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自己的刀难削自己的把儿
考场设在中学。
这是考生们的节日,也是秀水老百姓的节日。一个普普通通的山乡小镇,一所
普普通通的乡下中学,因为这次特殊的考试,一下子变得十分热闹。
考生有的是结伴而来,有的是单独而来,也有的是家长赶着驴车,开着拖拉机
送来的。
考场还没有开门。两个民警像模像样地站在大门两边。一些卖食品的小贩穿梭
般地在人群里叫卖着。考生们互相寻找着熟悉的伙伴,打着招呼,发着欢呼。
田小甜拉着潘大海站在远离人群的一棵树下。
田小甜一脸的兴奋,一脸的骄傲。可潘大海却是一脸的愁云,浑身的忐忑。
潘大海喃喃自语:“今天的运气不知咋样?”
田小甜说:“什么咋样啊?第一名指定是你的了,谁不知道你是咱秀水中学的
高才生啊?”
潘大海说:“你还用考么?”
“我怎么不用考?”
“你舅舅是书记。”
“那也得走走过场啊。”
“考试无常,我就不好说了。”
“有啥不好说的?永平村,就是咱俩的了。”
“我没把握。”
“你怎么没把握,学习那么棒,去一个都应该是你去。”
“纪山川也报了,他不比我差。”
“咋没看见他来?”
“不知道。”
潘大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田小甜不无爱怜地责备道:“你看看你,哪么点小岁数哇?总那么多愁善感。”
潘大海说:“不是我多愁善感,事情就在那儿明摆着呢!你,这是没问题了,
这就去一个名额了。纪山川,凭实力,我能拼过他,可是他爹纪洪彬是村里的会计,
在李林那干得挺红,也属于咱村的高干子弟,我能竞争过你们俩么?”
田小甜说:“叫你这一分析,这形势可真够严峻的了。哎,到现在他还没来,
是不是放弃了?”
“根本不可能。他爹领他走门子去了吧?”
“走门子他能走过我么?放心!我跟我舅舅说一说。”
“说也够呛。”
“我把情况说的严重点儿!”
“你舅舅去过我家,你那天不赶上了么?他对我们挺了解的。”
“他了解咱俩在恋爱么?”
“小甜,你、你说些什么呀?这么大声,让别人听见!”
“难道这不是真的吗?潘大海,你在我面前不装行不行?”
“快进考场了吧?”
“又转移话题。你告诉我在我面前不装行不行?”
“行!行!
“考试的时候,咱俩挨着坐,你得让我打小抄。”
“不能让人家抓住哇?”
“抓谁去?”
这时铃声响了。校门洞开,考生纷纷涌进考场。
考生们一进考场便就立刻进入了角色,可谓神态各异、各显神通。有的东张西
望,有的故做沉思,有的装成自信,更有的似乎追悔莫及。
监堂的家长虎视耽耽,把考生看得没有一个敢做手脚。
田小甜不断给潘大海发出求援信号,可潘大海早己沉浸在答题的兴奋之中,对
于来自田小甜的信号竟然浑然不觉。
徐大地、华乡长、丁秘书等胸前别着主考、副主考的红绸带在各个考场巡视。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走进来对徐大地耳语了几句。徐大地跟着工作人员走
出考场。
纪洪彬正在焦急地和守门的民警在交涉。他的破足儿子纪山川更是焦急。
徐大地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纪洪彬好像一下见到了救星:“徐书记,你看你能不能照顾我们一下?”
徐大地故意地:“我想照顾你,可我不认识你呀?”
纪洪彬说:“啊,我叫纪洪彬,永平的。”
工作人员说:“永平村的纪会计。”
“啊!想起来了,咱俩见过面,你还交给我一本账。一本账对么?”说完又对
工作人员:“咱们的通知上没说干部子女可以晚来吧?”徐大地装得一本正经。
纪洪彬哭叽叽地说:“是这么回事儿,我刚回来。我这儿子腿脚有点毛病,我
骑着自行车驮他往这儿赶,没想到骑半道车带扎了,我们俩才赶到。徐书记,求求
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残疾。机会难得…·”
徐大地说:“他们不让进去是对的,因为已经过了半个钟头。考虑你是纪会计,
这小伙又有残疾,进去吧!”
