪儿呀?”
“李林家柴禾垛不是他点的。”田小甜对舅舅的漫不经心很不满意。
“你咋知道不是他点的?”徐大地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田小甜:“柴禾垛着火那阵儿我正在他家。”
徐大地为之一震:“你正在他家?你上他家干什么?”
田小甜:“他让郑三给打成那样,我是他的老同学,还不应该看看吗?”
“郑三?不就那个原则性挺强的小伙子么?”徐大地对郑三的印象真的不错。
“那是个流氓!那是个地痞!那是李林豢养的一条疯狗!还原则性挺强……”
田小甜不是在说而是在喊。
徐大地问:“郑三打了潘大海?为啥打了潘大海?”
田小甜说:“还不是因为规划了那条路!”
徐大地说:“规划路没毛病啊!”
田小甜说:“路没毛病可是路线有毛病!”
“路线有什么毛病?”徐大地如坠云里雾中,田小甜说:“修路的路线就不应
该那么走!放着取直不取直,非得绕个弯占用老百姓的地!”
徐大地用手指点着田小甜:“你呀你呀,你换个位置考虑一下,假如你是村领
导,我估计你也会这么规划的。小甜呀,老舅大小也是个头,这么多年,我发现一
个奇怪的现象,就是老百姓总跟当领导的过不去。其实,当领导的,有几个不替老
百姓着想的?就说永平吧,村委会还不至于那么糊涂吧,它会舍近求远?”
田小甜急了:“不舍近求远就不会把村里的机动地占了么?不把村里的机动地
占了村干部的隐形收入上哪儿弄去?老舅,潘喜林为啥告状?人家有理、人家蒙冤,
搁你你不告哇?平白无故的就抓人家蹲小号,抓一个还不算,还抓人家爷俩,这还
讲不讲理了?”
徐大地说:“小甜,老潘家给你多少钱哪?你这么替他们说话?”
田小甜不满了:“老舅,这时候你还有闲心开玩笑?听说你昨天夜里给潘大海
定性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后果吗?现在各家各户都在自动地给潘喜林捐钱,资助
他直接上省里找省长。
徐大地吃了一惊:“这是真的吗?”
田小甜认真地说:“老舅,你外甥女还能跟你说谎?”
徐大地这才感到事态真的有点严重了,他急忙操起电话拨通了派出所。当他听
到派出所所长说潘大海死活不承认自己有错要考虑上“手段”时,徐大地吼道:
“放屁!上什么手段?我可告诉你们,伤着播大海一根毫毛我都跟你算账!好吃好
喝供着他,给他找张床,让他好好睡一觉。之后你到我办公室来。
徐大地放下电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甜呀,多亏你来了……”
这时了秘书匆匆地走了进来:“徐书记……”
徐大地问:“有事儿?”
丁秘书瞅了瞅田小甜和李玉华:“我单独跟你说吧!”
丁秘书将徐大地叫到室外,紧张地告诉徐大地:“咱乡政府的牌子叫人摘去了!”
徐大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丁秘书说:“估计是昨天晚上,我今天一上班就发现没了。你看,需不需要报
案?”
徐大地苦笑了一下:“这个事儿……先压一压吧。牌子摘了,咱该办公也得办
公啊。走!”
在乡政府大门口,徐大地在了秘书的陪同下在观看着乡政府的门垛。一些看热
闹的人在远处比比划划。
丁秘书问:“再做一个吧?”
徐大地摇了摇头:“不用。”
丁秘书:“要不采取点补救措施?”
徐大地问:“咋补救?这个地方就是挂人民政府牌子的,挂什么都不合适。真
正的补救不在这儿……让它空一段吧,空一段有好处…
派出所长骑着摩托飞奔而至:“徐书记,听说有坏人偷了乡政府的牌子?我们
马上着手立案!”
徐大地说:“要是好人摘去帮着刷油呢?你来一下,咱还是研究研究潘大海吧。”
徐大地和派出所所长回到办公室,徐大地对他说:“司法独立办案,我不于涉。
但有一条不能忘喽:不能漏掉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所长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他也是他爹!”
徐大地问:“有证据吗?”
