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一旁的副导演孙国平见状忙上前拦住了我，他说：“别这样，别这样。”
    我大声吼叫道：“我不是没搞过本子！他这是干嘛呀？耍我啊？我不是没按照他的
意见改啊！改来改去，又要全推翻，我伺候不起！我没那个精力！他看谁合意找谁去
吧！”
    我推开孙国平，闯出门去。
    回到家里，我还忿忿的半天情绪调整不过来。我觉得我真是在浪费时间。早知道他
这么难伺候，我就不该加入这个剧组，一晃二十多天了，弄出这种结果，我在这么多天
里干点别的不好吗？
    唉！算我去体验了一段生活吧。我自我安慰着，早早地躺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发现真和我真到了一起，我们都很平静，都很平静地沿着一
条柏油路向一座极高极高的黄土山走去。
    那山上没有一棵树一根草，但起伏延绵，好巍峨，它的峰顶似乎正擎托着沉沉欲坠
的天。那上面有一行像蚂蚁大小的人正缓缓而行，要翻越过它。我和真显然是要追随那
一行人的。可是，还没走到山脚下，真突然提出，忘带伞了，她要回去龋我只好停下来
等她。她匆匆地往回走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耸立着许多红色高墙的村落中。就
在这时候，起风了，风越刮越大，路边的一片原本安然的水域接踵掀起了滔天大浪，那
是一排一排地扑向岸来，像巨雕扑扇的黑翅。浪涛中又出现了一群赤身裸体的青壮年男
女。他们好像是怕被冲散，都做俯着身子，排成一串，后边的人紧勾着前边的人的髋部，
一起随着那水波起伏，又不时被那大浪覆掩去。渐渐的，我发现他们实质上是在这水中
正进行后应交合，女人们极温顺地承受着，而男人们正任由浪涛灭顶而猛烈地动作着。
    这让我感到妊惊异。我不敢再看了，我怕他们发现我会视我为不轨。我赶忙向那片
红墙跑去，我要去找回真。可是，当我进入到那村落之中，我才发觉，那里所有的围墙
都是没有门的。我转了一道又一遭，最终都是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我慌了，我不知道真
究竟进了哪一家宅院，她进去了，那又没有门，她又怎么能出来？我不由得一声声地使
劲呼叫起她，但直到我的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得到回应。我焦躁起来，我奔跑着，沿
着所有的围墙奔跑着，拼命朝里面喊，最后喊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我绝望地情靠在一
堵墙上，面对一排枝疏叶稀的树木绝望地落下止不住的泪……这是梦，是的，这是梦。
    我醒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表，是深夜一点钟。我不禁在床上坐了起来，我努力地回
忆着梦中的情形，我不知道它向我暗示着什么，但我不能不感觉到她可以拒绝我不再向
我走来，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她从我意识中排除开去。我甚至想到，如果她不给我回
那封信，如果她这些天就在我的身边，我也许不会有跟那个导演的这场冲突，我也许会
很随和地接受他的意见，重写。重写又有什么不好呢？你艳齐终归在电视剧领域还是个
新手，不是什么大剧作家，重写不是还练练手呢吗？
    我披衣下地，扭亮写字台上的台灯。我想我应该记述下这个梦。
    我在记述了整个过程之后，这样写道——我在心底焦灼地呼唤你啊！真，你听到了
么？梦中，我不知道那是冬天还是夏天，我只感到寒冷只感到正遭风化，我的身体失控
了摇晃中就要散作漫然的砂粒，时间在随这风残酷地流动。要找的伞找到了吗？需要我
来帮你找吗？我想这样问询你，可那片红砖砌筑的房子一栋栋都分别封闭在一样的围墙
内啊！那些围墙都是那样高，看不到门看不到门，也没有哪条街巷能替我分辨出你正在
哪一方位。我在心底焦灼地呼唤你啊！真，你听到了吗？如果我此生没有遇到你，如果