纪洪彬大喜过望:“谢谢啦!谢谢啦!”
徐大地对工作人员说:“你把他领进去。哎?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什么题?”
纪山川站住:“不知道哇!在你这呢吗?”
徐大地挥了挥手:“进去吧!”
工作人员领着纪山J !I 走了。
纪洪彬近乎讨好地说:“徐书记,你可救我儿子一命了。我儿子学习不赖。你
让我怎么感谢才好?”
徐大地话中有话的指点道:“你知道你应该怎么感谢,听说你也是个明白人。”
下课的铃声响了。考生纷纷涌出考场。
家长和考生们在互相询问着。
潘大海追上了往前走的田小甜:“小甜,你答的咋样?”
田小甜有点不高兴了:“你说能咋样?潘大海,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自利?”
潘大海不解地:“自私自利?我没自私自利呀?”
田小甜说:“进考场之前我跟你说啥了?不让你把考卷甩给我么?”
“那么多人监堂,我长几个胆子?”潘大海认认真真地回答。
田小甜宽容地:“行啦行啦,你自己答好比啥都强。”
纪山川一瘸一拐地追上了他们俩人:“田小甜、潘大海!”
田小甜一脸的惊奇:“哎,进考场那阵儿咋没看见你?”
纪山川说:“我来晚了!整整晚了半个钟头!”
田小甜问:“让你进了?”
纪山川说:“我爹找的徐书记。”
潘大海心情复杂地问:“你答的咋样?”
纪山J ;;兴奋地:“还行!最后一道题没答完。”
潘大海如坠谷底:“咱们村,要能给三个名额么……”
这时广播响起:“各位考生请注意!各位考生请注意!今天下午五点钟以前将
在考试原地张榜公布考试成绩和名次,请大家注意观看和监督。”
考生和家长又是一阵欢呼。
田小甜故意在纪山川面前冷落他:“潘大海,你还回家么?”
潘大海说:“我不回去了,来回好几十里地,听完信再走吧,你呢?”
田小甜说:“我也不回去了。你跟我上我舅舅家吧?”
潘大海红头涨脸地连声说:“不不不,我不去!”
“去吧,我舅妈可好了。我舅舅也好。”田小甜继续发出邀请。
“不去不去,我真的不去!”潘大海态度非常坚决。
田小甜:“那你这一大下午在哪儿呆呀?”
潘大海:“哪儿还不能呆一下午。”
田小甜:“我陪着你。”
潘大海:“不不不。你可千万别的。”
田小甜:“看给你吓那样。潘大海,我真的去我舅家了。为我,更为你。”
田小甜飞快地跑了。
在向阳的山坡上,潘大海在啃着冷馒头。吃完之后,他非常舒展地躺在山坡上
眯缝着双眼瞅着天上的太阳。
田小甜果然不负自己的诺言,利用吃饭的时机向李玉华表白了自己想上学的愿
望。李玉华笑吟吟地拒绝了田小甜要自己向徐大地求情的要求,她告诉田小甜徐大
地的耳朵根子贼硬,谁给他吹风也不好使。但她给田小甜出了一个主意,小甜一听
大声叫好。
田小甜很理解舅妈,更对潘大海的成绩充满了信心,因而这顿饭吃得很高兴。
按照事先的安排,从县里请来的出题老师被“软禁”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徐
大地、丁秘书等几个人陪着老师玩扑克,华乡长等一伙卖呆儿的在一旁跟着陪起哄。
这时通讯员走进来对华乡长说:“前屋有人找你!”
华乡长大声问:“谁?谁找也不行!”
通讯员说:“她说她叫田小甜。”
华乡长“啊”了一声走了出去。
在乡政府办公室,华乡长很快地将田小甜“打发”走了,他刚要出去,纪洪彬
便闯了进来。纪洪彬什么也没说,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华乡长的裤兜里。
华乡长非常哥们的用眼神责备纪洪彬:“老纪!”
纪洪彬说:“华乡长,你跟田小甜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华乡长说:“你听见了能咋的?没听见能咋的?你要有个亲戚在乡里当书记,
我也给你办。老纪呀,咱都是老同志,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我吗?顶不住哇!