所长说:“还用啥证据,他们两家有仇。”
徐大地真的来气了:“我不是公安局长,我要是公安局长,第一个免掉的就是
你,一切都靠‘想当然’。同志,你手里掌握的那叫命!人的生命你懂不懂?那不
仅仅是一堆肉,还有灵魂、人格、信誉,老多了!”
这时了秘书闯进了屋:“徐书记,刚才接到永平村的电话,说是许多村民已集
结多辆四轮拖拉机准备集体上访。”
徐大地问:“没听说因为啥?”
丁秘书说:“可能与修路有关。”
徐大地说:“赶快布置人围追堵截,不能把事态进一步扩大。另外,你马上通
知华乡长,让他陪我上永平。要快!马上!”
丁秘书急急地走了。
所长说:“徐书记,我带几个人给你打前站,抓两个带头的其余的他敢不老实?”
徐大地对于派出所的表态立即火蹿头顶:“你就以为你那身皮能吓唬住人哪?
你就以为你手里的枪好使呀?我告诉你,你手里的枪那是对准敌人的,不是让你对
准老百姓的!有时候,它是枪。有时候,它都不如个猪膀蹄!你别忘了,警察前边
还有‘人民’两字儿呢!”
一向平静的小屯今日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一向安分守己的农民们今日突然变得
“胆大妄为”了。被村委会激怒了的农民们变得会愤怒了,集结多辆的小四轮拖拉
机的拖斗里挤满了人。为首的小四轮上悬挂着“永平没真理,秀水不晴天”的横幅。
一个村民问:“老潘,出发吧?”
潘喜林劝道:“大家还是回去吧……”
那个村民说:“我问一问大伙。大家静一静了,大家都听着,老潘让咱们都回
去,咱们回不回去?”
众人齐声喊道:“不回去!”
那个村民说:“老潘,你都听到了吧?大家不回去!老潘,你别怕。你告状没
路费大家给你齐。你地种不上大家帮你种。今儿个大家陪你走上一程。也知道说不
k 话,可起码能给你壮壮胆儿,让你知道你不孤单!你放心,咱都是老实人家的子
弟,咱不会去闹事儿,咱是帮你去讲理。老潘,人心都是肉长的,大伙不能凉了你
的心。你要真的被抓进去,大伙轮流给你送饭!我就不信,共产党还能忘了咱们老
百姓?”
潘喜林这个被人们公认的硬汉子双眼蓄满了泪水:“乡亲们……我姓潘的……
谢谢大家了。”
那个村民一挥手,发出了指令:“出发!”
拖拉机一阵轰鸣。
这时李林和郑三骑着摩托挡在了车队面前。
李林大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潘喜林挺身而出:“不干什么,就是想找个说理的地方。”
李林不动声色地喊道:“乡亲们,刚才潘喜林说要找个说理的地方,我支持!
在永平找不到说理的地方啊!不过,我现在不还是永平的村委会主任吗?大家不还
没把我搬下去吗?那我就得干一天像一天,为上级负责,也是为大家负责。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让大家真正想好,不想跟潘喜林去大闹人民政府的请下车,真想跟
潘喜林去热闹热闹的我也要登一下记,将来你们都兴许是功臣,咱不能忘了功臣哪!”
李林拿出了小本本。
人群一下子静下来了。
郑三又补充了一句:“一会儿公安局就要来人了,到那时,可别怪我郑三翻脸
不认人!我于的就是这行工作!”
有些个上访群众果然下了车。
潘喜林说:“听兔子叫唤还不种黄豆了?走!”
拖拉机又是一阵轰鸣。
郑三蹿上拖拉机,揪住潘喜林的衣服领子:“你他妈骂谁?是不是想跟你儿子
做伴去?”
潘喜林将郑三推下拖拉机并随后跳下:“姓郑的,你他妈狗仗人势!老子今天
跟你拼啦!
一村民吼道:“对!跟他拼啦!
有几个村民一拥而上,将郑三摔倒在地,乱中趁机打上几拳踢上几脚解解气。
李林见状,发动摩托正欲逃走,忽然见到乡里的小车开到,立刻来了精神,大
声喝道:“谁也不许动,原地别动!要保护好现场!