我们没有那久久的一吻，如果……所有的树木都在哭泣啊！我知道是那在为我，它们的
哭泣使天空垂落，沉重地压在了我的灵魂之上，它们的哭泣使这世界变得昏黄。再也无
从撼一下你的双肩了么？像那夜一样？我想让这些树木都在那样的一撼中落去那些叶子，
落净悲伤啊！我在心底焦灼地呼唤你啊！真，你听到了么？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写不下去了，我的眼泪像在梦中一样止不住流淌下来。
    我发觉我真真的是爱上真了，我的生活不能没有她，我不能放弃对她的努力，失去
她，我的性情会更坏下去的，我会真真的绝望的。
    

    我站起身来，拉开窗帘。我看到外面一片寂静，月光正轻柔地洒落在一棵玉兰树上，
使那刚刚绽放的花蕾洁白如玉。这也使我立刻想到了真的容貌。是的，她有着这玉兰花
般的韵致，她的端庄是真正的美，没有谁可以超越。亲近她无疑是在亲近这个世界最秀
丽的风景，亲近生命之源力量之源灵感与激情之源，亲近自己的人性本真。
    我想，我应该再次给她写封信，再次向她表述我对她的痴情。
    我更应该为她写一部诗集，对，写一部诗集。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诗才更能准确地
表达一个人的爱和渴望。
    那一夜，我没有再去睡。我开始了这种写作。
    出乎我意料的是，第二天中午，孙国平带着车来接我了。他告诉我张主任已经决定
撤掉那个导演，我那个本子由他接手。他希望我能回剧组。他说他把我撕碎的稿子都一
页页粘好了，他拿给张主任看了，张主任说：“这本子怎么不行！”于是，为了我，来
了次临阵换马。
    这让我好过意不去。我觉得张主任这领导太看重我了，我没有理由不回去。同时我
又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位导演了，我那么一闹，竟砸了人家的饭碗，我昨晚做得显然有点
过了。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我当时气顶在那儿了。唉！和他合作也实在太累，这样也
好，这样也可以检验出我的本子到底能不能导出像样的片子。
    我又登临了那剧组的驻地，和孙国平一起对我那本子做了润色和适当的情节调整。
    两个星期之后，他按照我的本子根据已有的录像资料编导出了《女贪》。最高人民
检察院宣传处的马处长审片一次通过！
    那天中午，马处长特意在一家酒楼设宴，庆贺系列剧首部片子的完成。她在向我敬
酒时说：“我代表高检感谢你！你写出了我们想表达的东西，写得太好了！下个本子，
还得由你写，拜托了。”
    我与她碰响了酒杯。
    我让剧组满意地完成了本子的创作。随后，我潜心写出诗集《爱无终极》。在诗集
出版之日，我用“特快专递”给真寄去了一本。
    那是我爱的集中写照。我想让我之所爱早日看到我最真实最明晰的心境。
    在等待回音的日子里，突然接到殷琴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对我说：“我想见你一
面。”
    她说得十分恳切。我能感觉到她遇上什么事了，我把她请到了我的住处。尽管我们
那次分别后，有好几年没有联系了，尽管我一直都不想再见到我过去的熟人，但我们毕
竟共事过，她毕竟曾是我的下属，我还是愿意在她需要我的时候给她以力所能及的帮助。
    她是冒着五六级大风赶到我那里的。
    她在容貌上变化很大，一点也没有往日的风采了，极瘦极瘦，两处颧骨突出着，衬
得两只眼睛好大。
    她对我说：“我想离开北京，你看外地有没有什么可靠的朋友，帮我联系个落脚的
地方。”
    我问：“干嘛要走这一步？”
    她回答：“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朋友多，真的，你帮我联系联系。”
    我说：“很急吗？”
    “很急。”
    我迟愣了一下，盯住她的眼睛：“你还是应该告诉我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这样，