咱是二把手,懂不?把这个快拿回去,让人看见不好。”
纪洪彬一下子按住了华乡长假意要掏信封的手:“华乡长,我的儿子就是你的
儿子,你要那样,可就见外了。”
华乡长用手点了点纪洪彬:“你这小子……”
华乡长走进评卷现场,非常认真地巡视了一圈,然后走到一个负责人身后拍了
拍他的肩,走了。
负责人会意地跟着走了。
两个人来到室外,华乡长问:“分数核咋样了?”
负责人:“快核完了。”
华乡长:“谁考的最好?”
负责人:“永平的潘大海满分。”
华乡长:“公布了吗?”
负责人:“批卷的人都知道,就他一个满分的。”
华乡长:“永平的田小甜怎么样?”
负责人:“不咋样。”
华乡长:“田小甜是徐书记的亲外甥女,想深造的积极性非常高。”
负责人:“我想想办法。”
华乡长:“我替徐书记谢谢你。”
在乡政府会议室,徐大地将扑克牌递给刚刚进来的华乡长:“来来来,你替我
两把,我出去办件公事。”
批卷现场,卷子已经批完了。工作人员正在做扫尾工作。徐大地走了进来,他
拍了拍负责人的肩膀:“辛苦了,老兄!”
负责人:“徐书记?”
徐大地:“分数都核完了么?”
负责人:“连名次都排完了,工作人员已经张榜公布去了。”
徐大地:“田小甜是我的外甥女,左溜分数都核完了,我想看看她的卷子。”
负责人:“她考的不错,名列永平第二。”
徐大地:“才考了个第二?来,我看看卷子。”
广告栏前人头攒动。
工作人员正在往广告栏上张贴红榜。
红榜上永平村一栏潘大海、田小甜分别排在第一、第二,纪山川名列第三。
观看红榜的潘大海激动非常。田小甜挤到他的身旁,偷偷地拉了一下他的手。
田小甜小声地:“恭喜你!”
潘大海说:“我也恭喜你。”
纪洪彬和纪山川一脸的沮丧。
纪山川说:“爹,潘大海考第一我没意见,可田小甜,她根本就考不过我。”
纪洪彬咬牙切齿地说:“华兴宇,你个王八蛋!有让你认识我的那一天!”
这时华乡长、丁秘书、批卷负责人等陪徐大地来看榜。众人让开了一条路。
徐大地说:“嗯?小甜考了个第二?”
丁秘书说:“发挥的真不错。”
华乡长对那个负责人:“是分数核错了还是抄名单时笔下误了?田小甜和潘大
海的顺序是不是整颠倒了?”
负责人说:“一会儿我让他们改过来。”
徐大地说:“还等什么一会儿呀?现在就改过来,乘考生和家长都没走。”
负责人说:“我拿笔去!”
徐大地说:“不用了,口头宣布吧!”
负责人为难地:“徐书记,这个事……”
徐大地说:“由我来吧!大家静一静了!考试名次现在公布了,录取办法没有
变,每村的头两名现在就正式录取了!惟一有变化的就是永平村。由于抄榜的人笔
下误,将田小甜写成了第二名。其实第二名是纪山川。由于时间关系,永平的排名
顺序由我以口头更正的为准,也就是说潘大海和纪山川被正式录取。另外,对成绩
有疑义的可以查分!
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田小甜扭头跑了。
纪家父子热泪盈眶。
潘大海手足无措。
人们渐渐离去。广告栏前只剩下徐大地和华乡长。
华乡长说:“徐书记,你不能这样。
徐大地说:“谢谢你了。真的。可是,多少双眼睛看着咱呢?小甜的卷子我调
过来看了。你应该理解我。
华乡长说:“我不理解你。
徐大地说:“你以为我是在装是不是?我真的不是在装。我当舅舅的,我能不
盼望自己的外甥女考走么?可惜她不是那样的。老华,这个事儿咱瞒了初一能瞒了
十五吗?即或别人都不知道,可是你知道吧?改分的那个人知道吧?我今后在你跟
前,在那个同志跟前还让我咋说话呀?工作咋开展哪?老兄呀,我作为党委书记,
不需要别的,起码得需要树立权威吧?这回理解了吧?”