徐大地、华乡长等人下了车。徐大地逐个人看了一遍:“都吃饱了撑的是不是?
跑这儿练啥摔跤?老潘,你都啥岁数了还扯这套?”
李林汇报道:“顶数他扯的凶呢!”
郑三又进了一言:“他是这次上访的头儿!”
徐大地说:“不简单哪老潘,当上领袖了?”
“对!我就是头儿。与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潘喜林并不畏惧。
徐大地说:“行!是一条好汉!乡亲们,有问题咱们就地解决好不好?惊官动
府地不累呀?人多不一定势众,打群架还能打出真理来么?
潘喜林明显带着嘲笑:“就地解决。你给我们解决啥了?”
华乡长喝道:“乡政府不是给你一个人开的,懂不懂?”
一个村民反驳道:“你还有脸提乡政府呢?把牌子摘下烧了算了。”
华乡长说:“正愁乡政府牌子丢了没处破案呢,原来嫌疑人在这儿呢!
众人一片哗然:“乡政府的牌子丢了?”
那个村民喊道:“别信他的!丢了也是他们自己藏的,他这是栽赃害人!”
徐大地说:“大家静一静了!乡政府的牌子确实没了。摘牌子的人不管出于什
么目的,都给我们在那个院里上班的人敲响了警钟。尤其对于我,刚刚没来几天,
就发生了这么一件丢人现眼的事儿。这块牌子丢了,比领导找我谈多少次话都管用,
比我学习多少回都思考的多!我很痛心!我痛心在哪儿?人民政府的牌子让人民给
摘了,我不承认那是丢,我更不承认那是偷!这说明我们的工作人民不满意了,尽
管这种提意见的方式不应该提倡,可是他却让我们这些当官的不得不认真地想一想,
我们有没有替老百姓着想、为老百姓服务?我们吃着老百姓的农业税,却不把老百
姓看做自己的衣食父母,这块牌子还不应该摘么?怎么办?正好今天有这么个机会,
我希望大家广泛宣传一下,也希望大家认真监督一下,哪儿丢哪儿找!我们也不立
这个案,也不去破这个案!我们一定要用自己的工作,让老百姓再重新给我们挂上
去!你们今天要上访,我态度很明确,我反对!为啥反对?因为我还不知道你们上
访的内容,你们也不知道乡里的态度。我看那样,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你
们选出几个代表咱们好好谈一谈,谈的不满意,你们或是上县啊还是上省,我支持
你们。到那时车不够用我这儿还有一辆,怎么样?”
群众嗡嗡一片。
那个村民说:“老潘,他玩的是缓兵之计,咱可不能信他的呀!一会儿这军心
就该乱了!”
华乡长唯恐天下不乱:“你再蹦我就让派出所来抓人啦!”
徐大地对老华的这种煽动很不满意:“老华……”
华乡长仍然运用自己的手段:“老百姓就是贱皮子!”
潘喜林说:“你不说我们是贱皮子么?走!”
华乡长步步紧逼:“谁不走谁就对不起他爹!”
潘喜林对人群一挥手:“走!”
拖拉机又是一阵轰鸣。
徐大地狠狠地瞪了华乡长一眼。这时,老支书曾宪林跌跌撞撞的跑来冲到车前
:“开吧!有种的就给我开,从我的身上轧过去!
场面一下又静下来了。
徐大地问华乡长:“这人是谁?
华乡长说:“老支书曾宪林。
徐大地:“啊……”
老支书情绪非常激动:“大家给我个面子行不行?共产党给了咱们那么多的”
好儿“,有一个”好儿“不对你的心了就去围攻共产党,那能对劲儿吗?咱口口声
声天天拥护共产党,可这么做不是给共产党添乱呢吗?我知道大家对村里有意见,
尤其对我老曾有意见。大家救了我一条命,可我却不能替大家服务,伤了大家的心。
大家回去吧,我老曾头今天向大家表个态,村里的那些埋汰事儿都在我心里呢,我
再不向党委反映,我对不起我是个党员,对不起父老乡亲救了我一条命!我这条命
……”
老支书突然昏倒在地。
众人上来抢救。
潘喜林对众村民挥了挥手,众村民散去。
老支书终于被人抢救了过来,徐大地俯下身:“老支书,谢谢你。
老支书:“你是?