我求到谁头上了，也好说话。”
    她叹了一口气：“唉！我就是想躲开他。”
    “他是谁？”
    “我现在的男人。”
    “他怎么你了？”
    “你还是先帮我联系联系吧。我现在真的不好说。”
    她有难言之隐。
    “好吧，既然这样。”我说，“我试试看。”
    她叮嘱道：“越快越好。”
    她走后，我给西安的一个朋友打去长途电话。还真顺利，对方非常愿意帮忙。他说：
“让她过来吧，我会给她安排个地儿的。”但他又问了一句，“她会电脑打字吗？”
    我马上跟殷琴落实了一下，告诉他，她会。他当下拍定：“她什么时候来，我什么
时候欢迎。”
    他是一家民办公司的老板，他说话算数。当我把这结果转告给殷琴，殷琴丝毫没有
犹豫，当即到火车站买了硬座票，便上了去西安的火车。
    我到火车站去送的她。
    临别时，她眼圈发红地对我说：“我永远会感谢你的。到那儿后，我会给我写信。”
    殷琴走了。在四月的一天上午。那一天风已经息上，但沿街的绿化带中仍不时从矮
矮的桃树上飘下残英。她也是一瓣残英飘落了吗？在独自回返的路上，我对她的匆匆而
去还真生出许多感慨。她曾是那么漂亮那么自豪那么满足于当时的职业与生活，但现在
分明是在做一次大逃亡。她这种勇于自我闯荡又不失聪明能干的女人怎么会落到这一地
步？是她的男人抛弃了她，使她不愿再见到他？还是她早已背叛了他，现在是躲避他的
纠缠？我想有一天，我一定要了解到个中的原由。我想有一天她也会告诉我的。
    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她曾多么得意地在我面前自我炫耀过啊！人啊，真是谁
也说不准会让命运怎么安排。
    下午，我到办公室，一走近座位，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真的来信。
    那是印有她单位名称的信封。那上面她流畅的让我已非常熟悉的字体令我一时间好
兴奋也好紧张。我怕里面会有让我无法接受的东西，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它。
    我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今宵别梦寒
    ——致我永远的朋友
    在水的一方，你揉两千年前的蒹葭成弦，弹一曲爱无终极，向我走来。
    在水的这方，我只把六朝骄文宋词元曲，轻拢慢捻，自娱自唱。
    错过感觉，只一霎，远天近涯，就是一生一世缘。
    你不想用生命再去等候什么来世的重逢，你把积攒了一个秋季的思念结集成一束，
你说，这是爱，是天赋的权利，是无需冬来看守的春天。
    我洒脱一笑，关关睢鸠，唱成一部经典，它仍是在河之洲，在河之洲。况且，我已
在三界之外，禅定。
    夜，寂寞如我。
    灯，安详如我。
    天地间，我就这么坐着，从初秋季的重会时刻，一直翻阅到无页再可掀动。
    谁知那一页页吐出来的不是诗，不是思，是丝！我怎么被束缚着有些不能自已？那
份超然度外呢？那棵菩提树呢？
    红尘太近，佛门太远？
    抑或是你生命之本，生命之真，我生命不能承受如此之重？
    北京。
    记得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二个初秋季。
    我的床头放着两本书。一本是贾平凹的红得跑火的《废都》，一本是你的悄然走俏
的抒情诗精选四十万字的《废都》，我只用了一个太阳一个月亮的时间，十二万字的你
的抒情诗精选，伴我度过的是在京城那些日子的朝朝暮暮。
    你让人们别在一棵树下呆久了，你说到一直没有去过的河湾走走去吧！
    苍茫之界，众生之外，幽然之谷。于是，你为在喧嚣嘈杂中的人拓出了一块野百卉
山谷。
    这里的每一茎小草都被你梳理得明亮而安谧，每一片阔叶都牵挂着你绵绵轻轻拂下
的雨滴。这里的每一条流溪都淌着春之梦，这里的每一声啁啾都唱着清晨的嫩绿，你甚