华乡长说:“可是小甜想深造的热情非常高。
徐大地说:“高可以去学别的,现在社会办学,办班有的是,花钱就可以去,
照样能学到一技之长。可这个班她不能去,去了也是遭罪的事儿,这卷答的也太熊
了,一百分满贯才给你打了九分!
羞愧难当的田小甜跑回家便“病”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进,整日躺在炕上
蒙着一条被子不吃不喝。
这可急坏了当妈的,田母调换着样给田小甜做吃的,可田小甜就是不买账。田
母仍然不气馁,又给女儿捏了一盘饺子,煮好了摆在了炕上。田母坐在炕沿儿上隔
着被摸着田小甜的头说:“老闺女啊,起来吃点吧!素馅的,一点也不腻。
田小甜不语。
“快起来吃点儿,你可别气妈了。”因母伸手去掀被,被田小甜死死地拽住。
因母又说:“念不念那玩艺能咋的?还挺累脑袋的!
田小甜忽地坐了起来:“我阿沙丢不起!
田母驳斥道:“偷鸡了、摸狗了?还阿沙丢不起?啥话叫你一说就大扯了。
田小甜说:“人家华乡长给我排第二名,为啥他给我拿下来了?”
田母责备地:“还他!连个老舅你都不会叫?那可是你亲老舅,不是三包果子
两盒点心认下的。妈这一辈子,娘家那头也没啥知近人了,就剩下我和你老舅……”
田小甜嘴一撇:“你跟人家知近人家跟你知近不知近哪?”
因母:“我老兄弟可是有情有意的人。
田小甜不无嘲讽地:“真是有情有意。
田母说:“行了,这笔账记妈身上中不中?你快吃饭吧,我的小妖精。
田小科又蒙头躺下。
因母说:“老闺女啊,你把妈气死你就乐了是不是?”
这时徐大地一家三口走了进来。
悄悄一下绷住了田母:“大姑!
田母满脸都是笑容:“哟哟,这大姑叫的,把大姑的心都叫化了。
徐大地明知故问:“小甜病了?”
因母眨着眼睛冲着徐大地:“感冒了,正发汗呢!
徐大地故意大声地说:“那可得好好捂捂。我看盖这一双被都不当事儿,应该
再加一双。
李玉华说:“你想把小甜给捂死咋的?”
田母示意俏俏掀开小甜的被子。
俏俏大惊失色:“姐!姐!爸,我小甜姐哭了。”
徐大地冲大家挤了挤眼睛说:“有病的人,心焦哇!
“哭她就哭,别管她!”田母边说边擦了擦眼角。
李玉华也擦了擦眼角。“小甜呀,你别上火了。你老舅是来给你赔罪来了。
田母说:“美的她!你有啥罪给她赔罪?”
徐大地接着话茬:“小甜哇,老舅今儿个是特意来看看你。
田小甜蒙着被子大声说:“我不用你看!你那么廉洁,你那么能大义灭亲,还
是往上奔吧!奔县长,奔县委书记吧!
田母说:“这孩子算叫我惯坏了,也不会说个话,多亏你老舅不是外人。
徐大地说:“姐,小甜这话说的不错,她盼望她老舅进步我还不高兴么?小甜
说的对,只要我能奔上,别说是县长县委书记,给我个省长省委书记我才乐呢!到
那时侯你们也替我高兴。
李玉华说:“你野心更不小。
田母说:“我老弟当上毛主席我才乐呢!
徐大地话锋一转:“可是我要让小甜去上学,我连这个党委书记都当不长。
田母:“那么严重?”
徐大地说:“小甜的分数才打九分,参加核分的人都知道。可是这一改,参加
核分的人就更知道了。有人要是心血来潮往上一告,叫你老舅说个啥呀?有的事儿,
看着好像是好事儿,其实那就是个大窟窿!
田母说:“妈呀,这么吓人!