徐大地:“我叫徐大地。
华乡长:“咱们乡里新来的徐书记。
老支书说:“徐书记,我有一肚子话呀……”
徐大地拉住老支书的手:“老支书哇,哪天我去看你。你现在,主要是看病。
老支书站了起来:“看啥病?就脑袋迷糊了一下,这不好好的吗?
李林在一旁也非常诚恳地表态:“老支书,看病的钱你放心……”
徐大地对李林:“你马上召集人开个座谈会。”
座谈会开的不算十分成功,可也不能说是失败,从人们闪闪烁烁的发言中徐大
地隐隐地觉得自己到秀水犯了一个先人为主的错误,他对自己崇拜自己发生了动摇
甚至反省。正在他仔细梳理心绪又而梳理不清的时候,李大可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李大可是在家中发了一阵火之后才来找徐大地的。他对李林领人毁青苗感到非
常愤怒,他知道庄稼苗就是庄稼人的命啊!按他的历史常识,大清朝毁青苗是触犯
天条的。尤其是听了潘大海被抓,他对李林更有一种轻视:“没有城府的人还能干
了大事么?”
李大可笑容可掬地对徐大地问道:“这屋接不接待上访的?”
徐大地抬头:“哟,快来快来,这可是稀客,快坐快坐!”
李大可说:“徐书记,你说我上访也行,你说我来求你也行。就看你给不给面
子了?”
徐大地问:“给不给面子我得先听听啥事儿。”
李大可说:‘“我最近没在家,根本就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儿?”
徐大地问:“你指的什么事儿?”
李大可说:“事儿我就不说了,我是来冲你要人的。”
徐大地有点纳闷儿:“要人?要什么人?”
李大可说:“听说潘大海让派出所给抓起来了?李林也糊涂,哪能让他们抓人
呢?乡里乡亲的住着,好几十年的交情,这算啥光彩事儿呀?不就是一个柴禾垛么,
烧就烧了呗!现在的柴禾有的是。我和派出所不熟,就得求你把人给我要出来,哪
怕我破费俩钱儿呢?”
徐大地听了之后真的有点感动:“李总真是个义士。”
李大可说:“好狗还知道护三邻呢!”
徐大地答应得很爽快:“行!这个事儿我一定办好!”
李大可说:“那就好!谢谢你了徐书记!”
徐大地关心地问:“李总还有啥事儿?”
李大可说:“没了!哎呀,我耽误徐书记公事儿了吧?”
徐大地说;“我接待李总也是公事儿。”
李大可说:“你是忙人,我可不敢耽误你,哎,对啦,我昨天晚间和县委李书
记两口子吃饭的时候他们让我给你捎个好呢!”
徐大地:“谢谢李总了!
李大可:“谢啥?捎个‘好儿’也累不着。”
李大可走后,徐大地来到了派出所。所长一见徐大地,急忙说:“徐书记,我
也正想找你汇报汇报潘大海的事儿,这小子太难管理。我们按你的指示供他好吃好
喝,他不但不吃,还踢门,骂人!
徐大地问:“证据怎么样?”
“没有作案证据。”
“那就放人吧!
“他们家得出个手续。”
“什么手续?”
“取保候审。”
“人家没罪取什么保侯什么审哪?”
“要是伪证呢?”
“再抓进不就完了么。”
“要是畏罪逃跑呢?”
“啊……这样行不行?我担保中不中?”
所长问:“你担保?中倒是中,可是,徐书记,你给他保这玩艺于啥呀?”
徐大地说:“别问那么细了。要行就办个手续吧!
办完手续徐大地和派出所长走进了活大海住的房间。
所长对一脸怒气的潘大海说:“潘大海,你可以回家了!你小子面子可不小…
…”
潘大海警惕地注视着二人。
徐大地说:“孩子,咱们回家吧……”
潘大海有点不敢相信:“回家?”
徐大地重复了一句:“对!回家!”
潘大海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不!我不回家!”