至把那一池莲也移植到这里的星河，让她静静的开放。
    我看出，有一个她相视中只作浅浅一笑，一场春雨，一个水滴，就润湿了你半个下
午。在古刹，那个眼里闪着泪光与你同跪但求来世的，是她么？还有那个在磨山在神像
下与你构成大写人字的？
    决非妒意。多么美的人生之旅，我禁不住要伸出纤纤一指压在唇边向天涯过客轻轻
一声；嘘，路经此地，当轻轻轻轻，别碰落了那叶上滚动的两颗晶莹。
    相信你的远去决不是／蓄意的叛离／只是夜之潮水／撞响了一种凄寂／企盼风也有
情／不去撕掠你的心灵／假若有一日你在东方重新闪现／我仍将一如既往／如这片松林
无所犹疑地／为你把沉重的天空／擎举盈盈之情，如秋水般澄澈，如日月之浩然，如江
河荡气回肠。
    沿着你诗砌的台阶，我一步步登高，我看到了野百卉山谷的全景。
    这里有自然的美，有艺术的美，有人性的美，有境界的美。
    你表现的那种宁静淡泊和虚怀若谷与你的诗互为映照，它是人品诗品炉火纯青之光。
    男儿之身，天使之魂。
    特别欣赏别人对你如是评说是在第二个初秋季结束之后。
    我淡来如风，淡去如风，以为我们摇响的仅只是一个惊喜。
    待静静的雪花漫过那个冬，你的书如一只早春新燕，翩然翔来，当我捧着它，细细
抚遍它全身每一根历经征程风餐露宿的羽毛后，我已成了一句宋词：“泪痕红悒鲸绡
透”。
    没想到我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一句话一篇文章一个物件一种颜色，我们乘过的
那条船，我们望过的那座山，我们涉足过的那片风林，都被你点染成楚楚风情。
    我知道，你血管里流动的都是诗，我怎么的就豁开了那口子让它喷涌而出？我知道
诗人从来是完天下万物风情于笔端，又何苦“为谁风露立中霄”。
    中秋那个夜，我的确走出了小屋，我也真的很用心去看那轮月，去静候某一朵花的
绽开，可我全然不知那天的月之所以如此美丽绝伦，是还有你遥遥深深的祝福。
    北方的天气预报同样牵动我亦晴亦阴，可是我却没有在雨天为你被一件蓑衣，在有
风的日子为你掩一扇柴门。
    你在山的那边焦灼地唤我，一声声；你用额头抵在我文稿上要我们永远不陌生。双
十作客、京城诗会、卧佛寺之夜，你牵我于你生命生活的每一刻。
    而这一切的一切，我是如此山退远、水漠然，塞进信中的也从来是风轻云淡。
    我实在不知道你在寂寞中消耗了几多苍凉，你那没有握在手中的杯又蓄满了多少秋
声深处虫翅鼓起的凄清。
    而今我来了，沿着你文字铺就的阶梯，穿过那野百卉山谷，披一身菊黄傲然凌霜。
    我们不要拒绝。
    我们用手相连，用心相握，一如你诗中唱吟：站成同一的景致／超然于这雪之上／
我们当用不会凋零的叶与叶的合鸣／回报这个世纪的太阳深情的瞩目。
    哦，长亭更短亭，唯有今宵别梦寒！
    这实质上是一篇优美的散文。我在激动于她能如此真诚地与我对话能如此纯情地接
受我的呼唤的同时，更折服于她文字的功力和抒写的才华。
    我真的仿佛看到她向我走来了。她是微笑着向我走来，不再犹疑地向我走来，从遥
远的天边，踏着洁白洁白的云向我走来。而我亦不可自抑地向她张开双臂，我在对她大
声地说——你的孤独的但不成然的仰慕者迎上去你的瘦瘦的但不猥琐的仰慕者迎上去你
的痴情的但不为世俗所动的仰慕者迎上去绒草萌动如歌而仰慕你正如仰慕高贵仰慕圣洁
仰慕无垠中聚宇宙灵光又普照众生的日月请相信我！
    尽管黑暗曾将我占领将我风化
    将我肢解成怅惘焦虑懊悔哀伤
    爱你并拥有你如此的情感
    是我灵魂中不倒的桅帆
    就是这样，我当即为她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我在信中说：你使我对生活重新有了
激情，我感到了生活的美好！而你在享有快乐的同时，更应当享有声誉！也许那在你眼
里很淡，但我要说的是，我们活着，总应当抵达一个极致，以证明我们没有虚度此生。
    你有条件有能力，为什么不让那些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妇们在惊讶于你的美色的同时
