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下一站似乎异常遥远，糖拥挤在第一辆地下铁里。
地下隧道幽深漫长，一种诡秘的光亮渐渐出现，射入车厢，笼罩了地铁里的人
群。每个人的脸都像着了一层绿色淡妆。
糖有些惊恐，却发现没有人和她有相同的情绪。他们默默立在她周围，平和而
坦然。
“怎么了？！为什么变绿了？你，你知道怎么了吗？”糖推推身边的一个陌生
男子，手中的棉花糖沾到他外套上一点点。
男人注意到这一点，转向她，灰绿色的眼眸透出一丝冷漠。
糖睁大眼睛，她甚至看得到那个男人水草一般的眉毛不耐烦地向上挑了一下。
糖想要大声尖叫。
这时候，车停了。
车门大开，人群向车厢外涌去，发出奇异的窸窸声，就好像他们是用绿色的脆
纸做成的一样。
糖浑身发抖，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后面的人推了她一下，糖几乎是滚到车门外去的，她抬起头。
这是一个崭新的候车大厅，米白色大理石打磨的地面明亮光洁，映着行走的绿
人，一个接着一个，从眼前匆匆过去。
“为什么？”糖焦灼地舔舔嘴唇，“生活都变绿了，你们怎么还能无动于衷？！”
糖突然想起来什么，赶紧低头看看自己，哦，还好，她还没变绿，一切照旧，
一个手中握着棉花糖的女人——黄皮肤，白外套，黑靴子，还有自己设计的绿色太
空服。她继续往下看去，半透明的大理石地面上的自己，头发依然红得很鲜艳。
糖站在地铁隧道的边缘，等待第二辆列车。
路过的人都在用惊异的眼神看她。糖很不耐烦，掏出包里的手提电话，拨棉的
号码。
电话里是长长的静音。
糖愤愤地挂掉电话，扔进包里。
好在第二辆地下铁打出来的灯光已经在隧道深处出现。列车放慢速度，终于停
在糖面前。
糖的心跳有点加快，因为她看到车里面的人也全部都是绿色的，“我的棉会不
会也……”
成群的绿人从各个车门口走下来，糖找寻着一个穿红色唐装腆着肚子的小黄人。
但是直到列车关闭所有的门，驶离站台，也不见他的身影。
老公，你不会又没赶上地铁吧？
糖慌了，她转过身，目光四处搜索，绿人，绿人，到处都是！在糖眼里，每个
人似乎都在悠闲地走动，对糖的惊慌失措漠不关心。
糖开始在宽阔的候车大厅里来回乱转，像一只丢失了花朵的小蜜蜂失控地乱撞。
老公！老公！难道你也变成小绿人然后就不要我了吗？还是你被遗落在黑暗的地下
隧道了？可怜的宝贝，我，我去救你！
糖呆站在隧道边上，眼神发直。
第三辆地下铁出现了，糖迟钝地探出脑袋，看着车开来的方向。
列车无声地冲过来，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一只强壮的手臂突然将她抱住，拖她远离站台。
糖反射性地挣扎着，棉花糖在这一刻掉到地上。
她低下头，看到一只绿色的胳膊！
糖不敢回头，怕见到一个绿色的棉。虽然如果老公真的变成小绿人了，也许他
们的生活会比现在还有趣得多，但是现在糖想不了那么多了，她的充满幻想的心已
经被恐惧和未知的不测占据，失去了轻松面对的勇气。
“女士，注意安全！”一个男子的声音吹着气在她耳垂边轻柔拂过。
糖动动耳朵——陌生的音色，但是很好听。
她回过头，看到一对水草般的眉毛对她挑了挑。
“你？！”糖不敢相信，这不是刚才车上那个傲慢无礼跟她装酷的绿色男人吗？
现在他竟然关心起别人的死活来了？
糖扭动身体，挣脱开绿色男人的怀抱，“谢谢你，我会的。”
“有什么事想不开吗，还是身体不舒服啊？”那个男人还在继续展示着他的
“慈悲胸怀”。
“不，没有。”糖垂下眼帘，神情黯然。
“我不明白，”绿男人边说边点上一支奇异的黑色香烟来抽，“你这样一个招
人喜欢的漂亮女人，怎么会去卧轨呢？”他摇摇头，表示很不理解。
“漂亮？我漂亮吗？你不觉得我是异类吗？你没有看我不顺眼吗？”糖指指自
己的黄色脸蛋，很认真地问。
绿男人笑了，唇间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牙齿白白的在其间隐隐闪动。
他笑了很久，让糖失去耐心，本来她就心乱如麻，怎么有心思和他站在这里闲
扯！
“我得走了。”糖抬脚就要走人。
绿男人还在她后面笑，不停的笑。