所长嘲弄地说:“不回家?你还在这儿住服了?我可告诉你,你这伙食标准可
不低,看在徐书记的面于上就不收你伙食费了。”
潘大海来了犟劲:“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我才能回家!我不明不白的凭啥被抓进
来呀?再说,谁好人进这个地方?”
所长说:“现在问题没彻底调查清楚之前我还不能答复你好人和坏人的问题。
退一步讲,好人就不能进来呀?刘少奇还是国家主席呢,不也进监狱了吗?”
潘大海说:“那好,我就学习刘少奇。”
徐大地还真的有点喜欢上眼前这个犟小子了:“孩子,别玩犟的了。真的假不
了,假的真不了。来,让我看看,他们咋没咋的你!”
潘大海躲闪着:“我凭什么让你看?”
所长说:“你个小崽子!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是咱乡里的徐书记!”
徐大地的话里充满着温情:“我叫徐大地。来,你让我看看。”
徐大地撩起潘大海的衣服,只见伤痕累累,立即勃然大怒:“张汉风,你看看
这是咋回事儿?你他妈给我解释清楚!”
所长慌了:“徐书记,他一来就这样。不信你问问他。”
徐大地转对潘大海:“孩子,这是咋回事儿?”
潘大海说:“他们确实没动我,是郑三……”
徐大地问:“疼么?”
潘大海说:“疼劲儿过去了。”
徐大地问:“能信着我么?我送你回家。”
潘大海泪水盈盈地点了点头。
徐大地亲自开车将潘大海送到家中,他和潘大海刚一进院,潘家的大黄狗就非
常亲昵地扑向潘大海。潘大海搂着大黄狗吧哒吧哒地掉眼泪。
潘喜林表情复杂地站在那里。
潘母喜极而泣:“儿呀,没挨打吧?妈总梦见你让人家给打死了。”
潘大海强忍悲痛:“妈,你看我这不挺好的么。”
潘母流着泪问:“挨骂了吧?骂就骂吧,他快当快当嘴儿,咱身上也不能少块
肉。别说我想啊,这哑巴畜牲都通人气。这两天这大黄狗才蔫食呢,一点也打不起
精神来。”
“还啰嗦啥呀?”潘喜林觉得把徐大地晾在一旁有点过意不去。可他自己却不
愿意放下“架子”。
潘母对徐大地抱歉地说:“你看我都给忘了。徐书记,快到屋。”
徐大地冲潘喜林:“我可以进屋吗?”
潘喜林笑了。
进得屋来的徐大地马上被墙上一张原已破碎后又拼了又拼的录取通知书吸引住
了。他的脸几乎贴在墙上仔细地瞅。
徐大地对潘大海:“这是你的?”
潘大海点了点头。
徐大地说:“源江一中,省重点高中,考大学几乎一个保一个,你咋没去?”
潘大海苦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徐大地似乎明白了什么,拍了拍潘大海的头说:“没事儿,以后机会有的是!
就怕你不是人才。”
潘母说:“都是告状告的,把家告穷了,把儿子告耽误了,把人给得罪了……”
潘喜林最瞧不起妻子的就是这个逆来顺受的劲:“像你这个熊样的,就得骑你
脖颈上拉屎!”
潘大海说:“妈,我爹没毛病。”
潘母叨叨咕咕地:“真是啥爹啥儿子!
徐大地玩笑地:“嫂子,种谷子要是出高粱那不犯说道了吗?”
全屋子人一下都笑了,气氛立刻缓和了不少。
徐大地随随便便地坐在炕上:“老潘哪,我今儿个……是来负荆请罪来了。谁
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呀?”
潘喜林说:“你那么大个书记,能有啥罪呀?”
徐大地真诚地说:“老潘,你再说,我可无地自容了。”
潘母:“谁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给他两句话,他还端起来了。”
“去去去,该忙啥你忙啥去!”潘喜林的“撵”充满了妻子对自己的默认。
徐大地说“嫂子、还有大海,你们该忙啥就忙啥去,我和老潘正经得唠一会儿。”
自从徐大地到秀水当上了书记,田中田觉得自己活得非常有面子。他现在已经
不愿呆在屋里,觉得那样太寂寞,他总愿意坐在自家的大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来来往往的车,接受人们对他的问候,如同当了天子般在接受人们的朝拜。
坐在门外的田中田正在东张西望,李林骑着摩托停在了他的跟前。他忘记了自
己是个“天子”,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李主任,你这是从哪儿来?”