徐大地说:“小甜,不是老舅不帮你,实在是这个事儿难帮。将来,有你感谢
老舅那一天。你不就是想借老舅的光么?保证能借上。说着有唱起了《包公陪情》。
这一边劝你侄儿小包勉,这一边给三弟黑包公。
一个人奶的奶水不够你们叔侄用,直裹得我脊梁骨都疼。
你侄儿吃三分七分都给你,你侄儿干嚼奶嘴把饥充。
三弟你左边尿湿我右边抱,右边尿湿左边行。
前后左右全湿到,嫂子我把你托在前胸……
田小甜的工作终于被做通了,徐大地也算去了一块心病,由于乡里有事,他饭
也没吃就直接上班去了。李玉华和俏俏也一个学校一个回家各奔东西了。
李玉华倦倦地睡了一小觉,便开始忙乎着做饭,这时潘喜林夫妻拎着礼品走了
进来。
李玉华问:“你们找谁?”
潘母对潘喜林:“你说!
潘喜林来了大丈夫劲:“你就说呗!
潘母果然是问了一句多余的话:“大妹子,这是徐书记家吧?”
“是。你们是哪儿的?”李玉华答道。
潘母说:“大妹子,咱都是本乡本上。
“该哪儿就是哪儿得了,还本乡本上。净说废话。”潘喜林开始批评老伴说话
啰嗦。
潘母说:“我们是永平的,姓潘,来串个门儿。
李玉华一下明白了:“啊!我知道了。潘大海是你们家的吧?
潘母说:“那是我儿子。
李玉华说:“我们家那个他没在家。”
潘母问:“中午他还不回来吃饭么?就是他不回来,看见你也行了。也没啥拿
的,都是自家的土产。”
李玉华说:“看这样我得管你叫嫂子了,你们要是不拿东西,我就留你们在这
儿吃点饭。别看我不留东西,那也得先谢谢你们。快拿回去吧!”
潘母觉得被卷了面子:“你不留就是嫌这东西少,再不就是不好。”
李玉华说:“咱姐们都是庄稼院出身,说那话不就见外了么?”
潘母说:“那你就留下。”
“那可不行。”李玉华执意不肯。
两个人互相推让相持不下。
这时徐大地走了进来:“哟,这可是稀客,快到屋!快到屋!玉华,不认识吧?
潘大哥、潘大嫂!”
李玉华说:“介绍啦!你说这两个人拿了这么多东西。”
徐大地扫了一眼:“老潘,该留的我留,不该留的我不留,行吧?”
潘喜林:“行!”
徐大地吩咐道:“玉华,快点整菜,我得陪潘大哥整两盅。我这净端人家饭碗
了,到咱这儿还是第一次呢!”
潘喜林说:“不行不行!家还有事儿。”
徐大地说:“不行你就把东西拎回去!”
潘喜林说:“等哪天的,你不留我都在这儿吃。今个不行,大海明天就要走了,
咋的也得帮他准备准备。”
潘母在一旁帮腔:“大海也想来,可那孩子面矮。”
徐大地说:“那好吧,我就不强留了。这样,这几瓶罐头我留下,鸡蛋跟酒你
拎回去。你说我这人能缺酒吗?乡里天天来人。鸡蛋家里也不缺,我们养了一群母
鸡。”
潘喜林说:“你们是你们的,我们就是这点心意。”
徐大地说:“心意我领了,行吧?咱们以实为实。”
潘喜林痛快地说:“行!
潘母责怪地瞅了潘喜林一眼:“他爹呀,他说啥你都信,那好么?”
潘喜林说:“他说的在理你还能不信?”
徐大地掏出二百元塞给潘母:“嫂子,这个你拿着。”
潘喜林急忙说:“这可不行!你这是处的啥事呢?”
徐大地说:“大海上学了,能给他添点啥就添点啥。这是你们来了,你们不来
我还想专门去一趟呢!
“不行!”潘母连连往后躲。
徐大地说:“嫂子,你要说不行,那咱哥们以后就不交了。”
李玉华说:“嫂子,快揣起来吧!这也是一份心意。”
“要知道这样,我们不如不来了。”潘母手捧着钱好像捧了一堆火。
徐大地说:“快走吧。我这可不是撵客,你们家不是有事么?”
徐大地夫妻将潘喜林夫妻推出门外。
潘喜林夫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玉华说:“这礼收的,还搭进二百。”
徐大地说:“不帮他吃了咋整?他退还退不回去。”
李玉华说:“一盒罐头得勾多少钱?”
徐大地打趣地说:“就当进口的了。”
潘家,潘母正在给潘大海打点行装。潘喜林默默地在一旁抽烟。
潘大海说:“妈,你少装点吧,咱家还得过日子呢!