妈的！糖真想回过头臭骂他一顿。可是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给棉打电话！
她背靠着一根高耸的大理石圆柱，勉强镇定着再次去拨棉的号码。
糖以前从没想过她会有找不到棉的一天。她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开始步入倒霉阶
段，真不知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手机不紧不慢地静默着。
怎么会这样？
糖快要精神失常了，她颤抖着又拨一次。
手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糖急忙将电话剥离开耳朵看，屏幕上清清楚楚
地显示着：系统错误。糖几乎把手机摔出去，这个世界怎么了啊？
糖扶住重得就要往下坠去的脑袋，心想我是不是累坏了，或者是上部动画片做
得太投入，所以得了狂想症？现在几点啊？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我应该
是正趴在家里那张粉红色沙发上，跟棉一起看《蜡笔小新》的。那我站在这里做什
么？
对，我要回家去，棉一定在家等得好着急。
糖跌跌撞撞，朝着地铁出口跑过去。到楼梯口又转了回来。
不对，这一站离家还远得很，还要再坐一次地铁才行。
那个男人正靠在她刚才站过的柱子上过烟瘾，看到糖，冷漠的灰绿色眼睛里露
出难得的惊喜。
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气哼哼地对他说：“先生，注意，地铁站里禁止吸烟。”
“哦？我怎么不知道呢？”
糖已经走出去三米的距离，听到这个，又转过来，“你不知道？好啊，那你看
看周围的公告牌……”糖伸出手指，眼睛四面寻找着，“呃……”她的手指僵在半
空中，因为四周根本没有禁止吸烟的公告牌。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糖记得北京的地铁站里，到处都挂满了那种牌子的。
“什么啊？”绿男人好脾气地和她打趣道。
“就算没有，反正就是禁止吸烟！”糖尴尬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挥了挥，又放下
来。那几根可恶的手指就像无所事事又登上台面的演员，绕场一圈之后终于灰溜溜
地下台。
“呵呵，好吧，听你的。”绿男人掐掉手中的香烟。
糖不再管他，顾自张望着车来的方向。
“你在等什么哪，女士？”旁边的男人又开始搭腔。
“当然是等车了，这都看不出来吗？”
“可是末班车已经走了呀。”
“什么！？”糖不可置信地瞪着对方。
绿男人再次挑挑眉毛，很无奈又很诚实的样子。
糖看看表，真见鬼，她的表停了。地下候车厅已经变得寂寥空阔。
她只好又朝着地铁出口走去，高筒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脆响，在
大厅里寂寞地回荡。但是很快便有了伴奏般的回应——那个男人的皮鞋声啪哒啪哒
地尾随其后。
出了地铁站，糖开始发懵。
夜幕下的城市现出前所未有的风景，带着不曾相识过的新鲜和亮丽。各式楼宇
插入城市上空的云霄，夜半无数的灯盏混合了月色的柔和，使得整个城市，包括依
然在城市间四处游动着享受夜生活的小绿人，都能够在这层淡淡薄纱下面，安然呼
吸。
“要我送你一程吗？”绿男人追上来问。
“不必了，谢谢。我自己知道路。”糖冷冷地回答。
她跑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夜色中还是可以看出那辆车被刷上了可笑的乳
牛花斑点。
“这个开车的小绿人以前是个牧场主吗？”糖想着，拉开车门坐上去。
“南礼士路。”糖对司机说。
“对不起，女士，我还从没听说过你要去的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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