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湘西秘史(43)
“千真万确,是金莲和我一道去的,还有桂香也去了。”刘邬氏回答。
“正俨和尚向你和金莲开示了‘忏悔’、‘容过’四个字?!”刘昌杰
问。
“是的,他说的就是这四个字。”
“他是怎样说的,你再给我说一遍。”
刘邬氏有极好的记性。她再次把正俨和尚的开示,对丈夫复述了一遍。
刘昌杰不再说话。他呆呆地坐了许久,细细地咀嚼着正俨法师的每一句
话。
“怎么啦?!你说话呀!屋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总得拿个主意嘛!”
刘邬氏轻轻地说。
刘昌杰说:“我会拿主意的。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安静一会儿。”
刘邬氏悄然离开了内房。刘昌杰先是在房中踱步,接着便倒卧在床上。
他双目微闭, 思绪万端。对于正俨和尚刘昌杰向来极为敬重。而今除了敬重之外
又增加了一层叹服。从下黔王宫回来, 心头的火气本升腾。是正俨和尚的佛理,
浇灭了心头的火气。心如止水的心态,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他特别想到在危难之
时,亲家张恒泰的大度与宽容,或许就是他的“内调心性,外敬他人”。刘昌杰
原打算回家之后,要查明事件的真假,要追究流言的根源,再决定对事件的处置。
这一切,都在须臾之间,得到了遏制,产生了变化。他意识到, 对于家中的事态
, 外界的流言,必须以平和的心态,进行重新的审视。平心而论,那个小雕匠麻
大喜, 虽然出身寒微, 其貌不扬,却有着聪慧的头脑,精湛的手艺,求上进的心
性,曾给他留下过极好的印象。女儿金莲由于张复礼的放荡不羁,心中必然产生
痛苦和怨尤。一来二往,金莲与小雕匠的相爱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外面的流
言,不可能说没得一点依据。说到那身身身身迷药,通过他对小雕匠的观察与了
解,是不可能存在的。大红帖子已经送到,八天之后,女儿金莲便要过门到张家,
成为公婆的儿媳,丈夫的妻子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在人们的记忆中淡
忘,直至烟消云散。刘昌杰决定不再责怪、为难和惊动女儿了。正俨法师的说法,
金莲也是亲耳聆听了的。她应该领悟正俨所示“忏悔”的真谛,更应该理解父母
“容过”的苦衷。解铃还需系铃人,让她自己把扯破衣裳的荆棘拉开,求得心灵
的解脱吧!
连日来,刘金莲一直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她明白,浦阳镇上关于她和
小雕匠的种种议论,迟早会传进刘家窨子,传到父母和兄嫂的耳中。她不敢想像,
那时自己需要面对的,将是怎样一种情境。是唾骂?是责打?张家的态度怎样?
大喜将如何应对这个局面?这一切,她都必须默默地承受。她的神经已被压得喘
不过气来。她意识到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浦光寺进香,她隐约地体察到,正俨
法师的开示仿佛每一句言语都是针对着自己来的。母亲是因为眼皮跳,而和她一
起去的浦光寺,不可能事先与正俨法师串通。为什么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老和
尚的掌握之中?是街弄子闲言传进了浦光寺?还是老和尚未卜先知?正俨法师那
一声声沉厚的“忏悔”和“容过”,几乎使得她乱了方寸。她不禁感叹,若能按
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永无忏悔,那该多好!她更觉得自己的所为,没有过错,无
需忏悔,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宽容。当她听到父母的传唤时,不祥的预感,立刻涌
上了心头。她仿佛是一个临刑的死囚,那即将去到的厅堂就是刑场。令她感到悲
哀的是,那宣判“死罪”的人,竟然是生她、养她、疼她、爱她的父亲和母亲!
厅堂的正中,是刘氏的祖先牌位。一盏长明的神灯,发出闪烁的光亮。
神案前,刘昌杰和刘邬氏端坐在那里,显得既威严,又慈祥。金莲低着头来到厅
堂,她的身后跟着桂香。
“你下去吧!”刘邬氏吩示桂香退场,继而和颜悦色地对女儿说:“莲
儿,你坐下。”
金莲在厅堂侧边的椅子上落座。她缓缓抬起头,观察父亲和母亲的神情。
令她感到诧异的是,父母的脸上,居然没有一丝恼怒。难道镇上铺天盖地的传言,
还没有传进二位老人的耳朵?!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父母的心理无法揣摸。她非
但没有因此而松了一口气,反而显得更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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