李林埋怨道:“叔,我都跟你说多少回了,你愿叫就叫我个林子,不愿叫就叫
个李林。叫什么主任哪?”
田中田说:“有官衔不叫官衍那不是不尊重人吗?”
“什么官衔,就是个打头的。”李林将自己定位在和田中田处在一个水平,这
使田中田很舒服。
“李主任,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又是李主任。
“惯啦。管不住自己舌头了。
“啥事儿?大叔你说。
“你跟乡里的林业助理能不能说上话?
“咋回事儿吧?
“我们屯有个孤寡老太大叫五婶,这五婶有几棵树想变俩钱花,也不知怎么的
她就知道咱们爷俩挺靠就求到了我的头上了……啥手续都全。
“大叔,你别给她扯那个!没名没利的咱图稀个啥呀?
“要说利呢,也有一点儿……”
“啥利?
“那几棵树伐了之后我想把那块地推成水田,一年那不也变俩钱花?
“多大面积呀?
“半亩多地儿吧。
“半亩多地大叔还动心?
“庄稼人对地不动心对啥能动心?
“好吧,这个事儿我给你办喽!
“那大叔可得好好谢谢你了。
“大叔,我真不知道你缺地种,我也不知道你愿意种地。
“说我愿意种地,那是骂大叔呢!说我缺地种,也算实情。咱自己不愿意出力,
转包给别人那不也是一笔钱么?
一听这话,李林忽然想起来一个主意:“大叔,我给你点儿地你要不要?
“你给我点儿地?那你种啥呀?
“你个傻老爷子。村里不有机动地么?我卖给你一响地。
“这事儿好可是好,可是,这买地的钱我是一个子儿也没有。”
“买地干啥呀?你不是不愿意种地么?我给你卖了!正好乡里农电站的邵站长
要买地,你就卖给他!”
田中田一时没转过弯来:“那我图个啥呀?”
李林说:“图个中间差。一响地一千元,你看你于不干?”
田中田一下子呆了;“一百元也干哪,就别说一千元了。”
李林说:“那好。你回屋把手戳取来,我就直接给你们办了。”
“行!”田中田转身进了院内。
李林从兜中抽出钱查钱。
田中田从院内转出,将戳交给李林,同时交给李林一迭材料。
李林问:“这是什么?”
田中田说:“五婶那几棵树的手续。”
李林将钱交到了田中田手中:“大叔,这是一千元,你查查。”
田中田问:“这是咋回事儿?”
李林说:“我先替邵站长垫上,你承认有这回事就中。”
田中田说:“大叔还能昧那个良心?钱是好花,良心也不能不要哇?”
田中田喜滋滋地查完钱:“正好!”
李林神神秘秘地说:“大叔,这个事儿,你可得千万保密,对谁都不能说。”
田中田将钱紧紧地用手攥着:“你放心,大叔是那嘴大舌长的人么?”
李林问:“小甜在家么?”
“她不在。你找她有事儿呀?”
李林说:“潘大海回来了,我寻思让她陪我去看看。”
田中田向李林一伸拇指:“你这可是君子。等她回来我告诉她。”
李林走了。
田中田目送李林消逝在远处,又拿出钱躲在一边查了起来。
徐大地和潘喜林之间的隔阂已经荡然无存了。
徐大地拉着潘喜林的手说:“老潘,你反映的情况太重要啦!”
潘喜林说:“徐书记,老百姓因为啥抢地种?因为啥闹事?因为啥上访告状?
不就是想求个公平吗?谁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畦?谁愿意惹那个气生啊?可
是,你得让老百姓活下去呀?他当村主任的缺钱花可以卖村里的机动地,老百姓却
家家缺地种,这是公还是不公?卖地的钱要真的给村里办了学校,资助了孤寡老人
或者减轻了农民的统筹款,老百姓要是闹事那属于刁民,可是这儿一样不一样不说,
负担还年年加重。心里头再不会算账的也会想一想,卖地的那些钱都揣谁兜去了?