潘母说:“儿呀,妈什么都想给你拿,可是,咱家又什么都没有,都是一些个
破烂儿。”
潘喜林说:“干净就中。书念好念坏还在那个吗?”
“咱家没有……不这么说咋整……”潘母心中一酸,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潘大海说:“爹、妈,我没事儿。吃苦挨累我都不怕,我就怕你们俩在家这回
要多挨些累了。
潘母说:“没事儿呀。
潘喜林问:“你没看看小甜去呀?
潘大海嘴张了张:“我……”
潘母说:“小甜没考上,我这心里还有点底儿。管咋的这不拉平一点吗?”
潘喜林横了老伴一眼:“这要叫人家小甜知道非黄不可!你心眼子不正。”
这时四小甜背着行李走了进来:“叔、婶儿。”
潘母说:“大海,还不接过来。你背个行李这是要干啥去呀?”
田小甜说:“上深圳打工去,来告个别。”
潘家三口同时地:“上深圳?”
田小科说:“对呀!我寻思来和你们商量商量。”
潘喜林给老伴使了个眼色:“我们会商量个啥?小甜你坐,你婶和我还有点活
儿。”
两个人出去了。
潘大海忐忑不安地:“你、你真要上深圳哪?”
田小甜说:“我听你的。你要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你别去了。”
“为什么?”
“那么远,那么乱……”
“这是你的真心话?”
潘大海点了点头。
田小甜猛的绷住潘大海亲了一下:“大海,我谢谢你!”
潘大海:“谢我?”
田小甜:“谢谢你心中装着我。真的!”
潘大海:“小甜,你别去了。”
田小甜将头扎在潘大海的怀里哈哈大笑:“我吓唬吓唬你!”
潘大海问:“那你这行李?”
田小甜说:“我是给你背来的。”
“给我?”潘大海大惑不解。
田小甜说:“对呀!我让你一盖上被就能想到我。大海,我还给你准备了钱。
别人有的我也让你有。”
“小甜,我,值得你这样么?”潘大海问。
田小甜点了点头。
潘大海真诚地:“谢谢你。小甜,我想向你要一件礼品。”
田小甜说:“我给你拿来了。”
潘大海说:“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呀?”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田小甜从衣袋里掏出被潘大海剪断了的照片。
潘大海猛地绷住田小甜亲了一口……
徐大地和乡政府的几个头头像操办喜事似的研究着如何欢送上学的青年。
徐大地问:“老丁,车都定好了吗?”
丁秘书说:“定好了。明天六点钟出发。”
徐大地说:“老华,你去送一送这帮孩子。跟中学说说,他们能不能出个乐队
啥的,整隆重点儿,这都是咱们的宝贝。”
丁秘书又提出了一条线索:“对了,靠山张大吃还有个乐器班子呢,把他们也
请来,再买几挂鞭,好好送一送。”
徐大地说:“怎么热闹怎么整。这是咱们乡的喜事。这一拨要是成功了,咱们
就坚持下去,几年之后,咱秀水的人才结构就发生变化了。”
华乡长说:“到那时候,咱们也老了。”
徐大地说:“老了怕啥?老了给他们当老爷子。”
丁秘书问:“再没别的事儿吧?”
徐大地说:“没了。”
华乡长问:“临上车前你得给他们讲两句吧?”
徐大地说:“你在车上讲吧!都是农家子弟,能知道珍惜。”
丁秘书:“那我们就忙去了!”
徐大地:“忙吧!”
两个人走了出去。
门开了。纪洪彬探进半个身子:“徐书记……”
徐大地问:“找我么?”
纪洪彬声音颤颤地:“不耽误你的工作吧?”
徐大地说:“进来吧!”
纪洪彬进了屋。
徐大地说:“坐吧!”
“我站着就中。”纪洪彬木本地站在了那里。
徐大地笑了:“你不坐我也得站起来。”
纪洪彬急忙说:“徐书记,你千万别站起来,我坐!”