更不能不折服于你非凡的才华呢？我们都是在此世走一遭，能留下来的唯有文字，让我
们借助文字延续我们那回望只有一瞬的生命吧！让我们真正地走到一起来！我等候着我
们重见而不再分别的这一天！
    让我兴奋的事接踵而至：中国工商时报街头调查：你最近在读什么书？读者集中的
书名中，我的《爱无终极》赫然在列；北京十记者丛书加印十万册，又很快销售一空；
我主编的《今日文坛散文佳作选》在新华书店系统征订数达七千册，比我预计的数字翻
了一倍；《北京社会科学》杂志刊出王葆生先生撰写的万字长篇评介文章《溢香的花枝
已经结果》，它相当全面地向读者介绍了我近年来的创作轨迹和成果；位于北京闹市区
的东单燕京书店开设了艳齐诗集专柜，集中陈列并销售我的诗歌作品，北京晚报、北京
青年报对此亦都进行了专门报道。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潘虹来信，说为了得到我的诗集，
她已寻找多年，这让我第一次得知大洋彼岸亦有读者在关注着我。
    在这期间，我也收了一封让我沉重的信，那是殷琴来的。她告诉我她到西安后只在
我那朋友处呆了五天又自谋职业了。她说她现在已安定下来了，她不想再回北京了。她
在信中把她之所以出走的原因坦露了出来。她说：“给你提供点创作素材吧，只要你不
点出我的姓名，可以把它全部写进你的作品。”
    她所坦露出的东西，是出乎我意料的，也就是说那不像我想像的那样简单。
    她当初敢于从我也曾呆过的那家全民企业跳出来，是因为一个很有钱的男人看上了
她，这个男人是一家外企的老板，是美籍华人。他许诺她只要到他那儿去干，做他的秘
书，他一个月给她两千元工资，那在当时等于她原收入的五倍。她去了。那可以说是耐
不住金钱的诱惑。但她更耐不住的是对方感情的诱惑。他对她关怀备至，使她深感到男
性的温柔；他带她出入各种高档场所，使她尽享了人生的荣华。一次她随他到广州出差，
在下榻的宾馆里，她半推半就地顺从了他对她肉体的占有。那让她尝到了禁果的滋味，
也让她再也离不开他了。她知道他是有妇之夫，但她仍希望他天天都能爱她，她发觉那
种快乐是什么也无法替代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每次他那浓
于水的浇注滋润的是她整个身心的世界，是在她的生命中注入甘泉。她感动于他的如此
付出。这也使得他俩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爱得如胶似漆。他承诺一定尽快与原配之妻
离婚，与她白头到老。尽管他比她在年龄上大二十岁，但她对这份情缘仍亢奋不已。她
觉得他是真正的男子汉，她要能终生与之相伴，此生足矣。可在实际上，他却迟迟不去
履行诺言。结果，她成了他的牺牲品。她被他的老婆在有一天她刚走进办公室时堵在了
屋里，她被这个女人打得口鼻出血，裤子都被撕成了布条。这个女人是带着四五个帮手
来的，而她孤立无援。她企盼他来救她，可他在这个时候明明在办公室里，却一直未露
面。她最后是在那帮人强制下爬出门去的。在她爬出门的那一刻，那女人还在她后面踹
了一脚，并喊了一声：“滚！”她真是受到了天大的凌辱。而她“滚”了之后，他也没
有跟她联系，甚至她打过去的电话，他一听出是她的声音也无言地挂上，她无疑又遭到
了他的背弃。她想到报复她也想到报复他，但天性的柔弱使她想出了一百种方案却一种
也没敢实施。就在她痛苦绝望得想死的时候，又一个男人闯进她的生活。那是一天深夜，
是隆冬的深夜，在南池子大街上，她悲怆地走在马路的中心，四周没有人，只是苍白的
路灯灯光洒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凄寂，只有风，寒冷的风吹动着她的一头散发。她希望
这个时候迎面的或背后的汽车撞到她身上，她希望这样在这个世界上消逝，这样让那个
背弃她的男人看看她是怎么死的。但迎面来的汽车都躲避着她而去了，唯有身后一辆红
色的夏利久久地跟着她，且不时按响喇叭。她猛地回过头问：“你穷嘀嘀什么？撞死我
吧！”司机停下车，打开车门下来了。这是一个矮胖的与他年龄相近的男人。这个男人
用讥讽的口吻回答：“我还不想让我的车轱辘轧上人的血。”