没揣个人腰包村里应该腰包鼓溜哇?可是村里也穷成那个熊色,这能不让人心里画
魂儿么?徐书记,你也别记的那么认真,这都是我的一面之词。”
徐大地真诚地说:“我相信你的人格。老潘,你粗略地估计一下,村里的机动
地能有多大面积?”
潘喜林说:“少说也得有二百垧。”
徐大地吃惊地:“那么多?”
潘喜林告诉徐大地:“我这是少说。全村不到二百户,平摊下来每户少种一亩
多地,那是个小数目么?”
徐大地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潘喜林问:“徐书记,你不能生我的气吧?”
徐大地说:“我谢你都谢不过来呢还能生你的气?”
潘喜林说:“实不相瞒,头两天,也就是潘大海挨打那天,我没在家。我是上
县了,上县里把你都告了……”
徐大地笑了:“把我都告了?你下手挺狠哪!你告状能找到大门呀?”
潘喜林说:“徐书记,我经常告状,都告出经验来了。信访办我基本不去,要
找就找大头儿。”
徐大地说:“县委县政府的门卫可够严的了,能让你进去吗?”
潘喜林说:“咱不能说是告状的,说找人。”
徐大地问:“找县委书记、县长,人家能让你随便找么?”
潘喜林说:“你不能说是找书记、县长。你得挑一个最不起眼的单位,门卫一
听也就放了,遇到那热情的还告诉你在几楼。比如文化局、计划生育啥的,一进楼,
那就没事了。当大头头的都在三、四楼,门口都不挂牌子,这时候你就找吧,一找
一个准儿。”
徐大地哈哈大笑:“果然是经验丰富。老潘哪,你这人能当一个挺好的——特
务!”
潘喜林不好意思地说:‘这都是逼的。“
徐大地真诚地说:“你受了委屈,孩子受了委屈,别说你告我,你告谁都应该!”
潘喜林感动地问:“徐书记,你说的是心里话吧?”
徐大地反问道:“老潘哪,你看我是那撒谎撂屁儿的人么?”
潘喜林说:“你不像!你真的不像!”潘喜林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哎……”
潘母应声而进。
潘喜林吩咐道:“收拾饭!”
潘母:“我还用你告诉吗?我都在外边转转啥时候了?实在是没啥吃的……”
徐大地说:“嫂子,你可千万别费心思,你们真留我,我就在这儿吃,不过,
我也是庄稼人打底儿,粗米大饭更香。”
潘母说:“管说粗米大饭,咋的也得整点儿菜呀……”
潘喜林:“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大海?”
潘大海进屋。潘喜林同他耳语。
徐大地问:“老潘,你要干什么?”
潘喜林说:“咱俩这么对心情,咋的也得喝两盅吧?”
徐大地急忙掏兜:“我这儿有钱!”
潘喜林:“你放下你那钱吧!笑话人也不能这么笑话哪!”然后对大海:“去
吧!”
潘大海不情愿地走了。
徐大地:“你净乱支使人!”
潘喜林:“儿子嘛。徐书记呀,你听我再给你嘞嘞一会儿……”
潘家院内,被勒死的大黄狗静静地躺在院中。
徐大地满脸惆怅:“老潘,你不应该这么干,你让我怎么吃得下?”
潘喜林:“就是这番心意。”
徐大地:“太重啦……”
潘喜林:“大海呢?”
潘母:“买酒去了……”
潘家的夜晚,狗汤端上来了,狗肉端上来了。
可徐大地却默默地坐在那里不动筷。
潘喜林给徐大地夹了一块肉:“吃吧,左溜都死了。”
徐大地木木地:“吃吧……”
潘喜林对其妻:“来!给徐书记倒酒!用碗,满上。给我也满上!”
徐大地:“嫂子,你也来吃吧……”
潘母:“我可不吃!”
潘喜林狠狠地瞪了潘母一眼:“让你吃你就吃,也不是玩艺少。”
潘母:“我从小就不吃狗肉,嫌腥。”
徐大地:“大海呢?叫大海!对啦,大海的狗哇……”
村外,月光下,大海默默地将狗皮埋入地下并慢慢隆起一个土堆。
月光下,大海和土堆形成了一片剪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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