徐大地问:“孩子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徐书记,我孩子能走上,多亏了你。”纪洪彬脸上的五官都在表
达着感谢之情。
徐大地:“可拉倒吧,多亏他脑袋好使。”
纪洪彬说:“脑袋好使没人提拔他,他不照样啥也不是。你要不高抬贵手让他
进考场,你要不高风亮节……”
徐大地打断他说:“老纪,你有事咱们办事,要没事儿我这还真挺忙。”
纪洪彬说:“徐书记,我是专门来向你表示感谢的。真的!”
徐大地开始撵客了:“那行吧。欢迎你以后再来。”
纪洪彬从手提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徐大地的桌上:“徐书记,谢谢你了!
徐大地怒喝道:“你给我站那儿!
纪洪彬说:“徐书记,我是真心。
徐大地说:“我也不是假意!你一个庄稼人,在哪儿学会的这套?你不觉得自
己掉价么?你儿子是凭能力考上的,不是哪个人给他开的后门儿!说实在的,要让
开后门儿,能论到你儿子头上么?我只能给你一分钟的考虑时间,你是把这钱拿回
去呢,还是让我交公?要交公,我马上当着你的面交给了秘书,并保证给你打收据,
算你捐款。
纪洪彬:“徐书记,你真不给面子。
徐大地:“这都够给你面子的了!你看看咋办?
纪洪彬收回了信封。又默默地坐在了沙发上。
“还有事么?
“乡里的纪检委员刘文汇找我谈过几次话……”
“刘文汇跟我汇报过。老纪,有一句话你听没听过?
“哪句话?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
“听说过。
“现在这句话叫人给移花接木了。比如像你当会计的,就可以这么说,不会做
假账的会计不是个好会计。哈哈哈哈……”
“徐书记,你别说了,我明白了。
“明白比糊涂强。再没事儿了吧?
“徐书记,做假账,能定个什么罪呢?
“这个我可真不知道。不过,得分情节吧?是主动做的还是被动做的可能不是
一个性质。哎,这都是我笨寻思。咱俩可真是闲的,探讨上这个了。
纪洪彬从拎兜里掏出了两本账。
徐大地快步将门带上。
纪洪彬:“徐书记,是你感动了我。这两本账,一本是假账,一本是真账,这
个,你能收吧?”
“我不但收,我还得谢谢你。我给你打个收条吧?”
“咋的都行,你替我保密就行。”
“这个没问题。谢谢你,你真的挺让我感动。”
“是你感动了我。徐书记,这不是全部。”
“你还留了后手?”
“不!老支书还曾经管过一段账。”
“我明白了!”
“我挺担心……”
“我会替你保密的!”
这时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徐大地急忙将账放到自己的抽屉里:“就这样!替我
向你儿子祝贺!”
纪洪彬说:“谢谢徐书记!”
二人握手,敲门声。
徐大地开门,华乡长走了进来。他狠狠地瞅了一下纪洪彬。
华乡长说:“中心校的张校长听说咱们找了中学的乐队他们也要出一个。”
徐大地说:“行啊,越热闹越好!
华乡长说:“不过人家可有条件。”
徐大地问:“什么条件?”
华乡说长:“让每村今年冬天多支援他们一车柴禾。”
徐大地:“答应他们!”
“徐书记,我走了。”纪洪彬觉得自己该走了。
徐大地:“你还没走呢?我以为你走了呢!秀水乡的核心秘密都让你听见了。”
纪洪彬走了。
华乡长:“都是你,让他捡个便宜。
徐大地:“咋能说是捡呢!人家孩子凭的是实力。
“他真得应该好好谢谢你!”华乡长说完很有内容地瞅了一下徐大地。
徐大地说:“谢过了。已经很好地谢过了。
第二天,乡政府门前,彩旗招展、鞭炮齐鸣,一片喜庆。
中学和小学的仪仗队就跟比赛似的将乐曲奏个不停。
农民的乐器班子和秧歌队也把场面推向了高潮。
十里八村的社员都来了,他们将大客车围个风眼不透。
徐大地兴致盎然地加入了扭秧歌的系列。场面更加热烈。
二十名男女青年胸带红花、精神抖擞地站成一排。
扭完秧歌的徐大地和华乡长握完手之后跟青年们依次握手。
华乡长:“上车!
青年们和乡亲们挥手上车。
车开走了。
鞭炮声仍然响个不停。
在远离人群的山岗上,田小甜泪眼迷离地望着逐渐消逝的大客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