    她狂叫起来：“那你老跟着我干嘛？”
    他向她跨前一步：“我看你是有病了！”
    他不容她挣扎，猛地抱住她，把她强行塞进车里。
    他把她拉进了他的家中。
    他是把她从车里抱进屋的，他把她放到沙发上之后说：“我不能看着一个好生生的
人去死。相信我，我不是打女人坏主意的人。”
    他百般安抚她，终于使她重新有了生活的信心。她虽然无从了解他更多，但她很快
信任了他。他是一个未婚者，还从未碰过女人。也许是出于报恩心理吧，她当夜便许身
与他了，当夜便忘情忘形忘了仇忘了恨地与他云雨交合在一起了。可是，当一切都安稳
下来之后，当她真的与他成婚之后，她又渐渐地发觉她的选择过于盲匆了。她觉得像她
这样富有姿色的女人嫁给一个下九流的司机太掉档次了。心态的不平衡，终于使她在怅
惘中投入了一个比她小六岁的青年怀抱。青年并不富有，也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只是一
家银行的职员。而她这样做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寻求一种精神上的补偿和调节，并没有
想到要真的改嫁与他。但这位青年却认真了，认准此生非她不娶。一次在她家中两人正
在床上赤裸裸地寻欢，被突然回归的司机撞上。连裤子都没有穿上的青年被司机迎面打
了一拳之后，并没有吓得跪地求饶而是十分理直气壮地要“把这事闹就闹得光明正大
喽！”让司机把她出让给他。司机自然不肯让步。结果，两个男人对打起来。青年被打
得招架不住时，抄起厨房的菜刀砍了司机。由此，青年被判了三年徒刑。而司机伤好了
则开始对她进行起百般的折磨。她每天晚上必须得跟他交配。他说：“你不用到外面去
找野汉子，你家男人还没到挺不起来的时候呢！”
    就是在她生孩子侧切伤口未完全长好的情况下，他也不顾她反抗，强行进去，结果
将伤口撑裂，血流难止。他甚至为了自己能够持久，竟每次干那事前，先往自己那上面
喷一种叫什么印度神油的东西，那使他那玩意强壮无比，使得他在她那里捣古一个小时
还不能满足。她在他面前完全成了供他发泄的母畜。她本来并不是性冷淡者，但很快的
她怕那种事了，一到晚上临上床了，她心里就发憷，一看到他那大得吓人的东西就浑身
紧张，再也谈不上什么快感高潮了，以至他怎么弄也不会引起她生理上的正常反应以至
他每次进去都让她感到像上刑一般疼痛难忍。她提出离婚，他回答：“离，就先杀了
你。”而狱中的青年在她探望时，也明确表态：不从他手中夺回她，“誓不罢休”。眼
见青年刑期已满，她预感到事情的前景不可收拾，她只有出走而别无他路了。
    看完她的信，我不禁想起了杜凤云，我觉得她们两人的命运几乎相似。女人在这个
世界上要想活得开心，太不易了。而她除了出走也的确难有更好的出路。由此，我也更
感到我的《两性囚徒》是很有现实意义的，感到做为作家，他所从事的，的确可谓是人
类社会中一项重要而伟大的事业。只要他把他的关注点找准，也是可以普渡众生的。
    在这一年的一次作家大聚会上，我又见到了汪国真。他不再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
样春风得意了。他的脸色很灰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再健谈。他也不再是人们
注意的焦点。
    那是在一家酒楼的二层大厅里。当时到会的作家们正竞相走上歌台自唱自娱，气氛
十分热烈。但他却始终坐在一个靠柱子的沙发上。那里，歌台上的灯光打不到他的脸上，
他等于匿身于一片黑暗中。在这之前，我听别人说他已经结婚了，娶了一个年龄小于他
许多的女孩。这可以说是他功成名就后的又一个收获。他应该在情绪上洋溢着幸福和满
足。但他没有。我想，这大概跟前一时期一些报刊对他诗作的贬损有关。他红火到了中
国诗坛的极致，也受到中国诗坛内外的从未出现过的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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